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雀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苏浅月说的那句“下个月十五号”。
下个月十五号。
正好是妹妹下一次透析的日期。
也是下一笔透析费的截止日。
三万二。
她的银行卡里,还剩四百七。
林雀停下脚步,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到了巷子口那个人。
男人靠在一辆黑色面包车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背心,露出一截纹着蜈蚣的胳膊。
赵德贵。
她的继父。
林雀的脚步瞬间停住。
赵德贵已经看到她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丫头,”赵德贵的声音沙哑,“等你半天了。”
林雀没动。
她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你来做什么。”
赵德贵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手里抖了抖:“好事儿,大好事儿。”
他朝林雀走过来。
每走一步,空气里的酒臭味就浓一分。
“签了,签了你妹妹下个月的透析费就有了。”
林雀低头看了一眼。
器官中介的捐赠协议。
“二十万。”赵德贵伸出两根手指,指甲盖是黑的,“就捐一个肾。划算吧?”
他笑着,笑容满面,居然很认真。
林雀把那张纸递回去。
“不签。”
赵德贵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不签。”
赵德贵瞪着她,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猛地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腕。
“你给老子签!”
林雀的手腕被他攥的很疼,她没吭声。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色的指甲盖。
这只手跟她的手一样脏。
不,比她的更脏。
“你不签?”赵德贵凑近她的脸,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你不签你妹妹就等着死!三万二,你拿什么交?你那几千块的工资?你做梦呢你?”
林雀抬起脸。
她看着赵德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这笔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管。”
赵德贵打的算盘她很清楚,卖她的肾之后给她三万二,剩下的他拿走。
凭什么?
赵德贵愣了一秒。
“你想办法?”他突然变了脸色,“我告诉你林雀,你妹和你这两条命都是老子花钱养活到现在的,老子说卖就卖,你……”
话没说完。
赵德贵的巴掌就扇在了林雀的脸上。
很用力,林雀的头猛地偏向右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耳朵里面像炸了一样。
她扶住了旁边的墙。
“签不签!”
林雀没有回答。
她见男人在点烟的空挡猛地转身,直接跑了,跑了很久才停下来,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肿了,火辣辣的疼。
林雀几乎没犹豫,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
想到苏浅月的那句有事可以找我,林雀拿出手机,找到苏浅月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浅月很快回复并且发来一个定位。
林雀看了看自己三位数的余额,还是咬牙花了六十块打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半山别墅的大门。
林雀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十几秒,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我找苏浅月,我是她的朋友,林雀。”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在等她。
“苏小姐在楼上,”佣人语气公事公办,“您先在客厅等一下,我去通知她。”
林雀点了一下头。
跟着佣人走进去后,因为佣人的怠慢,她意料之中的迷路了。
林雀站了大概一分钟,没人来找她。
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的游走。
落在了不远处没关的门上。
林雀朝那扇门走了过去,不是她以为的走廊,也不是洗手间。
这是一间酒窖。
不,叫酒窖不准确,更像是一间藏酒室。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四面墙壁上全是定制的红木酒架,酒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各样的酒瓶,每一瓶的标签都朝外,角度一致。
林雀不懂酒。
红酒白酒洋酒,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区别,都是液体,都是她买不起的液体。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一样东西吸住了。
房间正中有一个展示柜,里面只放了一瓶酒。
林雀不认识酒标上那些不知道是法文还是意国文,也不知道年份。
但她认识这种特殊。
老人床头柜上锁着的药,医院里被单独保存的试剂,在金店正中摆着的巨大黄金。
凡是被单独对待的东西,都不便宜。
林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柜子没有锁。
她想到了妹妹,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是那么不健康的白。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
妹妹上次透析结束后跟她说的话忽然就冒了出来。
“姐,我不想做了,太疼了。”
“不做的话我就不用花钱了,你也能轻松一点。”
十六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的时候,居然格外的懂事。
林雀的手又往前伸了伸,手指离酒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
“你猜,那瓶酒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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