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是在姜宇出差的第二天凌晨搬的家。
沈如华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姜宇去德城谈项目,要走一个月。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凌晨两点,整栋姜宅都沉在睡梦里。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只拿了当季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
最重要的是那个锁着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设计稿,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她在姜家住了二十年,能带走的东西,居然只有这么一点。
像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玄关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她拖着行李箱,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猫。
钥匙放在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拉开大门的瞬间,冰冷的夜风裹着细雨灌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出租车驶离别墅区的时候,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终于逃出来了。
刚到公寓没多久,她就开始发烧。
一烧就是三天。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冷得发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她没去医院,也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从药箱最底层翻出布洛芬,就着冷水吞了两粒。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皱起眉,咳得撕心裂肺。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又做了那个梦。
游轮甲板的风很大,唐绾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笑着推了她一把。
海水冰冷刺骨,灌进她的口鼻,她在下沉,意识模糊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想看清他的脸,眼前却突然出现蒋淮的样子。
他站在岸上,穿着黑色西装,眼神冰冷,看着她在水里挣扎,无动于衷。
然后他转身,和唐绾宁并肩离开,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
姜莱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套。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点晕,眼前发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上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五个是小夏的。
还有二十二个,是姜宇的。
姜莱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按了息屏。
手机被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响。
她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淬了冰的刀。
她换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大衣。
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
走到玄关,她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白色的药盒。
是蒋淮让侍应生送给她的那管消肿药膏。
姜莱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弯腰,拿起药盒,扔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
清脆的响。
※
与此同时,姜氏总部顶层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蒋淮指尖在桌面轻叩,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面前摊着厚厚的俄文合同,字迹密密麻麻。
站在他对面的助理林舟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蒋总,张翻译急性阑尾炎,马上要手术。我联系了所有能找到的俄语翻译,要么在外地,要么档期排满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俄方下午两点到。蒋淮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让他们等明天?
林舟的头埋得更低:对不起蒋总,我……我再去想办法。
不用了。
蒋淮的目光落在合同某一行,指尖轻轻点了点。
姜莱。
林舟愣了一下:啊?姜总监?
莫斯科国立大学珠宝设计系硕士,在圣彼得堡工作过三年。蒋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俄语流利,熟悉公司业务。让她来。
林舟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姜总监她……她这三天都请了病假……
蒋淮抬眼,黑眸沉沉:请不到,就自己辞职。
是。
林舟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姜莱刚把咖啡煮好,门铃就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到林舟站在门外,脸色焦急。
她打开门,语气平淡:林助理有事?
姜总监!林舟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给她鞠一躬,求求您了,帮个忙吧!
姜莱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
林舟一口气把事情说完,语气带着哭腔:这次并购对公司太重要了,要是谈砸了,我肯定要被辞退的。蒋总说了,只有您能帮这个忙。姜总监,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放下水杯,语气淡漠:抱歉,我生病了。
姜总监!林舟急得站起来,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我真的会被开除的!蒋总那个人您也知道,他说一不二……
姜莱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林舟是个好人,平时对她也多有照顾。
她不能因为迁怒蒋淮,就毁了别人的工作。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可以去。但有条件。
林舟眼睛一亮:您说!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
按小时收费,每小时八千。姜莱的声音很平静,另外,给我五天带薪假期。
林舟愣了一下。
每小时八千,这简直是天价。
但他不敢犹豫,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请示蒋总!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给蒋淮发了条消息。
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只有一个字:好。
林舟松了口气,差点瘫在沙发上:姜总监,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们现在就走?
姜莱没说话,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和包,跟着他走了出去。
※
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林舟推开门,轻声说:蒋总,姜总监来了。
蒋淮坐在长桌前,正在看文件。
听见声音,他抬眼,目光落在姜莱脸上。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白杨树。
蒋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坐。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语气平淡。
姜莱走过去,坐下。
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起来。
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俄文。
她看得很快,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
蒋淮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还有一个小时。蒋淮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合同上圈出几个地方,我给你讲一下重点。
姜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她点了点头:好。
蒋淮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他讲得很专业,也很简洁,把复杂的商业条款拆解成简单的逻辑,重点标注得明明白白。
姜莱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在笔记本上记着。
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她会抬头问他。
他会耐心地解释,声音比平时柔和一点。
有一次,她凑得太近,头发不小心扫过他的手背。
柔软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
蒋淮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在桌下。
姜莱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眉头微蹙,认真地思考着。
蒋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快得像错觉。
※
下午两点,俄方准时到达。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
俄方代表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双方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姜莱坐在蒋淮身边,翻译得准确又流畅。
她不仅翻译了双方的话,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俄方代表语气里的细微变化,悄悄在蒋淮耳边提醒。
俄方代表故意用了一个很生僻的法律术语。
林舟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姜莱翻译不出来。
没想到姜莱只是微微挑眉,准确地翻译了出来,还补充了这个术语在罗斯国商法里的具体含义。
俄方代表愣了一下,看向姜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蒋淮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谈判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中间没有休息,饭是助理送到会议室的。
简单的盒饭,大家匆匆扒了几口,就继续谈。
姜莱头越来越晕。
但她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适。
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半,双方达成了一致。
俄方代表站起身,伸出手:蒋总,合作愉快。
蒋淮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送走俄方,会议室里只剩下姜莱和蒋淮。
姜莱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蒋淮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雪松香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温度。
姜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蒋淮正站在她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蒋淮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工资和假期,林舟会给你安排。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姜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
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外套,放在椅子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陈思元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陈思元的声音传来:莱莱?听说你去给蒋淮当翻译了?
嗯。姜莱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刚结束。累死我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姜莱笑了笑,用俄语轻声说,不过他真的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这个词,她是用俄语说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蒋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着姜莱,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她看着蒋淮,心脏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
应该没有吧。
如果他懂俄语,就不用费劲巴拉地请翻译了。
姜莱强作镇定地对着电话说:先不说了,我挂了。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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