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
姜莱站在投影幕前,脊背挺直,烟灰色真丝衬衫的领口系得严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耳垂上两颗南洋白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顶灯下泛出极淡的晕彩。
她熬了四个月的烬系列,就摊在长桌**。
蒋淮坐在主位。他垂着眼,手指捏着文件,慢条斯理地翻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腕骨突出,百达翡丽的表盘冷白,指针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姜莱的目光在他耳后停留了半秒。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凌厉的下颌线延伸上去的阴影里,被黑发遮了一半。
她移开视线。
蒋淮将文件合上。极轻的响动,像刀入鞘。
重做。
会议室里死寂。
姜莱指尖微蜷,面上却笑了,笑意很淡,像薄冰浮在水面:蒋总指教,哪里没达到您的预期?
蒋淮眼尾微微上挑,深邃轮廓温润尽退,只剩一层冷冽的疏离感。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全部。
姜莱呼吸微滞。
他站起身,西装外套的扣子一粒粒扣上,动作慢条斯理。三天。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停留,像掠过一件器物,拿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姜总监的位置,换人来坐。
他绕过她身侧离开。
距离很近。近到姜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薄荷的冷涩。他的袖口擦过她手背,布料挺括,带着体温,一触即分。
姜莱没回头。
回到二十八层的总监办公室,姜莱刚摘下耳环,门就被敲响。
沈如华推门进来,一身象牙白的套装,珍珠项链扣得端正,笑容温婉得体。她是姜家的女主人,也是姜氏珠宝的副董。
听说蒋总否了你的方案?她在沙发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伯爵茶,指尖在杯沿摩挲,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有锐气,正常。
姜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江面上来往的船只。
哪个年轻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羽毛挠过瓷面,蒋总,还是我?
沈如华笑了笑,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温柔得像羽毛:当然是蒋总。海外回来的,眼界高。不过莱莱,妈也得说你一句——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清脆的响。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事业若是走不通,就得想想别的法子。周总那边,上周又托人来问你的意思。人家是诚心的,又会疼人。周家的资源,也是姜氏现在需要的。
姜莱转过身,倚在窗框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了一层冷边。
妈是为你好。沈如华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发丝,动作亲昵,指尖却凉,姜家养你这么大,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平台。现在,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她拍了拍姜莱的脸,笑容不减:晚上有饭局,周总也来。穿漂亮点。
门轻轻合上。
姜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掀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边角卷曲。少年穿着白衬衫,侧脸线条清俊,耳后那颗小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叶行舟。
她看了很久,指腹缓缓擦过照片上那颗痣的位置。然后将盒子合上,按进抽屉最深处,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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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在二十七层拐角。
姜莱需要一杯咖啡。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慌,手指有些凉。
她走到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议论。
听说姜夫人已经收了人家三千万彩礼,就等着把姜总监打包送走,啧啧,她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姜家大小姐吧?
养女就是养女,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棋子。那个周总都快六十了,还有五个前妻,真是可怜。
嘘——小声点……
姜莱站在门外,听着。
她抬手,指尖在门板上停留一秒,然后推开门。
里面两个市场部的女同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咖啡杯倾斜,褐色的液体洒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像一滩污血。
姜莱面色平静。
她甚至弯了弯唇角,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了骨瓷杯,慢条斯理地接咖啡。水流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里的隔音,她侧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同事脸上,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太好。下次聊这些,记得换个地方。
那两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美式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
她转身离开,裙摆擦过门框,没再看她们一眼。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遇见蒋淮。
他似乎在等电梯,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条凌厉得像一笔削过的墨。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姜莱走过去,站定,仰头看他。
蒋总,她唇角弯着,眼底却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温度,您今天否了我的设计,是因为设计本身不行,还是受人所托,要让我认清形势,接受某些安排?
她问得很直接,语气却柔,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
蒋淮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唇。那视线不带温度,却莫名让人脊背发紧。
姜总监高估自己了。他语气平淡,不起波澜,我对姜家的家事,没兴趣。
字字诛心。
不过。他侧首,声音低而清晰,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极淡的酒气,冷而灼人,如果姜总监下次还是这种水准,引咎辞职,或者换新的设计总监——
他顿了顿,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尖,距离近得危险。
对我而言,都一样。
姜莱指尖发麻,耳后皮肤烧得厉害。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他迈步进去,转身时,领口微敞,脖颈线条凌厉,冷白的皮肤在顶灯下泛着玉质的光泽。
姜莱的目光,却在他侧颈处猛地顿住。
耳后。
一颗小痣。
红得刺眼。
九岁那年,唐绾宁在游轮上开生日派对。她被人推进水里,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她在下沉,挣扎间快要失去意识。
有人跳下来,手臂有力地箍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上游。
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人耳后一颗红色的小痣,在湿漉漉的发间若隐若现,像一颗坠落的星。
后来她才知道,救她的人叫叶行舟。
上海顶级豪门叶家的私生子,天才少年。十三年前坠海身亡,全网盖棺定论的弑亲恶魔,连尸骨都没找到。
电梯门即将合拢。
蒋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却强撑着稳。
蒋淮抬眼,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快得像错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您……认识叶行舟吗?
电梯门停住了。
蒋淮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变化,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听说过。
他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叶家的私生子,他薄唇微启,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盘,丧家之犬,死有余辜。
姜莱脸色白了半分。
为什么这么问?蒋淮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皮肉,直直刺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姜莱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勉强:觉得……眉眼有点像。
蒋淮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冰,唇角弧度极轻。
姜总监,他缓缓开口,电梯门在他身侧重新打开,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别拿我跟他比。
他踏出一步,逼近她。
距离骤然拉近,雪松香铺天盖地压下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某种危险的警告,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触碰,震得她耳膜发麻。
我嫌脏。
三个字,砸在她心口。
他转身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
姜莱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印。
是啊,叶行舟。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早已葬身海底的亡魂。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蒋淮?
真是……可笑至极的错觉。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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