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莱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舒服多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林舟发来的消息。
「姜总监,费用已经打到您卡上了。五天带薪假期已经批了,您好好休息。」
后面还跟了一个鞠躬的表情。
姜莱笑了笑,回了个「谢谢」。
她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刚吃了两口,手机又响了。
是蒋淮打来的。
姜莱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大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下午六点,俄方设宴。蒋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磁性,你跟我一起去。
我在休假。姜莱语气平淡。
紧急工作。蒋淮的语气不容置疑,林舟会在下午五点去接你。
不等姜莱反驳,他就挂断了电话。
姜莱看着黑掉的屏幕,气得咬了咬牙。
果然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连休假都不让人安生。
※
晚宴定在希尔顿酒店。
姜莱换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配蓝宝石耳钉。
她到得稍晚,推门进去时,阿列克谢第一个站起来。
金发碧眼,身形挺拔,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姜小姐,他伸出手,掌心温热,您的翻译太精彩了,非常专业。
姜莱伸手,指尖轻触即分:过奖。
阿列克谢替她拉开椅子,就在他身侧,与蒋淮隔了一个座位。
蒋淮坐在主位,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侧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冷。
晚宴开始。
阿列克谢很健谈。
他发现姜莱喜欢柴可夫斯基,眼睛更亮了。
《悲怆》第三乐章,他倾身靠近,碧蓝的眼睛里盛着真诚的欣赏,那种毁灭前的狂欢,太美了。姜小姐觉得呢?
姜莱弯唇,笑意难得真切:确实。
还有康定斯基,罗斯国的珠宝设计师。他早年的手稿,线条和柴可夫斯基的旋律一模一样。冷峻,但底色很热烈。
姜莱点头:他的线条克制,但每一笔都很浓烈。
两人聊得投机。
阿列克谢忽然问:姜小姐有男朋友吗?
姜莱抬眼,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
那太好了,阿列克谢笑得坦荡,我——
话没说完。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蒋淮放下了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空气。
他的目光落在姜莱脸上。
她笑得很放松,眼尾微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柔软。
和在他面前那种戒备的、裹了丝绒的锋利完全不同。
蒋淮的黑眸沉下去。
他抬手,对侍应生淡淡开口:换一瓶九零年的拉图。这瓶醒过了。
侍应生立刻上前,收走了阿列克谢手边那瓶酒,也收走了姜莱面前那杯。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笑着对姜莱低声说:蒋总对酒很讲究。
姜莱抬眼,正对上蒋淮的目光。
那双眼极深,瞳色沉郁,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温和的长相,偏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姜莱指尖微蜷。
尼古拉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用俄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阿列克谢,收敛点。再聊下去,蒋总的眼神能把你冻成冰块。
阿列克谢眨眨眼,也用俄语回:叔叔,您多心了。蒋总不是那种人。
尼古拉大笑,拍了拍侄子的肩,然后转向蒋淮,用俄语说,语速很慢:蒋,珍惜你的翻译。她太优秀了,容易被拐跑。我侄子可是出了名的执着,认定了就不会放手。
姜莱握着刀叉的手指一顿。
她不想翻译这句。
尼古拉先生说,她抬眼,看向蒋淮,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却依旧清冷平稳,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蒋淮看着她,似笑非笑,然后用流利的俄语对尼古拉先生说:我会好好珍惜她的。
姜莱的血液瞬间冻住。
刀叉悬在半空,瓷盘边缘映出她煞白的脸。
蒋淮看着她,黑眸里盛着似笑非笑的光,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他会俄语。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看她演戏。
看她一本正经地翻译,看她偷偷在他耳边提醒俄方的破绽,看她自以为聪明地用俄语吐槽他。
她站起身,语气冷淡: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不等蒋淮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莱以为是侍应生,没有回头。
直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冷香,从身后无声漫过来。
她猛地转过身。
蒋淮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
生气了?他开口,声音低而温柔,和刚才在宴会上的冷漠判若两人。
姜莱别过脸,语气生硬:不敢。
蒋淮低笑一声。
他向前半步,逼近她。
姜莱后背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我不是故意骗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她顿了顿,压不住心底的火气,字字清晰:既然蒋总俄语这么好,昨天何必大费周章让林舟跑断腿去请翻译?还按小时给我开天价工资。
蒋淮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又很快收回手。
第一,我的俄语不如你。他声音平静,条理清晰,珠宝和并购领域的专业术语,我掌握得不够精准。谈判容不得半点差错,请不到最专业的翻译,就要请相对专业的人。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我不用分心做语言转换,就能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思考谈判策略上。
第三,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俄方以为我听不懂俄语,就会放低警惕。会议间隙他们的闲聊不会防备我,有时能听出一些关键信息。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扭转整场谈判。
姜莱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蒋淮,忘了生气。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小的一个细节,他居然能考虑得这么周全。
连对方的心理和可能出现的意外都算到了。
步步为营,老谋深算。
难怪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牢牢掌控了姜氏的核心业务。
难怪沈如华那样精明的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姜莱喉间发紧,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蒋总真是……深谋远虑。
蒋淮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商场如战场。他语气平淡,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满盘皆输。
两人沉默地站着,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过了一会,蒋淮开口:回去吧。
姜莱没说话,绕过他,径直往宴会厅走去。
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蒋淮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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