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
摄影棚浸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姜莱站在主灯下方，仰头看着色温表，牛仔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左两度。她声音不高，唐小姐左脸上镜。
小夏抱着反光板跑过去：姜总监，化妆间按她的要求重新布置了。
姜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监视器上。
没化妆，肤色在冷光下显得通透，眼下有极淡的青影。
八点十五，黑色保姆车碾着碎光驶进车库。
唐绾宁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走进来，香奈儿早春高定，超大黑超遮了半张脸。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拎着七八个袋子。
她摘下墨镜，扫了一圈摄影棚，眉头皱起：这地方怎么这么小？灯光也太黄了。
助理赔笑：宁姐，马上调整……
算了。唐绾宁冷哼一声，视线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姜莱身上，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好久不见啊，姜莱妹妹。都当上总监了，真有出息。
姜莱走过去，伸出手：唐小姐好，今天拜托您了。
唐绾宁没握。
视线转向门口，眼睛忽然一亮：阿宇。
姜宇斜靠在门框上，一身休闲西装，缓步走过来：宁宁，越来越漂亮了。
唐绾宁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娇嗔着拍他，眼神却瞟向姜莱，带着刻意的挑衅。
姜莱神色不变，收回手：调试设备，五分钟后试光。
急什么呀。唐绾宁出声阻拦，声音柔得像羽毛，我还没吃早餐呢，想吃城南老字号双皮奶，双倍红豆，现做现送。
城南到城郊，车程一小时。
小夏为难地看向姜莱。
你去吧。姜莱淡淡开口，注意安全，不着急。
小夏跑了出去。
唐绾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挽着姜宇进了化妆间。
门合上的瞬间，姜莱听见她娇滴滴的笑声，像细针刮过玻璃。
磨到十一点半，终于准备开拍。
唐绾宁坐在化妆镜前，瞄了眼小夏刚买回来的双皮奶盒子：凉了，我不吃，扔了吧。
小夏眼眶一红：对不起宁姐……
鞋脏了。唐绾宁轻轻扬了扬鞋尖，擦干净。
小夏慢慢蹲下去，擦完，唐绾宁又动了动脚踝：鞋带松了。
小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姜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去休息，这里有我。
她转身面对唐绾宁。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
唐小姐，适可而止。
我怎么了？鞋带松了让人系一下，有什么问题？
她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佣人。姜莱一字一句，你要刁难，先问过我。
棚里一阵死寂。
唐绾宁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姜莱，你是不是觉得，我动不了你？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发丝，动作优雅，眼神却狠戾：这个广告，我不拍了。所有损失，你自己担着。
姜莱神色淡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亮屏幕，指尖滑动两下，屏幕转向唐绾宁。
上面是一段视频。
唐绾宁刁难小夏，盛气凌人的模样，清晰无比。
棚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唐绾宁脸色煞白。
姜莱收起手机，罢拍违约金三千万，按合同条款全额赔付。至于这段视频——
她顿了顿，笑意清凌凌的，没有温度：相信唐小姐也不希望它流出去吧。
两人僵持不下。
摄影棚大门突然被推开。
蒋淮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针织衫，肩线利落，身形颀长。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沉静的气场，瞬间撕开棚里压抑的氛围。
唐绾宁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调整了表情，眼底蓄满水汽，肩膀一垮，作势往他怀里扑：蒋总！
蒋淮抬手，扶住了她的腰。
掌心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却没有半分亲昵的温度。
唐绾宁顺势贴进他怀里，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蒋总，姜莱处处针对我，还偷拍视频威胁我……我好委屈……
眼泪砸在他针织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姜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沉了一下。
怎么回事？蒋淮开口，声音很淡，很平。
唐绾宁立刻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姜莱没辩解。
只是安静地站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的天际，眼神冷淡疏离，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蒋淮听完，没打断。
等唐绾宁说完，他才抬眼，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姜莱脸上。
那眼神很深，像冬夜的湖，结着厚厚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姜总监，给我个解释。
姜莱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撞，一个冰冷审视，一个平静无波。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视频是我拍的。唐小姐侮辱我的助理，事实清楚。如果蒋总觉得我做错了，我接受任何处理。
蒋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开唐绾宁，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拍摄继续。他语气不容置疑，请唐小姐整理好情绪。
唐绾宁愣住：蒋总，我……
他又转头，目光落在姜莱身上：姜总监，拍摄进度延误，是你的失职。
姜莱指尖微蜷。
唐小姐是代言人，蒋淮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的状态直接影响烬系列的市场表现。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她拍摄情绪的事。
姜莱弯了弯唇角，笑意像薄冰浮在水面：蒋总说的是。我会注意。
蒋淮没再看她。
只转头看向摄影师：准备一下，加一组双人取景。我和唐小姐同框。
唐绾宁瞬间忘了委屈，眼睛亮起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子紧紧贴着，仰脸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灯光打下来。
唐绾宁依偎在他身侧，手挽着他的胳膊，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肩。
咔嚓，咔嚓。
蒋淮配合着镜头，时而微搂她的腰，时而低头侧耳。
神情淡漠，动作却十足契合，郎才女貌。
姜莱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登对得刺眼。
她移开视线，转身走到窗边，给陈思元打电话。
莱莱？拍摄怎么样？唐绾宁有没有为难你？
耍了一上午大牌，蒋淮全程纵容，还临时加了双人物料。姜莱望着窗外灰蒙的天际，声音很轻，什么不近女色，全是装的。遇上美女就毫没原则，典型的下半身动物。
电话那头，陈思元刚要开口。
一股熟悉的雪松冷香，从身后无声漫过来。
姜莱的脊背瞬间绷直。
她手忙脚乱地想按挂断，指尖却抖得厉害，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通话界面还亮着。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已经落在她肩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蔓延开来，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冷而清晰：姜总监，背后议论人，可不是好习惯。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激起细密的战栗。
另一只手从她肩线滑到腰侧，轻轻一带。
后腰抵上冰凉的大理石窗台，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退无可退。
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尖，声音压得极低：至于我是不是下半身动物，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姜莱僵在他怀里，耳后那片皮肤烧得厉害，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可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尾上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笑意清凌凌的，没有温度。
蒋总。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您快三十了吧？
她抬眼，目光从他眉眼滑到下颌，再落回他眼睛里。
那眼神坦然得近乎挑衅。
男人这个年纪，体力精力都在走下坡路。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我喜欢小狼狗。年轻，有劲，听话。
蒋淮看着她，黑眸微沉。
然后，他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达眼底，唇角弧度极轻，他俯身，逼近她，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他嗓音低哑，拇指按上她的唇瓣，缓缓摩挲，动作克制，却暧昧得让人窒息，看来姜总监经验丰富？
姜莱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脸上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缝。
指尖在身侧蜷缩，又松开。
蒋淮察觉到了。
躲什么？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刚才不是挺能的？
姜莱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忽然笑了。
抬手抵住他胸口，轻轻一推。
唐小姐好像在找您。她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提醒，再不出去，人要闹了。
蒋淮没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扣在她腰侧的手。
温度骤然抽离。
姜莱没看他，转身往棚里走。
步子不快，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淮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尽，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那片深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方才的暧昧与侵略性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叶家那边有动静了。叶老爷子最近频繁见律师，遗嘱可能已经立了。」
蒋淮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抬手，回了一条：「继续盯着。再查一下唐绾宁。」
姜莱走到消防通道拐角，才想起手机。
她折返回去。
那部手机还躺在窗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下，通话时间显示着十二分三十七秒。
陈思元，估计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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