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声让嘉平帝回神。
他压下眉、沉下眼时便总有一股阴鸷的戾气,令萧持盈忍不住心惊,可等她再瞧过去时,先前失神的嘉平帝又恢复如常,眉眼端正,面容清朗。
“刚刚夫人问朕,今日想做什么。”
嘉平帝安静地望着远处,“只是想带夫人泛舟湖上,垂钓消遣。”
萧持盈轻咬下唇,有些不自在。
“陛下身边应当不缺人陪吧?”
“可我只想要夫人。”
这一次是我,而不是朕。
……哪怕渎神,他也要留下她。
说这句话时的皇帝,目光灼灼,似是将自己的心思完全刨开摆在了萧持盈的面前。
萧持盈因为皇帝变换的自称而怔愣了几秒,站在她面前的嘉平帝倒是自给自足,干脆主动将萧持盈的手握到了自己的掌中。
“夫人,请吧。”
这一次萧持盈没说话,也没挣扎,而是垂着眸,顺应了对方牵着的力道。
……
庄子上的一切都有仆从提前打点,均是准备好的,就差更贵人们过来享用。
湖边的渔船上早已经摆满了吃食,嘉平帝牵着萧持盈的手,小心将人带上小舟,便自己拿了船桨,在萧持盈惊讶的目光里代了船夫的工作。
他笑道:“夫人怎么这般看朕?”
萧持盈坐在一侧的软垫上,抬手拿下帷帽,“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陛下还会划船。”
“朕还会很多东西。”
嘉平帝早年请命北征,虽是皇子之身,但因不得圣眷在北征途中过得并不算好,打猎、生火、扎营、做饭……他摸索着学会生存、学会打仗、学会杀人,这才逐渐立下威名,一步一步掌握了玄甲军,登上帝位。
如此……或许才能与她有半分般配。
湖面波光粼粼,渔船一路往湖中心去,微风习习,吹得萧持盈渐渐合上眼,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穿上木桌摆着茶水吃食,萧持盈抬眼见皇帝鬓间缀着几分薄汗,又瞧对方一直老实划船,便倒了一杯茶水小心推过去。
“陛下,喝些茶吧。”
嘉平帝定定地望着萧持盈,直到对方有些扛不住地偏转视线,才礼貌询问:“朕握着船桨,不大方便,夫人能否喂朕一口茶?”
……
萧持盈抵在茶杯外壁上的指尖停顿了片刻。
她手上没动,而是抬眸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嘉平帝也知身侧的人在看自己,他腰背习惯性地挺直,肩膀宽敞面容硬朗,因为多年为帝王而多了几分威严的文气,似乎令人有些难以想象他少年时也曾征战沙场。
夫人的视线很轻、很飘,没什么力道,可对于嘉平帝来说,却重若千金。
也不过是被盯着看着片刻,他便气息微急眸光渐深,瞳芯深处似是染了暗色,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直到此刻,萧持盈才慢悠悠动了。
她缓缓拿起面前的茶盏递出去,像是某一种试探,并未完全抵在皇帝的唇边,可对方却仿佛全然不觉,只很自然地俯身低头,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随即萧持盈将茶盏放下,她放松了身体,侧身斜趴在渔船边缘,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玩。
皇帝也不说话,他的视线只沉默而又执着地落于萧持盈身上,好似能这般盯着看一辈子。
“陛下想要什么呢?”
……
萧持盈开口,指尖点过下方荡漾的水体。
没等皇帝出声,萧持盈柔着声线开始自问自答。
“是想将我接入宫中,为妃为嫔,一辈子在那宫墙内等圣上的宠幸垂怜;还是想将我养在宫外,如寻常老爷、公子一般养个外室消遣玩乐……”
“夫人!”
萧持盈的话被皇帝打断了。
缓缓在湖中移动的渔船忽然停了下来,嘉平帝抬起手便将俯趴在船边的人一把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急切道:“我不会,也不舍……”
这一来一回间,渔船不受控在湖面晃啊晃,水波也荡呀荡,模糊倒映出了船上身形交叠的模样。
他揽着萧持盈,高大魁梧的身形将其其吞没,这面对面的姿态下,萧持盈几乎整个挨在他的腰腹处,这姿态若是被那群朝堂上的老学究瞧见,必然是要大呼不雅的。
但萧持盈不躲不避,只直直睁着那一双柔和似春水的眼眸,虽有战栗,却也坚定沉静。
她又一次发问:“所以陛下想要什么呢?”
嘉平帝的另一手还扶在萧持盈的腰间,渔船晃悠,湖心水汽氤氲、微风拂面,他的手掌滚烫而粗粝,就那么搭在萧持盈的身上,似要握住她的心魂。
他开口,声音低哑发沉,带有某种萧持盈无法理解的执拗,一字一顿。
“朕想要夫人如明月高高在上,金尊玉贵,享尽荣华。”
“但求夫人独照一人。”
萧持盈撑着皇帝胸膛的手微颤,眼尾飘红,她明知故问:“照谁?”
“裴玄琮。”
大楚皇姓为裴,而当今圣上嘉平帝则名裴玄琮,自他登基为帝后,九五之尊的至高身份令其久居龙椅之上,于是这个名字便成了无人敢称呼的禁忌。
滚烫的手还拢在萧持盈的腰间与后颈,她后脊战栗,纤长的眼睫来回颤抖,瞧着可怜又可爱。
嘉平帝手掌略略下压,高挺的鼻梁蹭过怀中人鬓角的碎发,却是不敢在靠近分毫,“只求夫人垂怜,独照裴玄琮一人。”
青天白日之下,渔船在湖面上轻晃,萧持盈偏过头,抿着唇不作声,纤细的手指攥着皇帝衣衫前襟,抓住一片褶皱,后颈、腰背上的力道则紧紧桎梏着,似是说明了嘉平帝并不打算放弃的心思。
面对萧持盈隐晦的拒绝姿态,嘉平帝只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朕等夫人的答案。”
“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慢吞吞蹭过萧持盈的耳朵,“夫人,别让朕等太久了。”
他并不愿在夫人面前露出自己阴暗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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