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公主府内红烛高照。
元珺炆坐在榻边,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沉甸甸压在身上。她一语不发,注视着萧遐推门而入,转身合拢门扇。外头的喧闹,月色,还有廊下朦胧的红灯笼,都被关在了外头。他默默卸下沉重的礼服外袍,最后只着一身稍暗的袍服。
两人自成婚典礼起始便没有说过一句话。繁杂冗长的仪式耗尽了所有气力,也耗尽了二人之间本就稀薄且可笑的牵扯。此刻独处一室,因陌生而横亘当中的一抹滞涩,无声弥漫开来,浓过窗外夜色。
还是萧遐先转回身,动作轻缓。
“贵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平稳如常,“今日劳累了。”
元珺炆抬眸,看向他。烛光摇曳下,萧遐的轮廓正柔柔地散发着暖意。
俊逸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新婚的喜气,也没有生疏所致尴尬或冷淡。
只一片澄澈的平静,罕见地,没有挂着他一贯半真半假的戏谑。
“萧侍中也辛苦。”她回了一句,客套得近乎刻板。
他又静了片刻,才举步走过来,并未靠得太近,在距床榻尚有一步之遥的杌凳上坐下。那杌凳铺着厚实的锦垫,也是崭新的,大红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
“我的物什都已安置在东厢。往后在公主府,我会守我的本分,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听的事情不听,平日也只带几名仆从,必不叨扰贵主清净。若有疏漏不妥,贵主尽可吩咐。”他说。
“好。”元珺炆依旧不冷不热。
对话似乎就此枯涸。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一下,两人闻声,肩头微颤,不约而同被那对燃烧的囍烛引去了目光。又默了片刻,萧遐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元珺炆心头倏然一紧,下一刻,便见他抬手伸向一旁的案几,捏起一对小巧的金杯。
那上面栓了红丝绦,紧挨着绑在一起。
他解那红绸子解得有些慢,摸索了几下,才将两只杯子分开。随后,萧遐执起盛满温酒的细嘴瓷壶,将两只金杯缓缓斟至七八分满。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不是递给她,是轻轻放在案上。自己则握着另一杯,就这么站在卧榻旁。
“按礼,贵主与萧某当饮合卺了。”他握着酒杯,弯了眉目,笑意就像杯中酒那样温凉,“但是在下不好再做唐突冒昧的,让贵主不满意的事,所以这一杯,便不作数,咱们就当解乏?”
说罢,他举杯向她略一示意,仰头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元珺炆盯着矮几上那杯酒,酒液是透明的,其上倒影着微光和她自己模糊的眼瞳。她没动。
“怎么做到的。”突兀的一句。
“嗯?”他困惑地笑。
“你是怎么做到,让这桩婚事顺理成章的?”元珺炆问,“天子赐婚,非同小可,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动天子的。”
萧遐慢悠悠放下酒杯,长睫垂下,在眼睑投出浅浅一片灰影。
嘴角仍是上扬着,“木已成舟,公主殿下才想着问这舟是什么木头做的,晚了些罢?”不待元珺炆反应,他又立刻温声解释道:“上次萧某遭凌氏构陷后,陛下便有意尽快定下我的婚事,”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之事,“意在让我,有更为名正言顺,不容推拒的理由留在魏朝,为朝廷效力。陛下给定的人选,是几位世家女郎。”
“其中没有我?”
“没有贵主你,”他微笑,“所以萧某小小地使了一些迂回的策略,引导陛下想到了你,也只能决定是你。”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
“贵主可还有什么想问的。”颇具耐心的笑脸。
“……”元珺炆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这冒险的抉择了。
身前,萧遐依然立着,身形不摇不晃。
“能得贵主赏识,是在下的殊荣,在下诚然不能辜负贵主期望,”他说,“如此一来,在下有必要向贵主透个底,推诚相待,”他懒懒耷拉下眼帘,面容染了微醺的薄红,“萧遐,字子迩,建康人士。父亲是梁国已故丹阳王萧敦,母亲出身阳夏霍氏。五年前,先帝暴毙,诸王为夺位,骨肉相争,刀兵相见。皇位最终落到了我的一位侄儿手中。他自知得位不正,德不配位,于是日夜悬心,将我父亲当成了心头大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丹阳王府扣上了谋逆罪名,满门屠尽。那时我不在建康,”
这些都是元珺炆早已查过,甚至算得上人所共知的旧闻。她不明白萧遐此时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以萧遐的心思他不可能猜不到她调查过他。
“追兵杀过来,我很迷茫,”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他就这么平静地继续讲述,“不知该往何处去,该求死还是偷生,不知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身体的本能却促使着我逃啊,逃啊。我穿过了山林,渡过了江水,逃了很久。”
“但你现在不用逃了,”元珺炆打断他,“至少现在,能睡个安稳觉,无需提心吊胆,不用再过那种殚精竭虑的日子。至少你现在不会太痛苦了。”
萧遐回望过来。跃动的烛光下,他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异样的苍白,唇亦褪去了血色。
“……是么,但愿……”他依然微笑。
她思索了片刻,开口问:“你在梁国的时候,可曾婚配?”
他摇头:“不曾。萧某从来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了无牵挂。”话音陡转,温柔得惑人,“不过往后,贵主便是我唯一的牵挂与依靠了,还请贵主垂怜。”
双手攥紧了榻沿,元珺炆眯起双眼,没有笑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案上那杯酒,举到唇边。酒气清冽,并不呛人。她小口啜饮,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异样的辣。
“既与我结盟,想必萧侍中也一定弄清过,我是谁。”她平静地抬眼。
萧遐似乎并不意外。
他礼貌地说:“外界如何传言,萧某不想听信。在下更愿意,是由贵主亲口告诉我。”
“四年前,我还是尔朱氏,”她说,“边境叛乱,我的家人死于平叛。魏帝体恤尔朱氏,将我改姓为元,收养过继,让我住在平城皇宫,由贵太嫔抚养,后来贵太嫔病逝,北安王将我接入王府——想问什么就直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疑惑。”
萧遐似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贵主所言,是外界以为的那样。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那么简单。越是被包裹得光鲜亮丽摆在台面之上,内里的隐情,往往就越令人毛骨悚然……你是,我是……”
“你是想问,北安王与我非亲非故,无端为何接我入府,对吗,”元珺炆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泛白交错的疤痕。
萧遐愕然瞠目。
“因为他要折磨我,”她缓慢地眨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恨透了我的家人,所以要将我拿捏在掌中好一番折磨。不过再也不会了。他获重罪,被天子逐出平城,我暂且安全了,而你一定已经猜到——”
元珺炆冲他展露了一抹僵硬的,幽深莫测的笑容。
“是我干的。”
萧遐忽然又上前一步,轻轻将她的袖子拉了下来。她微蹙眉,不知他这个举动意在如何。
他退回到方才的位置,语气依旧温和,“那么,贵主与二皇子,又是怎样的相处之道呢。”
“我们从小时候就认识了,”元珺炆淡淡道,“元瑾折磨我,元隽行帮过我,救过我,我很感激他。但他还是个孩子,对吧?”
“十五六岁,也不小了。”萧遐突然说。
元珺炆沉默,掐了掐眉心,而后才疲倦地开了口。
“我还想再问你一句。萧侍中,你做了这么多,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萧遐低头,眉目陷入了一片黯淡的阴影里。
“……我想,活下去。”他喃喃。
“我也一样,”她说,“想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人是可以顾不上手段的,也是可以抛弃很多东西的。她想,萧遐一定比她更能明白这个道理。果然,此间陷入了良久的静默。
最终还是萧遐打破沉寂。
“夜已深,贵主早些安寝。”他声音放得更低,更温软了,“今夜,毕竟是新婚之夜,在下不好出去这间屋子,免得引人口舌……萧某去睡在外间榻上即可。”
他说完,依然站在那里,姿态恭谨。
元珺炆第一次认真看了看他。
“嗯。”她说,“去吧。”
萧遐微笑着颔首,转身离去,隔扇门被他轻带上。外间传来窸窣声响,大概是萧遐在整理小榻,很快重归于寂静。
元珺炆慢慢呼出一口气,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稍放松了些。她抬手,将头上沉重的发饰小心翼翼卸下,搁在枕边。金玉相击,鸣响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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