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珠如宝

第2章 是周延坤那个老东西,对不对?

半岛酒店的旋转餐厅悬在城市的咽喉上。

窗外是整片匍匐的灯火,像打翻的珠宝匣,流光碎了一地。

姜莱坐在最偏的角落,香槟色鱼尾裙贴着腰线垂落,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干净的颈项。耳垂上换了两颗极小的钻石,在顶灯下闪着细碎冷光。

她没看主位上的周延坤。

那人捏着一支雪茄,烟雾漫过一张肥厚松弛的脸。目光自她落座起,便黏在她身上,像某种甩不掉的浊液,让人脊背生寒。

沈如华坐在一旁,象牙白的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正温声与一位董事夫人说着春拍的事,唇角笑意温婉,仿佛全然未觉这边的暗涌。

姜小姐。周延坤终于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陈年木头,听说你最近工作不太顺利?

姜莱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周总消息灵通。

女人太要强,就会吃亏。他慢悠悠起身,端着酒杯踱过来,肥硕的身躯遮住了顶灯的光,在她身前投下一道令人窒息的阴影,事业上再成功,还是要找个好人家。姜夫人把你养得这么出色,不就是为了找个好归宿?

他站得很近,近到姜莱能闻到他身上陈年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浊气。

那只肥厚的手伸过来,意图搭上她的肩,指腹几乎要触到真丝面料的凉意。

姜莱起身。

动作自然,像是要去取桌上的冰水。细高跟精准地碾过周延坤的脚背,同时手肘不经意地带倒了桌上的红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泼洒而出,尽数浇在周延坤的裤裆上。

啊——

短促的痛呼被压抑在喉咙里,周延坤脸色骤变,脚背的剧痛和裆部的狼狈同时炸开。他猛地缩回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涨成猪肝色。

餐厅里骤然安静,所有的谈笑风生都卡在了半截。

姜莱退后半步,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甚至没去看周延坤扭曲的脸,只是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

实在抱歉。她开口,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瓷面,眼底却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波澜,裙子太长了。

周延坤死死盯着她,怒火冲顶,扬手就要扇下去。

巴掌带起的风已经拂到她颊边。

周总。

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紧绷的空气。

蒋淮站在几步之外,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他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目光没看周延坤,也没看姜莱,只是落在杯壁上折射的光斑里,仿佛刚才那声,不过是随口一提。

航运那批冻柜,下周要过港检。

他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周延坤的手僵在半空。

周家最近承运了一批敏感的货,知道的人不多,蒋淮却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

周延坤的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细汗。他慢慢收回手,干笑两声,那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蒋总可真是消息灵通。

蒋淮终于抬眼。

那双眼极深,瞳色沉郁,目光从周延坤脸上掠过,没停留,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然后落在姜莱微红的脚踝上——刚才那一脚,她似乎也扭到了,细白的皮肤泛起一点肿。

他将杯中酒饮尽,声音低而清晰,商场无小事,我自然要上心。

沈如华此时起身,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莱莱不懂事,惊扰了周总,我替她赔罪。

她转向姜莱,笑意未变,眼神却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还不去整理一下?

姜莱垂眸,声音顺从,唇角却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好的。

她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裙摆擦过蒋淮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玫瑰香气,混着一点忍冬花的冷涩。

蒋淮没看她。

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圆药盒,随手搁在路过侍应生的托盘上,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声音太低,侍应生只来得及点头,便端着托盘匆匆跟上姜莱的脚步。

姜莱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脚踝扭了一下,微微发肿,针扎似的疼。

她弯下腰,指尖刚触到痛处,门被轻轻叩响。

姜小姐,侍应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蒋淮先生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白色药盒躺在托盘里,简约干净,没有任何标识。

她打开,里面是一管修护消肿的药膏。小众品牌,市面难寻,消肿效果极好,她常年备着。

姜莱盯着那管药膏,指腹缓缓摩挲过管身上凸起的字母。

眼底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晃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合上药盒,抬脚走了出去。

电梯口,蒋淮身姿挺拔,正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黑眸沉沉落在她身上。

姜莱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仰头看他。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蒋总。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湖面,没有涟漪,谢了。

蒋淮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什么。

姜莱微微偏头,眼尾上挑,唇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

她抬起手,指尖捏着那个白色药盒,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蒋淮的目光在药盒上淡淡掠过,眼底情绪微闪,快得让人根本捕捉不到。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不客气。他语气平淡,不起波澜,助理准备的常备药而已。

话音落下,电梯门缓缓敞开。

他没再给姜莱追问的机会,抬步走进电梯,转身时,领口微敞,冷白的皮肤在顶灯下泛着玉质的光泽。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开了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姜莱站在原地,指尖的药盒冰凉。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一点白,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薄冰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随手备的?

世间哪有这么凑巧的随手。

她捏紧药盒,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刚走到入口处,夜色笼罩下,一道身影斜靠在保时捷车身上,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看见她走来,那人随手掐灭了烟,大步迎了上来。

是她的哥哥,姜宇,姜家的亲儿子。

脸怎么了?

目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和苍白的脸色上,姜宇眉头骤然紧锁,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姜莱微微偏头避开,语气平淡:不小心撞到了。

撞到?姜宇的语气陡然加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是周延坤那个老东西,对不对?

不是。姜莱垂下眼眸,拉开车门,哥,先回家吧。

姜莱。姜宇盯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带着急切的执拗,你就甘愿这么忍下去?

姜莱沉默了一瞬。

在姜家寄人篱下二十年,看似拥有光鲜的身份,实则从来没有反抗的资本。

姜莱轻轻挣开他的手,抬眼看他,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清醒得像浸在冷水里的刀:哥,我能照顾好自己。

姜宇看着她,心头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他是姜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空有身份,没有半点实权。

公司大权握在姜振雄和沈如华手里,他连真心护着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是我没用。他声音沙哑,眼底满是自责。

在姜家,唯有姜宇,是真心待她,护着她。这份情谊太重,重到她承受不起,也无从回应。

我想搬出去住。姜莱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姜宇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赞同:你说什么?

公司附近有公寓,安静,上下班也方便。姜莱语气平静,态度却很坚定。

不行。姜宇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语气强硬,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太危险,我不放心。要么住家里,要么我给你买一套公寓,我搬过去陪你住。

姜莱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我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你也是。

姜宇眼神固执,丝毫不肯松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姜莱知道他的性子,偏执又固执,再争辩下去也没有结果。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然后低头坐进车里:先回家吧。

姜宇站在原地,望着车子驶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暗色。

他绝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一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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