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是自暮春时节至入秋以来,平城降下的第一场雨。
雨丝冰凉细密,悄无声息润湿了尘土。城东,一处僻静的别院前,有辆牛车慢悠悠停了下来。车身朴素,毫不起眼,车檐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散出一圈圈昏黄迷离的光影。
戴风帽、披披风的一道身影跳下了车,行至大门外,裙摆一下子便沾溅了泥水。开门的是个哑奴,躬身引她入内。
暖阁之中,熏香细细缭绕,元隽行已在窗边等着了。他今日一袭玄色暗纹常服,个子似乎高了些,面部轮廓比先前更见分明,少年气敛去许多,反透出些清俊的贵气来。
闻得步声,他转过身,单边唇角向上一勾。
“扶光公主今夜约我相见,”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公主的驸马,可知你此刻在此?”
元珺炆解下披风,哑奴垂首接过。她在元隽行对面的席垫坐下,神色自若:“他不需要知道。”
元隽行轻哼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不远不近,“阿炆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谁知道什么。”
她不理会他话里几分阴阳怪气,开门见山:“元无黎要和世家对着干,恢复禁盐。这事,你可听说?”
“捕到了些风向,”元隽行答,又笑着蹙眉,“怎么,萧遐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自然。”
“哦?那他是向你表忠心,还是试探咱们的底?”
“咱们?他不就是咱们这边的称手工具?”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说出了这句话。
如裂帛般,元隽行脸上虚假的平和,一寸一寸开线,很快地绷裂了。
“好了,”元珺炆放缓语气,“几月不见,就不能好好和我说一说话么,非得夹枪带棍的做什么……”
“你也知你我几月不见了,”他垂眸,嗓音就像他此刻的神情一样,又僵又冷,“若无要紧事,你甚至不愿主动来见我。”
她探手,覆上了他的手背,轻抚,轻揉。
“萧遐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另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下巴也抵了上去,温热的呼吸缭绕在他耳廓,引得他微一战栗,“为了让你在棋局之上赢面更大,那样我也是赢家。”
不同于以往,这次,元隽行没有顺势回抱住她。
“说吧,需要我做些什么。”他说。
元珺炆便娓娓道来了自己的计划。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二人已商议完毕。
她正欲离去,才行至门槛处,就听得身后传来元隽行森冷的话音,一阵风一样,轻飘飘传来:
“阿炆,你真的认识萧遐吗?”
她脚步猝然刹停,转过头去,“什么?”
元隽行抬起眼,笑容一直淡淡的,眼神澄明似白雪莲灯。
偏偏瘆人。看得人头皮发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意。
“兴明九年,萧遐自梁国逃来,历尽艰险,投奔大魏,”他很慢很慢地眨眼,“抵达平城时,身边仅有一人,侍奉丹阳王府多年的副将。可以说是最熟悉萧遐的人,也是萧遐最该信得过的人,”
“萧遐获封侍中,不出半年,那名副将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有人说,那人知悉萧遐所有不堪的过往。萧遐‘重获新生’之后,副将的存在,便是提醒他那些污点的活证,所以萧遐留不得他,”
他看着她,眼光定住不动。
“对自己有恩的人,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的人,”
“萧遐都可以随时抛弃,铲除。”
“那么阿炆,你猜猜——”
他歪了歪头,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加深。
“萧遐会不会有一天,也和你……势不两立?”
……
回到公主府,元珺炆头很痛,心里全是元隽行最后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像沙地里腐烂掉的动物尸体侧躺在那儿,睁着眼,半边身子陷于黄沙之下,半边肩肋已风干成白骨,肉渣都不剩,上空始终盘桓着长鸣的、不散的一群兀鹫。
秋夜寒气浸骨,她裹紧披风快步前行,却见正厅灯火通明。暖光从雕花门隙里漏出来,还飘来了食物香气。
这不对,她不曾吩咐备膳。
推门的刹那,暖意混着酒菜香扑面,而坐在案几边上那人,让她脚步生生顿住。
萧遐。
今夜格外不对劲的萧遐。
绛红色的锦袍,缠枝纹样玲珑繁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更夸张的是,他脸上竟敷了薄粉,唇上点了唇脂,本就精致非常的五官衬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墨发半束,玉簪松绾,几缕碎发垂落白瓷一样细腻的颊边。
妖孽。
这是妖孽。
迷惑人眼,乱人心神的妖孽。
“贵主回来了……”他起身,嗓音比平时还要柔软,“菜肴刚热过,正好。”
元珺炆站在门边。
愣是迈不动步伐了。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传来,含了口沙子一样,发干发涩,“这是做什么?”
怎就突然如此地——花枝招展?
萧遐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替她解下披风,交给候在一旁的侍女。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夹杂着一丝檀香的温醇。他最近常用这种熏香,此刻闻起来,却是格外浓郁。
“来给贵主庆生辰。”他笑,眼波潋滟在烛光的映照下,“今日,贵主十七岁了,不是么?”
元珺炆惊诧。
“谁告诉你的?”她问,目光扫过屋外垂首默立的聆儿。
萧遐已拉她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宽袖随着动作下滑,露出洁白似玉、却纵横着疤痕的手腕,稳稳为她斟酒。
“贵主莫怪。”他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萧某前日,偶听得贵主与聆儿说话。贵主那时说,生辰这日不必特别预备,萧某便记下了。”
说着,萧遐举杯。
“愿贵主,岁岁皆如今日,”他看着她的眼睛,“安康,顺遂。”
元珺炆捻起酒杯。温过的黄酒,加了红枣和枸杞,入口微辛微甘,暖意却从喉头直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这才觉出外头秋雨夜寒。
慢慢喝了小半杯,她眸光微闪,落在那碟稻米糕上:“这个,也是听聆儿说的?”
“是。”萧遐夹了一块,放到她面前小碟里,“聆儿说,贵主会喜欢这个。”
元珺炆握着玉箸的手稍有停滞。
一顿饭吃得安静。萧遐不停为她布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偶尔抿一口酒。
直到最后一道羹汤上来。
“好了,”她说。“我吃饱了。”
萧遐也不劝,只温和地问道:“贵主,可还合口?”
元珺炆没答,反看向他面容:“你脸上这粉……”
他抬手,指尖轻拂过自己脸颊。
“生辰日,敷铅华点绛唇,寓意洗去旧尘,焕然新生,”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到只他们两人能听清,“不好看么?”
纤长的睫毛扑扇着,那双总囫囵着精明算计的狐狸眼,此刻清澈见底,独映着她一人。
元珺炆心跳快了一拍。
“哼……妖里妖气。”她别开眼,面无表情,端起酒杯抿舐在边沿。
萧遐低低笑出了声,像柳叶尖尖随暖风飘摇,挠在了她心尖上。
“贵主不喜欢?”他退开些,语气却更撩人,“那我下次……”
“没说不喜欢。”元珺炆打断他。
厅里安静下来,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萧遐轻声开口:“其实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哈?”元珺炆抬眸。
“真的,”他看着她,眼底欢喜明灭,也匿了某种难捉摸的意味,“我与贵主,生辰是同一日。”
“真,这么巧?”
“是啊,”萧遐低头,“所以萧某方才那句‘岁岁皆如今日’,也是说给萧某自己听的。”
他抬起狭长上挑的眼,里头漾了温柔的光晕。
“这算不算……我与贵主冥冥之中的,缘分?”
元珺炆凝睇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今夜太不同,太主动,太……好看。好看得让她开始心慌。
“萧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遐笑了。褪去了所有伪装,干净得,仿佛一轮新月挂在晴朗夜空。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能和贵主一起过真正的生辰,真好。”
他忽地拉过她的手,向上摊开。元珺炆微僵,却见萧遐仅仅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置于她掌心。
“生辰礼,”他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贵主闲时再看。”
说完便直起身,又恢复了寻常那副慵懒之状。
“夜深了,早些歇息罢。”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红衣似火。
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对了,”他眨眨眼,“贵主方才说我‘妖里妖气’,在下就当,是夸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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