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碎裂的声响在餐厅里炸开,刚摆上桌的红酒泼在实木圆桌上,溅上了傅孟秋鹅黄的连衣裙摆。
“借不到?”公公李肇旺的咒骂声伴着酒气喷涌而出,脸上写满了鄙夷和暴戾,指着傅孟秋破口大骂,“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家里吃闲饭当废物?连十万块都借不回来,一家子还摆什么知识分子的清高架子?今天当着这些叔叔伯伯的面,我就把话放这儿,在这家里,以后就都得听我的,就要我说了算!”
李肇旺一张脸被酒气熏染得通红,动怒起来凶神恶煞,儿子李嘉禾被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拽着傅孟秋的裙摆。
傅孟秋缓缓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是当年父亲得知她执意要嫁给这粗俗的暴发户时,强烈反对的声音:“孟秋,门不当户不对,还要从南城远嫁京市,将来有你受的罪……”
仿佛有把钝刀,在傅孟秋心头狠狠地剜,她痛不能言,咬唇忍住泪,没有去擦裙上的污渍,只是回抱住怀里瑟瑟发抖的儿子,看一眼身旁由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的丈夫李青阳。
他皱着眉,眼里几分嫌恶,语气也充满了不耐与训斥:“爸也是为了公司的事儿着急,怎么说他也是长辈,你跟他顶什么嘴?你爸妈也是,好歹是体面人,一点大局观也没有,去,赶紧和爸低个头赔个不是,再去把衣服换了。”
赔个不是?
傅孟秋忽然极轻地笑了,满腹嘲讽,笑自己当年的蠢钝和盲目,竟会看上这样一个无能的人。
泪珠子毫无征兆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快速揩去泪站起身,狠狠挥了面前的餐具。
瓷器叮咣五四摔了一地,酒菜四溅。
迎着全桌人惊骇的目光,傅孟秋挺直了背脊,声线发颤,却字字有力:“李青阳,我们离婚。”
话落,不顾身后李肇旺的暴怒咆哮,傅孟秋转身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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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挂,皎洁似银盘,京市街道上的节日氛围不算浓厚。
娘家远在南城,傅孟秋无处可去,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走,似个孤魂野鬼。
她没有脸给母亲打电话,当初不顾一切要嫁给李青阳,已然是辜负了父母的苦心。
可是下一步怎么走,傅孟秋毫无头绪。
胃部一阵抽痛,尖锐的灼烧感传来,像是有股力道在牵拉,痛得她直不起身来。
前路无光,甚至背后也无依靠。
傅孟秋忽然觉得,就这么死过去应该会好受些。
沿途扶着树干,傅孟秋踉跄地往前走去。
路灯微弱无力地散着光,看不清眼前的路,再一抬眸,天旋地转间,一道刺目的光径直投来,没等她抬手去遮蔽,脚下先一软,身子笔直地栽了下去。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彻底失去意识前,傅孟秋听到有声惊呼:“不好了宋先生,是撞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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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记忆回笼,傅孟秋从梦中猛然惊醒,眼皮却沉得似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宋先生,您手机落在车上了,太太来过电话,听着像急事儿。”
听觉逐渐清晰,傅孟秋动了下手指,费力掀开眼皮的瞬间,视线最先捕捉到床边高大挺拔的身影。
穿着黑色西装,举着手机微微侧身,隐约可见精致分明的下颌角。
“什么事?”男人沉润的声线低低传开,平静如水,却透着两分压迫感,“通知FA,交割流程冻结,等他们摆平了税务问题,再重新启动交割……”
昏迷前,她好像出了车祸。所以这人,应该是车主。
头疼欲裂,傅孟秋倍感疲惫地又阖上了眼。
病房里极静,电话里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傅孟秋又听见他说:“阳升汽配?”
这不是她公公李肇旺的公司?
傅孟秋倏地睁开眼,男人也在此时转过脸来,冷峻的眸光扫了她一眼后,对着电话那头说:“可以,我接。并购完成后,我要百分之十的股权。”
傅孟秋不自觉屏了下呼吸。
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仅皮相俊,骨相也是万里挑一,只是一对眼眸,冷寂锐利,叫人不敢多看。
半会儿,傅孟秋反应过来,这人刚刚说要并购阳升。
电话挂断,眼前人正过身子,朝自己走近半步,居高临下,挡住大半灯光,语气凉薄:“想不开就去跳河,大马路上祸害别人算什么事儿?”
傅孟秋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和他争辩,只是稍一用力就感觉浑身上下都酸痛,最终倔强地别过眼,闭口不言。
视线在她裙摆的污渍上停留半会儿,宋礼生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确定人走后,傅孟秋才扭头,在床旁柜上寻到自己的手机。
屏幕刚亮起,入眼便是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大多数是来自丈夫李青阳。
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此刻只觉得痛恶作呕的名字,傅孟秋扯出道讽刺的笑。
点开联系人,没等她给好友温菀言拨去电话,病房外的走廊里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中年男人暴躁的骂声:“在家闹一通不够,出来了还上大马路碰瓷儿,真是废物又累赘!”
是李肇旺的声音。
傅孟秋背脊一僵,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想法刚落下,门把被拧动,李肇旺粗鲁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眼神阴沉的李青阳。
“傅孟秋,真行啊你!”李肇旺指着病床上的傅孟秋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中秋夜掀饭桌,玩离家出走,还跑大马路上碰瓷,存心给我找事儿是吧?”
李青阳几步上来,也不顾傅孟秋身体抱恙,一把握住她腕骨,毫不怜惜地将她从床上扯了起来,责怪道:“没事就回去,赶紧跟爸道歉,最近为了公司他操碎了心,你不帮忙就算了,还给他添乱,想不想过好日子了?”
李青阳力道很重,傅孟秋皱起眉,扭动手腕试图挣脱,却没用。
“放开。”她死死盯着面前这对父子,沙哑地开口,“李青阳,放开!”
“跟我回去。”李青阳无视她的话,不管不顾地要将她拉下床。
傅孟秋激烈反抗,直接抬腿对着李青阳腹部踹了去。
虽没用多少力,但李青阳仍旧吃痛地松了手捂住肚子。
“你还敢打人?”李肇旺见状,彻底失控,凶神恶煞地扬起手要挥去,“今天我非得替你爸妈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
掌风呼来,傅孟秋害怕地缩起身子,下意识闭上眼咬住了牙关。
然而,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剧痛。
傅孟秋倏然睁眼。
李肇旺挥到半空中的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扣住,无法动弹。
原本离开的英俊男人,去而复返,就站在病床前。
他个子高大,立在身材瘦小的李肇旺面前,居高临下,压迫如山。
下一秒,他狠狠甩开李肇旺的手,嫌恶的眸光从李肇旺面上扫过,最后落到李青阳面上,声线冷然:“滚出去。”
“谁啊你!”李肇旺吼道。
“这是我老婆。”李青阳被男人的气场震慑,搭上傅孟秋的肩,虚虚握住,似在宣示主权,声音冷硬却在颤:“该走的是你。”
傅孟秋肩膀一抖,嫌弃地甩开李青阳的手,果决道:“很快就不是了,请你离开。”
“傅孟秋你……”
“快点滚!”傅孟秋不顾情面,义愤填膺地举起手机,“再不走我就报警!”
李肇旺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指着她,直骂:“好你个傅孟秋,本事倒不小,还学会勾搭男人给你撑腰,你给我等着!回去要你好看!”
话落,他扯着李青阳往外去。
李青阳心有不甘,瞪着宋礼生敢怒不敢言,最终悻悻然跟着李肇旺出去了。
好在私人医院隔音好,没有影响到别人,房间安静下来,傅孟秋暂时松了口气,两手撑在身侧坐着,淡淡瞥了面前人一眼,没什么语气地道了声:“谢谢。”
男人单手抄兜,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傅孟秋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皱眉嘟囔:“奇奇怪怪……”
话落,突然又进来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面貌清秀。
傅孟秋吓一跳:“你……”
男人两手递来张名片:“你好,我姓章,是宋先生的助理,今晚意外撞到你非常抱歉,好在经过检查后没有大碍,你可以在这儿住到彻底痊愈了再离开,后续若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傅孟秋低眸,扫一眼名片上的字。
宋礼生。
她觉得耳熟,但名片没接:“不用了。”
章旭没多言,把名片搁在床旁柜上:“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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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房门,章旭大步流星地追上宋礼生,紧跟其后。
出了医院大门,黑色宾利徐徐迎上来,章旭上前拉开车门。
宋礼生步子稍顿,望见不远处一辆亮着灯的卡宴,问:“是你通知的家属?”
章旭愣了一下,答:“哦是,送医院的途中那位女士的丈夫刚好来电。”
“多事。”
章旭心头颤了下,听见他又吩咐:“让警卫在病房门口守着,除了医护人员,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章旭:“……是。”
关上车门,章旭绕到副座上车,司机往前驶去,透过内视镜看一眼后座的宋礼生,询问:“先生,太太刚刚来电说明早临时需要用车。”
闻言,正闭目养神的宋礼生眉心一蹙。
章旭先一步捕捉到他的微表情,忙道:“老周,宋总上周和詹律师已经签字离婚,以后注意称呼。”
“宋先生抱歉,”老周尴尬地扯了下唇,连连应声:“那明早这车……”
宋礼生沉声:“让她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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