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
秋风压过低垂的野草,让整个义城平添几分阴沉。
沈清慈换好素衣,带着婢女出了门。
沈母见她又要去施粥,蹙眉道:“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怕是不安全。你都忙活大半个月了,也不差这一天,今日就不去了吧?”
沈清慈浅浅一笑:“娘放心吧!有兆霖在,没事的。”又道,“兆霖说,范伯父已经从沅陵等地调粮,这两日应该便能到。”
沈母忍不住叹了口气。
北方战乱不停,又逢大旱,天灾人祸一起压下来,几乎叫所有流民都涌向了义城。
紧接着便是城内粮价暴涨。
粮商趁机囤货,富户谁也不肯把粮食拿出来。
她家老爷身为义城郡守,联合官员威逼利诱了好几回,可掏出来的粮食不多,得罪的人却不少。
而且这事儿,终究不能回回都来硬的。
粮食越来越少,战乱却不知何时是个头。
清慈心善,想着减轻父亲负担,便每日去城外施粥。
一来是真想救活人,二来也能带动那些想搏好名声的妇人闺秀,把施粥的事撑下去。
可搏好名声的人,不过是出门一两日做做面子。
哪像她家清慈,实心眼儿,一出门便是半月。
沈母实在放心不下,却又拗不过沈清慈,只能仔细叮嘱一番,放她出了门。
门外,范兆霖已经带着亲兵等在马车旁。
见沈清慈出来,他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语调却格外温柔:“清慈。”
沈清慈也笑笑,借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两人一同往城外去。
城外流民乌压压一片,老弱妇孺排着长队。
沈清慈站在最右侧的大锅后开始舀粥。
不过半个时辰,她手腕便发了酸,正要与旁人交勺,旁边的队伍却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把个少年踹翻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滚出去,还敢抢老子的位置!”
沈清慈皱眉看去,那少年瘦小得看不出年岁,脸上青青紫紫,狼狈不堪,偏偏露出一双狼一样凶恶明亮的眸子。
范兆霖注意到后,示意亲兵过去问怎么回事。
男人讪笑着解释:“这小子不守规矩,非挤到男人队里。”
范兆霖懒得管这些贱民的事,拧着眉警告:“若再故意滋事,就不必领粥了。”
又看了眼少年,命对方去老弱队排。
少年忍痛抬起头,嗓音沙哑难听:“我满十五了。”
满十五便不算老弱。
只是他瘦弱又矮小,瞧着好像十岁出头。
范兆霖脸色一沉,心中生出被忤逆的不快。
正要让亲兵把少年拖走,沈清慈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重新排队还得等上许久,让他来我这吧。”
范兆霖抿抿唇,却没反驳,侧了侧头放少年过去。
少年一瘸一拐走到沈清慈面前,从怀里小心捧出一只有大缺口的黑陶碗。
他的手黝黑粗糙,骨皮相连,折断的指甲缝里满是黑漆漆的污垢。
锅里香甜的杂粮粥冒着泡,他的胃也泛着酸水。
明明饿昏了头,少年却下意识将视线从粥锅移开,落在沈清慈的手上。
那是一只嫩如柔荑的手。
肌肤如玉,指节纤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有缺口的黑陶碗在这只手面前,好似丑陋了十分又十分。
他不敢再看,只是将头埋下去,垂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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