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楚姨娘那边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又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平淡。
赵锦瑶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丝线,起身开了门。院子里站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靛蓝布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赵姨娘请安。楚姨娘说,明日府中小宴,恐姨娘不懂,衣裳首饰或不周全,特地从库里寻了件合时令的衫子,让姨娘先穿着应景。”
话说得客气,动作却不见多少恭敬。那丫鬟将包袱递到春桃手里,便垂手立着,眼神掠过赵锦瑶身上半旧的棉裙,又迅速移开。
赵锦瑶接过春桃转递来的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她没当场打开,只温声道:“有劳姐姐跑这一趟,替我多谢楚姨娘费心挂念。”
那丫鬟应了声“是”,又福了福,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轻快,转眼就出了这小院的月亮门。
春桃关上门,赵锦瑶走回屋内,将那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件浅碧色的绫缎上衣,颜色倒是清雅,料子也还细软,只是样式显然是前两年的旧款,袖口和衣襟处的绣纹已有些黯淡。她拎起来对着光细看,肩线处明显宽了些,腰身却又收得紧,若真穿上去,定然不合身,行动间要么松垮要么局促。
春桃在一旁瞧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去整理针线筐。
赵锦瑶指尖抚过那冰凉的绫缎,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楚姨娘这一手,算不得高明,却足够恶心人。赐下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明日宴上她若穿了,要么显得寒酸不得体,要么因不合身而出丑;若不穿,便是公然拂了楚姨娘“好意”,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可她心底,反倒松了半口气。不合身才好,旧衣才好。越不起眼,越符合她此刻“怯懦安分”的妾室身份,也越方便她躲在末座,静静观察。
她将衫子叠好放回包袱,对春桃道:“这件衫子颜色尚可,只是略宽大了些。我记得箱底还有条月白的素裙,配它或许相宜。你帮我寻出来,我再将肩线这里收一收,袖口也改短些,总归能穿。”
春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没想到她这般平静,应了声便去翻找。
赵锦瑶坐到窗下,就着天光,拿起针线。飞针走线间,她思绪却飘远了。前世类似的宴席,她作为正室,总是坐在谢清宴身侧不远的位置,衣着光鲜,仪态端方,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也承受着各色目光的打量。那时她心里装着府中庶务,装着如何维持体面,偶尔,也会装着对身旁那个疏淡丈夫一丝隐晦的期待。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针尖刺破绫缎,发出细微的“嗤”声。她定了定神,将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
翌日傍晚,宴设在府中临水的小花厅。赵锦瑶到得不早不晚,由仆妇引着,径直走向最靠门边的末座。席面已摆开,主位空着,两侧依次设了七八个座位,已有几位姨娘到了。楚姨娘坐在左侧上首,穿着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缕金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映着烛光,明艳夺目。她正侧头与下首的李清清说着什么,笑语盈盈。
赵锦瑶低着头,走到末座坐下。她身上正是那件改过的浅碧衫子,配着月白裙,颜色素净得几乎融进角落里昏暗的烛影。肩线收了,袖口改短,虽仍算不上多么合衬,却至少行动无碍,只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拘谨。发间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别物。
楚姨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李清清说话。李清清依旧穿着素淡,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对楚姨娘的话只是偶尔点头,并不接茬。
又过片刻,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厅内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赵锦瑶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
“公主、世子爷到——”
仆妇扬声禀报。赵锦瑶随着众人起身,屈膝行礼。眼角的余光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华贵雍容的宫装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那是和敬长公主萧瑾凝。紧接着,是一双玄色锦靴,步履沉稳,停在主位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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