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黛成亲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镜前,小翠给她梳头,梳了一遍又一遍,光溜溜的,一根碎发都不许翘起来。铜镜里映着她的脸——涂了胭脂擦了粉,嘴唇红红的,她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自己。
「小姐你今天好看。」小翠说。
「我哪天不好看?」。
小翠没接话。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吕黛站起来的时候裙摆铺了一地,她拎着裙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那幅小画——杏花底下站着个红衣小人,笑得满脸傻气。
她把它抽出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花轿是陆淮安租来的,不大,但扎得仔细,红花绸子一圈一圈裹着轿檐,被雨淋湿了红得更深。吕黛钻进轿子里坐着,轿帘放下来,外头的雨声一下子闷了,变得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轿子抬起来往前走。她坐在里面晃着,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得起了褶子。她能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有小孩追着轿子跑的笑声,有风吹过杏花枝头的声音。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画,手指隔着衣料按在那个小人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又一下。
陆淮安在巷口等她。
她下轿子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沾衣不湿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淮安站在杏花树底下,穿了身新做的红袍,跟她的一样,料子挺括,领口翻得齐整。他看见她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杏花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瓣,粉的白的混在一块儿,沾着水光,亮晶晶的。他的红袍袍角扫过那些花瓣,带起来一片又落下。
吕黛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隔着两步远,她看着他。他的头发今儿梳得比平时整齐,一根乱的都没有,但鬓角还是有一点翘起来的碎发,怎么压都压不平的那一撮。
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没按动,松了手又翘回去了。
「今天你笑得不诡异了吧?」她问。
陆淮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得很大,嘴角咧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出了一排白牙。他笑起来跟平时那副端着的模样判若两人,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不诡异。」。
吕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副傻样,嘴角咧得**的,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了一点水光,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凉的,他的手也凉,但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小片掌心,慢慢地变热了。
杏花还在落。雨停了,日头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那些湿漉漉的花瓣照得发亮。两个人手牵着手往院子里走,红袍的衣摆挨在一块儿,拖在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中间没留缝。
吕黛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杏花树还站在那里,枝头压得沉沉的,白禁品粉的一片。风一过,又落下几瓣,打着旋儿,飘进她身后的脚印里。
她转回头,没再看了。掌心被握着,热乎乎地贴在一起。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快,跟那天在书院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她没跑。
那一年杏花开得极盛。往后每一年都开得盛。院子里的杏树是陆淮安亲手栽的,栽下去的时候才到吕黛腰那么高,后来一年一年长,枝丫伸过了院墙,春天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浓得化不开。
吕黛每年都要他画一幅杏花。画完就挂在堂屋的墙上,一挂一年,到第二年开春换新的。
挂到第七幅的时候,画上多了个人。一个小孩被那个红衣小人抱在怀里,小孩的脸圆圆的,跟杏花瓣一样白。
陆淮安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站在画前端详了一会儿。吕黛从他肩膀后头探头过去看,下巴搁在他肩上。
「小孩画胖了。」她说。
「哪里胖了。」。
「这里。脸这儿。」。
「这是婴儿肥。」。
「你这叫狡辩。」。
他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眼尾笑起来牵出来的细细纹路。她比初见时长大了不少,眉眼间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还在,但底下厚了一层什么,软软的,暖暖的。
她伸手在他画上那个小孩的脸上戳了一下,指尖落下去没挨着纸面,在离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又缩回来。
「陆淮安。」。
「嗯。」。
「你当初说以后我教你,教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会用成语。」。
「嗯。你笨。」。
「你才笨。」。
他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她搁在他肩上的下巴微微发颤。窗外杏花正开,一片花瓣从窗缝里钻进来,飘飘忽忽地落在他刚画完的那幅画上,正好盖在那个小人的头顶。
陆淮安拈起那片花瓣,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它吹走了。花瓣飘出窗外,混进满树的花云里,分不清是哪一朵上落下来的。
吕黛靠着他的肩膀站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小孩追着鸡跑的笑声,咯咯咯的,又尖又脆。她听见了也没动,就靠着。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长长的,分不出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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