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姜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外是沉郁的墨色，江面偶尔有船只划过，像几道疲惫的光。雨开始下了，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
她盯着绘图板，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屏幕上是烬系列第十八版的设计稿。她熬了两天，换了七种镶嵌角度，那几颗鸽血红依旧被困在金属与碎钻的包围里，死气沉沉。
胃里空得发疼。
她伸手去够桌上冷透的美式，指节泛白。
办公室的门上传来两声轻敲，随后清冽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极淡的酒气，突然涌入室内。
姜莱没回头。
蒋总真是勤勉。这个点来视察，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她嗓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慵懒，指尖终于点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线，可惜我这会没空陪您闲聊。
蒋淮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的肩线沾了夜露，发梢微湿。
他解着袖扣，动作慢条斯理，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屏幕上。
自我感动。
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姜莱指尖一顿。
什么？
他走进来，大衣随手搭在她对面的椅背上，露出里面挺括的黑色衬衫。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办公桌两侧，视线与她屏幕平齐，熬两个通宵，做出一堆垃圾。这叫自我感动。
他靠得太近。
酒气不浓，却烧得她耳后皮肤发麻。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眼底那片沉郁的墨色。
姜莱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椅背，仰脸看他。
那蒋总指教，她弯唇，笑意未达眼底，怎么才不垃圾？
蒋淮没立刻答。
他伸手，抽走了她桌上的设计，慢条斯理地翻过。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说说你的修改思路。他将文件搁回桌面，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
姜莱盯着他，嗓音清冷：弱化金属存在感，让鸽血红在视觉上更——
更什么？他打断她，更平庸？
姜莱话音一顿。
蒋淮垂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数位笔。
姜莱僵住。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上来时带着夜风的凉意，完全裹住了她的手背。掌心贴着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冷而烫。
笔尖落在屏幕上，他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在设计稿**那颗鸽血红的位置，重重圈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这颗石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指尖发麻，耳后那片皮肤烧得厉害，内部有三道天然裂隙，切割时为了保重，台面偏了两度。
姜莱瞳孔微缩。
她当然知道。为了遮掩那道裂隙，她设计了繁复的包围镶嵌，把它严丝合缝地藏起来。
你在怕什么？蒋淮侧首，气息冷而危险，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怕它的不完美，还是怕别人看见它的不完美？
姜莱喉间发紧。
宝石的价值，不在于完美无瑕。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砾摩擦的质感，气息拂过她耳廓，而在于如何让瑕疵成为记忆点。
他直起身，抽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温度骤然抽离，姜莱指尖一凉。
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突然松了。像暗室里突然透进一束光。
她猛地抽出一张纸，铅笔飞快游走。线条利落，不再追求对称，反而顺着那道羽状纹的走向，做成了不对称的流线型托架。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蒋淮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很快被压下。
明天评审会，他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期待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门轻轻合上。雪松香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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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评审会。
姜莱站在投影前，眼下有极淡的青影，脊背却挺得笔直。
烬系列，最终版。
她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设计图让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如华率先开口，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莱莱，这版设计有瑕疵。她指尖点了点投影上那道铂金丝，把石头的包体露出来，客户会觉得我们选材不严。
她看向蒋淮，笑意温婉：蒋总，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蒋淮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节奏很慢。
通过。
两个字，干净利落。
沈如华的笑意僵了一瞬。
蒋淮语气平淡，目光没看姜莱，如果市场反馈不佳，所有损失，我个人承担。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沈如华看着蒋淮，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评审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姜莱收拾好文件，走到蒋淮面前。
蒋总，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蒋淮抬眼，看着她，语气淡漠：这个设计确实有商业价值，我只是就事论事。
姜莱弯了弯唇角，没再纠缠，转了话题：那烬系列的代言人，蒋总有想法了吗？
蒋淮看着她，黑眸微沉：你呢？
姜莱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慵懒：我觉得林疏影很合适，实力派演员，气质清冷，口碑也好，和我们系列的调性很契合。
不行。
蒋淮否决得干脆，不留余地。
姜莱挑眉：蒋总有何高见？
唐绾宁。
三个字，像三枚冰锥，钉进空气里。
姜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唐绾宁。
九岁那年把她推下海的人。
她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明艳的样子。
唐小姐上周刚被爆出，她语气轻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和三位富二代同游马尔代夫，亲密照片传得全网都是……
绯闻意味着关注度。他语气毫无波澜，她的社媒互动率、搜索指数、粉丝画像，都完美匹配我们的目标客户群。至于私生活，只要不引发舆情，无关紧要。
他向前半步，距离陡然拉近，雪松气息无声弥漫。
姜总监，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彻，你反对得这么坚决，是因为唐小姐本人，还是你对唐小姐有什么不必要的个人情绪？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她稳住呼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冷，从专业角度看，选择一位近期深陷绯闻的艺人，风险不可控。作为设计总监，我有责任指出。
风险我来担。蒋淮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下周拍摄全程跟进，确保设计理念得到准确呈现。有任何纰漏，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唯你是问。
姜莱僵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从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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