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珠如宝

第6章 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姜莱是在姜宇出差的第二天凌晨搬的家。

沈如华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姜宇去德城谈项目,要走一个月。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凌晨两点,整栋姜宅都沉在睡梦里。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只拿了当季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

最重要的是那个锁着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设计稿,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她在姜家住了二十年,能带走的东西,居然只有这么一点。

像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玄关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她拖着行李箱,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猫。

钥匙放在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拉开大门的瞬间,冰冷的夜风裹着细雨灌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出租车驶离别墅区的时候,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终于逃出来了。

刚到公寓没多久,她就开始发烧。

一烧就是三天。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冷得发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她没去医院,也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从药箱最底层翻出布洛芬,就着冷水吞了两粒。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皱起眉,咳得撕心裂肺。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又做了那个梦。

游轮甲板的风很大,唐绾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笑着推了她一把。

海水冰冷刺骨,灌进她的口鼻,她在下沉,意识模糊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想看清他的脸,眼前却突然出现蒋淮的样子。

他站在岸上,穿着黑色西装,眼神冰冷,看着她在水里挣扎,无动于衷。

然后他转身,和唐绾宁并肩离开,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

姜莱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套。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点晕,眼前发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上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五个是小夏的。

还有二十二个,是姜宇的。

姜莱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按了息屏。

手机被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响。

她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淬了冰的刀。

她换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大衣。

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

走到玄关,她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白色的药盒。

是蒋淮让侍应生送给她的那管消肿药膏。

姜莱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弯腰,拿起药盒,扔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

清脆的响。

与此同时,姜氏总部顶层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蒋淮指尖在桌面轻叩,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面前摊着厚厚的俄文合同,字迹密密麻麻。

站在他对面的助理林舟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蒋总,张翻译急性阑尾炎,马上要手术。我联系了所有能找到的俄语翻译,要么在外地,要么档期排满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俄方下午两点到。蒋淮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让他们等明天?

林舟的头埋得更低:对不起蒋总,我……我再去想办法。

不用了。

蒋淮的目光落在合同某一行,指尖轻轻点了点。

姜莱。

林舟愣了一下:啊?姜总监?

莫斯科国立大学珠宝设计系硕士,在圣彼得堡工作过三年。蒋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俄语流利,熟悉公司业务。让她来。

林舟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姜总监她……她这三天都请了病假……

蒋淮抬眼,黑眸沉沉:请不到,就自己辞职。

是。

林舟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姜莱刚把咖啡煮好,门铃就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到林舟站在门外,脸色焦急。

她打开门,语气平淡:林助理有事?

姜总监!林舟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给她鞠一躬,求求您了,帮个忙吧!

姜莱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

林舟一口气把事情说完,语气带着哭腔:这次并购对公司太重要了,要是谈砸了,我肯定要被辞退的。蒋总说了,只有您能帮这个忙。姜总监,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放下水杯,语气淡漠:抱歉,我生病了。

姜总监!林舟急得站起来,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我真的会被开除的!蒋总那个人您也知道,他说一不二……

姜莱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林舟是个好人,平时对她也多有照顾。

她不能因为迁怒蒋淮,就毁了别人的工作。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可以去。但有条件。

林舟眼睛一亮:您说!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

按小时收费,每小时八千。姜莱的声音很平静,另外,给我五天带薪假期。

林舟愣了一下。

每小时八千,这简直是天价。

但他不敢犹豫,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请示蒋总!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给蒋淮发了条消息。

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只有一个字:好。

林舟松了口气,差点瘫在沙发上:姜总监,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们现在就走?

姜莱没说话,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和包,跟着他走了出去。

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林舟推开门,轻声说:蒋总,姜总监来了。

蒋淮坐在长桌前,正在看文件。

听见声音,他抬眼,目光落在姜莱脸上。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白杨树。

蒋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坐。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语气平淡。

姜莱走过去,坐下。

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起来。

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俄文。

她看得很快,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

蒋淮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还有一个小时。蒋淮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合同上圈出几个地方,我给你讲一下重点。

姜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她点了点头:好。

蒋淮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他讲得很专业,也很简洁,把复杂的商业条款拆解成简单的逻辑,重点标注得明明白白。

姜莱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在笔记本上记着。

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她会抬头问他。

他会耐心地解释,声音比平时柔和一点。

有一次,她凑得太近,头发不小心扫过他的手背。

柔软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

蒋淮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在桌下。

姜莱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眉头微蹙,认真地思考着。

蒋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快得像错觉。

下午两点,俄方准时到达。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

俄方代表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双方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姜莱坐在蒋淮身边,翻译得准确又流畅。

她不仅翻译了双方的话,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俄方代表语气里的细微变化,悄悄在蒋淮耳边提醒。

俄方代表故意用了一个很生僻的法律术语。

林舟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姜莱翻译不出来。

没想到姜莱只是微微挑眉,准确地翻译了出来,还补充了这个术语在罗斯国商法里的具体含义。

俄方代表愣了一下,看向姜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蒋淮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谈判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中间没有休息,饭是助理送到会议室的。

简单的盒饭,大家匆匆扒了几口,就继续谈。

姜莱头越来越晕。

但她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适。

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半,双方达成了一致。

俄方代表站起身,伸出手:蒋总,合作愉快。

蒋淮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送走俄方,会议室里只剩下姜莱和蒋淮。

姜莱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蒋淮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雪松香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温度。

姜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蒋淮正站在她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蒋淮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工资和假期,林舟会给你安排。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姜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

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外套,放在椅子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陈思元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思元的声音传来:莱莱?听说你去给蒋淮当翻译了?

嗯。姜莱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刚结束。累死我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姜莱笑了笑,用俄语轻声说,不过他真的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这个词,她是用俄语说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蒋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着姜莱,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她看着蒋淮,心脏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

应该没有吧。

如果他懂俄语,就不用费劲巴拉地请翻译了。

姜莱强作镇定地对着电话说:先不说了,我挂了。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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