春桃将热水倒进木盆,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铜镜一角。她拧了帕子递过来,动作依旧算不得殷勤:“姨娘擦把脸,醒醒神。早膳已经提回来了,在灶上温着。”
赵锦瑶接过帕子,温热的湿意贴在脸上,暂时驱散了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她擦得很慢,借着帕子的遮掩,目光悄然扫过这间屋子。
比昨日刚醒来时看得更清楚些。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她所在的是东次间,算是卧房。靠墙一张榉木架子床,帐子半旧,颜色洗得发灰。床边一张小几,放着她方才用过的粗瓷茶杯。靠窗一张梳妆台,台面斑驳,铜镜边角已有绿锈。除此之外,便只剩一个掉漆的衣柜,和墙角一张方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陈年的灰垢。窗户纸有些地方破了,用同色的纸勉强糊着,风一过,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真是……简陋得可以。
她放下帕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窗外是个小小的院落,一眼便能望到头。正对着窗户的是院墙,墙根生着些叫不出名的杂草,几丛蔫头耷脑的月季开着残花。院中一口井,井台石缝里长满青苔。井边一个石臼,里头积了半汪雨水。
院子西侧有间低矮的耳房,门虚掩着,大概是灶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屋舍。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除了她和春桃,再不见第三个人影。
“春桃,”她转过身,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院里……就咱们两人吗?”
春桃正收拾木盆,闻言头也没抬:“回姨娘,还有个粗使的丫头,叫小菊。她每日清早来洒扫、提水、领饭食,做完活计便回后头下人房去,不在这院里住。”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姨娘若有事吩咐,叫奴婢便是。”
一个贴身丫鬟,一个粗使丫头。这便是她如今能使唤的全部人手了。
赵锦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到桌边坐下,春桃很快从灶间端来早膳: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碟腌得发黑的酱菜,两个冷硬的馒头。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粥是温的,入口寡淡;酱菜咸得发苦;馒头咬下去,腮帮子都有些费力。前世作为世子正室,即便与谢清宴情分淡薄,吃穿用度上也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便是后来被楚姨娘下毒,临死前那几日,送来的饭食也是精致的。
胃里泛起一阵不适,不知是这粗劣食物所致,还是心绪翻涌。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活着,就得吃东西。这副身子落了水,又昏睡一日一夜,本就虚弱,不能再饿着。
用过早膳,春桃收拾碗筷出去了。赵锦瑶走到廊下,倚着门框,目光再次落向这个小院。
院子位于澄明院的西北角,位置偏僻。澄明院是世子谢清宴的居所,分为前院与后院。前院是谢清宴的书房、客厅及寝居所在,后院则安置着几位妾室。她所在的这个角落,显然是后院中最不起眼的一处。院墙不高,墙头爬着些枯藤。透过月洞门,能望见隔壁院落更高一些的屋脊,飞檐翘角,那是西厢揽霞阁的方向——楚姨娘的住处。
她收回目光,望向相反的方向。东面,隔着几重院落和更高的院墙,能望见一片更为巍峨的飞檐轮廓,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黛青色。那是谢清宴所居主院的正屋。
前世,她作为沈姝妤,便住在那里。每日晨昏,要去给长公主婆婆请安,要打理院中琐事,要应付各房往来。谢清宴忙于朝务,常常夜深才归,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话也说不上几句。她恪守着正室的本分,他也尽着丈夫的责任,相敬如宾,却也止步于此。直到那杯毒酒……
赵锦瑶闭了闭眼,将骤然涌上的寒意压下去。
现在不是沉溺于回忆的时候。她需要理清的,是眼前的局势。
镇国公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是几方势力胶着。最核心的,自然是世子一脉。谢清宴是独子,地位稳固,上有长公主母亲与国公父亲的爱护与支持,只要不行差踏错,未来承袭爵位顺理成章。但这份稳固,也意味着他是众矢之的。二房、三房那些堂叔伯,未必没有别的心思。尤其是三房,楚老夫人所出,与楚姨娘同气连枝,对世子之位恐怕从未真正死心。
楚老夫人……赵锦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斑驳的漆皮。这位继祖母,表面吃斋念佛,不管俗务,可府中谁不知道,她才是楚姨娘最大的倚仗?前世自己中毒身亡,事后查不出任何证据,不了了之,若说没有这位老夫人在背后抹平痕迹,她是不信的。
而自己如今这“赵锦瑶”的身份,在这盘棋里,恐怕连颗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角落一粒随时可以被拂去的尘埃。无宠,无子,无家世倚仗,住在最破落的角落,用着最寒酸的东西,连下人都敢轻慢。这样的处境,莫说复仇,便是自保都艰难。
可她不是真正的赵锦瑶。她是沈姝妤。她知道这府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知道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关联。这是她如今唯一的优势。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低着头走进院子,手里拿着扫帚,开始默不作声地打扫庭前的落叶。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这就是小菊了。赵锦瑶静静看着。小丫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小,扫地的间隙偷偷抬眼朝廊下瞥了一下,对上赵锦瑶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胆小,怕生,或许……也未必全然是楚姨娘的人。赵锦瑶心里转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春桃从灶间出来,看见小菊,扬声吩咐:“仔细些扫,角角落落都扫干净了。扫完把水缸挑满,再去领午间的炭火。”语气是理所当然的指使。
小菊喏喏应了,头垂得更低。
赵锦瑶转身回了屋。她在屋里慢慢踱步,从窗边走到门边,又从门边走到床前。这方寸之地,便是她眼下全部的天地。每一步,都踩在陈旧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资源匮乏,人手不足,处境孤立。这是现实。但并非绝路。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赵锦瑶这个原身的一切,关于她落水的真相,关于春桃的底细,关于这小院里外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她还需要重新熟悉这座府邸,不是以世子正室沈姝妤的视角,而是以一个卑微妾室赵锦瑶的视角。哪些路可以走,哪些人可以说上话,哪些地方能听到有用的消息……
以及,谢清宴。
她停住脚步,望向窗外那片高耸的黛青色飞檐。他如今对她这个“赵姨娘”,可还有半分印象?楚姨娘掌着后院琐事,他可知晓?他对自己正室的“病逝”,又到底信了几分?
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答案。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赵锦瑶柔媚却苍白的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睑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然后,她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属于赵锦瑶的笑容。
笑容很浅,未达眼底。镜中人的双眸,依旧沉静如深潭,潭底幽光微闪。
院墙之外,是深不可测的府邸,是错综复杂的势力,是潜伏暗处的杀机。而院墙之内,这方破落小院,是她必须牢牢站稳的、最初的立足之地。
风从破了的窗纸窟窿里钻进来,吹得帐子微微晃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
赵锦瑶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昨日那件未做完的、针脚粗糙的绣活,一针一线,慢慢地缝了起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细瘦的手指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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