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杏无期

第一章 我欲成婚 每周赠币

一路吹奏着哀乐。

漫天飞舞的纸钱。

贾老爷子下葬出殡这日,花钱雇的送殡队伍浩浩荡荡,还在河西的风水宝地买了块坟头,棺材下土,也算是走得风风光光。

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贾无双跪在坟头给爹爹磕了个三个响头,敛了敛心里弥绕着的哀伤,回头又给爹爹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随行的丫头春桃赶上来给贾无双拍了拍尘土,帮她抹了抹脸上的污垢,又试图帮她遮挡头顶火辣辣的阳光。

贾无双挥挥手,又深深望了眼墓碑,和她爹做最后的告别。

侧脸望了眼还流着眼泪的弟弟贾元宝和弟媳,突然感从心来,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才转身,离开。

上轿前贾无双望了眼春桃,突然冒出一句话:“我要嫁人。”

“是……”

诶?应声之后春桃蓦地瞪大眼睛,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她刚刚听见什么了?

嫁……

嫁人?

小姐要嫁人?!

贾无双人已进了轿里,春桃有些愕然地放下帘子,尚未从震惊中恢复。

其实有句话,只敢放在心里偷偷的说:会有人娶么?

没人……敢娶吧……

**

古来英雄多寂寞,惟有富者留其名。

汝安城谁人不识贾无双。

一介女流,从默默无名的小商贩,跻身汝安城富贾商流之辈,只花费了几年的时间。

她眼光独到,手腕高超,有胆识有远见敢用人,再加上许多男人都自愧不如的魄力,令很多商场老手刮目相看,心悦诚服。

汝安城商委会便是第一次破例允许女人加入,且位居上席。

听说这贾老爷原本只是城南一个小商户,家境殷实。

贾夫人身子孱弱,生下儿子没多久就撒手归西。过不了几年,贾老爷也是一病不起,家里积蓄光是看病就所剩无几。

弟弟年幼,家庭的重担就全数落在长女贾无双的肩上。

那时她才十岁。

贾无双也不叫苦,默默咬牙承受,每日早出晚归,什么脏活苦活都肯做,但皆做得不长久。

她便是有目的性的去干不同的活,自城南干到城北,城东做到城西,甚至跟着农户学种田。

贾无双为人诚恳,处事胆大心细,不计较小利又肯助人。

几年下来,汝安城大大小小几百口商贩,她基本都混熟了脸。

转眼待嫁芳龄,可贾无双拖家带口,家里老病的年幼的,甚至没有嫁妆。

幼时定下娃娃亲的那户人家没送来花轿,而是一纸退婚书。

童年那个青梅竹马,甚至没有一声告别。

十八岁那年,有媒婆见她年纪大了,怕她嫁不出去,主动帮她说媒。

她倒也没有异议,但年龄相当,条件稍好点的,大多嫌她年纪大,身家也不好,都拒绝了。剩下的,不是鳏夫就是嫁给某大户当填房,自然不依。

于是这婚事就一拖再拖。

期间贾无双瞅准时机赚了钱财,买了宅院,进出也是有人服侍的人了。

这创业初期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待稍稍安定下来,已是落花流水春逝去,岁月无情催人老。

转眼间,地里的黄花菜都残了。

贾无双,终归被拖成了老姑娘。

两年前贾无双终于给弟弟元宝安排了亲事,如今那二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年前弟媳又给贾家添上口新丁,她也光荣晋升为大姑妈。

贾家生意都上了轨道,各分号都有人顾着,人手都是自己亲自提拔挑选的,信得过。

府内大小事管家照看得好好的,春桃也是善解人意,吃的喝的都跟前跟后的张罗。

加上贾家人丁一向单薄,连恼人的亲戚都没一个。

日子可谓苦尽甘来。

要说贾无双还有什么牵挂,就是爹爹晚来享福,却无奈旧疾缠身,无法根治。

如今老人家也安详的去了……

贾无双的心终于空了起来。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独处深闺好寂寞。

那日春桃震惊的表情历历在目,怎么,那丫头认定她就会一个人孤独终老么?

她不过才二十七岁……

只道她摽梅时已过,嫁杏却无期。

贾无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二十七岁就是老姑娘了么?

就老得没人肯娶了么!

……

双手握拳,奋力自床上坐起,又蹙了蹙眉,她偏不信她贾无双要办的事办不到!

她偏要在一年之内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唔……还是两年吧。

**

一个月后,丧事期满。

这日贾府放出话来,说是贾无双要招上门女婿。

也只有贾无双有这般底气这种气势,门口光明正大地罗列着征婚条件书。

条件如下:

一、相貌端正;

二、无疾病;

三、年纪二十七岁以上三十七岁以下;

四、身高五尺三以上;

五、无婚史婚约;

六、无不良嗜好;

同时满足以上条件者,皆可上门参加甄选。有特殊专长者优先。

甄选时间为一个月之后。

此征婚书一出,全汝安城转瞬间沸沸扬扬。

很多男人蠢蠢欲动,别的先不论,虽说贾无双年纪大了点,但相貌还不错,甚至比很多女人更有韵味,最主要的,是她家财万贯!

娶妻如此,即可坐享其成,从此财源滚滚来,高枕无忧!

更何况,诸多男子心里也有着盘算:自古妻以夫为尊,只要娶到了,下盘功夫好,在床上把这女人驯得服服帖帖,到时还不是想娶几个娶几个!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能娶,有钱想偷腥还不容易么!

只是……

大多满足前四项者,都止于第五项。

一时间多少男人捶胸顿足,恨自己早婚早恋。

满足后四项的,不是缺一就是少二。

若是接连满足前五项者,又往往不符合第六项要求。

所以除去看热闹的,置身事外的,不予认同的,不抱希望的,觉得荒谬的,这符合所有条件的男人,还真是所剩无几。

但是!这并不阻碍不符合条件的男人雀雀欲试的决心!

很快,消息已超越汝安城的范围,直达其他地区。

然而中转途中难免发生点小差错……

……

……

听说贾无双要招上门女婿?

嗯,听说条件怎样怎样……

……

听说贾无双在招上门女婿,对象只要是男的就行!

……

听说贾无双在招上门男人!

贾无双是谁?

女人!有钱的老女人!

……

……

听说有个叫贾无双的女人,又老又丑,天下无双。

现在在花钱买男人!

……

……

有道是为钱生,为钱死,为钱奔波一辈子。

娶一个老女人,就可以少忙活半辈子,倒也是件值得考虑的事。

因此,是否有男人包袱一卷,风萧萧兮易水寒,搭上了前往汝安城的客船?

此乃悬念。

***

贾无双是个会较真的人。

她决定的事情,往往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日春光明媚,春色撩人。

某庭院之中,贾无双和三位年纪相仿的夫人,各占方桌一角,搓麻雀牌。

手轻执骰子一扔,哒哒声中砌起城墙。

各丫头在身旁伺候着,周遭幼童嬉闹,一派和嬉的模样。

王夫人家相公是汝安城最大米铺的老板,举国皆由分号。

马夫人家相公经营的是营运生意。

刘夫人家相公打理祖上传下来的酒楼,誉响全国。

王夫人“吧嗒”放出一牌,突然幽幽哀叹了一声。

贾无双会意,摸了张牌,轻轻一笑,“姐姐有烦心的事?”

“唉……”王夫人自然期待这一询问,又故意叹了口气,这才望了望贾无双姣好的脸颊,“妹妹你尚未嫁人,所以不知道我们这些为妻者的苦,我家那个……最近又是被个小狐狸精迷住了……”

“哟!”马夫人赶紧以示关心,“王老板又找了个新的?南风。”

“可不是吗……”王夫人一边哀怨,一边双眼一亮,叫了声,“碰!”放出一牌,“九索。”

刘夫人看着牌的神色,从方才开始就有几分故作淡然,此时也搭起话来,“这男人啊,就喜欢朝三暮四。”

贾无双但笑不语,摸了张牌,然后轻轻扫了一眼手中的牌,突然拆了一对,“一筒。”

春桃蹙眉,纳闷,不理解她家小姐的举措。

“碰!”马夫人笑笑乐了,然后看着贾无双道,“妹妹你是局外人,旁观者清,要不你给王夫人想个办法?”

贾无双抿抿嘴,神情闲淡的道,“这办法么,不是没有……”

“真的?”王夫人乐了,知道自己来对了!这贾无双在哪都吃得开,加上心思缜密,听说帮不少人出过主意,也解决了不少问题。

贾无双轻轻使了个眼神,示意王夫人附耳过来,才凑过去低语一番,只见王夫人诧异,“这……”

“放心。”贾无双也不解释。

一句放心,自有说服人心的魅力。

刘夫人终于摸了张牌,突然一笑,“无双妹妹的锦囊妙计怎么不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几个都学着点。”

话音刚落,马夫人已是帮了腔,“有些办法,说出来就不灵了呗!倒是刘老板对刘夫人一片痴情,举城皆知,可羡慕死我们了!”

“哪里话!他呀,马上就得去雉州出去分号的事。”刘夫人一娇嗔,虽说听着那话悦耳,但看看手里的牌,又稍稍蹙了眉头,似乎没等到想要的牌,“五索。”

“白板。”

轮到贾无双,她又不动声色地拆了个顺子,“三万。”

春桃继续纳闷。

“碰!”马夫人又是咧嘴笑,“妹妹今天真旺我啊!”

刚打出一牌,刘夫人正欲摸牌,王夫人喊了一声,“等等!碰!”

贾无双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貌似不经意开口:“最近马老板人还在外头?”然后将没什么用的一索扣下,继续拆牌,“六条。”

“可不是吗,辛劳命。前些日子才去了臻州,说是和那边的药材商谈个什么事。我啊,还宁愿相公少赚点辛苦钱,至少人在身边啊,我还能近身照料着……唉,别说我了,”马夫人话音一转,“听说妹妹最近想找个男人嫁了?”手里也顺便摸了张牌。

说完三人都望着贾无双,只见她摇摇头笑,“我哪有三位这么幸运,再不嫁人,就人老珠黄,要孤独终老了。”

眼见马夫人刚把手中的牌放下,听得王夫人一乐,“糊!”

放炮。

贾无双轻笑着望了眼刘夫人,她果然垮下了脸。

**

“小姐,今日冯老板那些人不是约你谈生意,怎么会来和这些女人打牌?”那三位夫人真不够意思,听到小姐说自己人老珠黄的时候,可都在暗地里偷笑。

“我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马老板人在臻州,王老板和元洲黄家开始了生意往来,刘老板打算在雉州开分号。

自从弟弟娶了妻,她突然发现,商场上各个都老奸巨猾,难免互相算计,留有一手,相较之下,还是这些夫人们来得可爱些……

所以将女人间的这套,也都学了起来。

“唔……”春桃又开了声,“刚刚小姐给了王夫人什么建议?”

贾无双笑笑不语,前日和名医柳大夫的夫人吃了顿饭,知道王老板近日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教导王夫人在新妾的晚膳中加点催情剂……

这需求多了,缠得王老板怕了,以王老板好面子的程度,自然就不敢去了。

这种事,自然不能说,得给王夫人留面子。

等不到回应,春桃仿佛也习惯了,突然蹙眉,好奇,“对了,小姐你干嘛故意拆牌啊!”

贾无双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拆牌,也是一门学问。”

让马夫人碰得开心了,套话容易些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

是不能让刘夫人,做成大牌。

钱财这东西,往往积少成多,总不能白白送给人家。

在商场上,有时候不赢就是输。

而有时候,不输,就是赢。

“哦……”学问啊,春桃点点头,突然又忿然,“小姐,你才没有人老珠黄!”不过那征婚书真的有用么……

贾无双嗯了声,神情未变,“我知道。”

过不会敛了些笑意,多了几分认真的开口道,“我会嫁出去。”

而且,她亲自挑选的相公,至少要比她们的,都好。

这心里,自然已有了打算。

##第二章 甄选夫君

贾无双所经营的生意,或许用两个字可以形容:投机。

汝安城历史悠久,许多大商家都是世代流传,以贾无双这个毫无背景的女子来说,想要在短时间内经营一间新店铺和老字号抗衡,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她什么都干。

而且她方方面面皆有涉及,久而久之,脑子里自有一条营运方案,因而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货,应该找怎么样的买家,皆心里有数。

加上她奉行有钱一起赚,若有好的构思,常会主动让给老商家,有所得益也只拿小份。

因而她所经营的商铺规模都不大,但据点多,涉及广,加上借老字号的名声,基本稳赚不赔。

至于贾无双手中的这些商铺,很多都是她从长期的积累,哪些店家想转让,哪些经营不善,还有哪些是有心经营却苦于渠道不够,她都清楚。

先是热心助很多小而零散的铺位改头换面,再进行商讨,愿意的,就将铺面转手与她,不愿意的,她也不会勉强,共同赚钱。

从零头攒起。

慢慢的,贾无双才有了自己的事业。至今她的公信度及人脉,在汝安城可谓无人能及。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贾无双知道她的成功,在很多地方被传得不堪入耳。

譬如她是某某富商或者哪个皇亲国戚的私生女。

譬如她懂得□之道,专门骗去男人钱财。

譬如她其实是汪洋大盗。

还有很多很多关于她一夜暴富的离奇传闻。

但事实上,她至少奋斗了十七年。

无论如何,一夜也好,十几年也好,这都不影响世人将其称之为奇女子。

只道这女子,天下无双。

当然啦,她的神奇之处还在于,二十七高龄了,却没嫁出去。

更神奇的是,二十七岁高龄了,没嫁出去就算了,如今还打算——

嫁出去。

**

一个月能有多长。

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依照那征婚书给汝安城造成的影响来看,这日贾府门前应该排起长龙,一派热闹。

然而,真到了贾无双招亲这一天……

……

贾府之外,居然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一片萧瑟之景。

咳……

其实按照常理推断,这符合要求的人,本来就是寥寥无几,而且当上门女婿这种没有骨气的事,果真还是会让男人止步啊,所以这么想想,又觉得应该是情理之中……

相较之下,贾无双征婚纸上那“甄选”二字,像是成了笑话。

对比起贾府之外的冷清,府内倒是热热闹闹。

打从几日前就开始张罗。

贾无双还慎重其事的请了汝安城知名的大夫到场。

上席特邀汝安知府李大人的大夫人,首富黄老爷的大夫人。

左边往下一直排开坐着城内最有名的三大媒婆。

右边斜对面是汝安城扬名天下的铁口神算。

接下来就是特地赶过来说是“帮着出谋划策,提供宝贵意见”的各位夫人。

然而大厅内的主人席却是空着的,她自个,仅坐在入门处右侧角落里的某客席,极容易被忽视。

不过众人皆知,贾无双所做的事自然有她的打算,也没多话。

只是打从“甄选”期开始,贾府的“审议大厅”就一直没人到场。

诸位面面相觑,难免有几分尴尬。

还有些不厚道的,已是暗地里抿嘴偷笑——

就说了吧,都这么大的女人了,还搞这些花样,穷折腾呗!

贾府一干下人于是着了急,觉得正主子丢了面子……

因为正主子的事,就是他们下人的事。

所以正主子丢了面子,就是丢他们下人的面子!

……

呃……

其实吧,一方面也觉得意料之中,毕竟府内几个大娘都说了,符合那条件的好男人不可能还没娶亲,而且当上门女婿这种事,权当丢男人的脸,谁肯来?

一方面多少意外,因为婚书列出初期,惹得城内议论纷纷,造成极大反响,正可谓一波掀起千重浪,一浪接着一浪。

感觉还是有蛮多男人想尝试。

反正……

无论如何……

总而言之……

就不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都没有……

唉,也是的,这女人年纪大了还没嫁出去,就会由内至外产生负面影响。可不,他们英明的主子她那过人的判断力如今都出现了偏差……

早知道,就别弄这么大,偷偷地暗地里进行……不也挺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整个贾府大厅,从刚开始的说说笑笑,到如今,鸦雀无声。

气氛沉闷得,简直就是要人命。

然而贾无双神情高深莫测的坐在偏席,嘴角还衔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时不时品一两口茶,老神在在,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下人们又想了,主子该不会受刺激过度了吧!

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先上个茅厕,然后出外松松筋骨,呼吸下新鲜空气,再凑在一起小声的商议了一下。

衡量之下,又回到大厅继续坐。

这离场么还是算了,都坐了这么长时间了,没看到终场结束定不甘心!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突然一个丫头一脸欣喜地从外边奔进来,大呼小叫地嚷嚷:“小姐小姐!有、有……”

进来后见到在座的诸位脸皮都笑得已有几分僵硬,都没做出正确的面部表情,面有抽搐。

丫头便是猛地意识到身处环境,倏地敛了八分神情,训练有数的款款一躬身,接着淡定自如的道:“禀小姐,有人上门了。”

呼——

那丫头偷偷抹了一把汗,终于有人自投罗网了。

**

贾无双从头到尾都悠然自得,如今听到有人来也不激动,而后轻轻看了眼春桃,已是听见春桃会意:“带进来吧。”

身旁的人终于有事可做,皆稍稍松了口气。

这莫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坚持就是胜利,守得云开见月明?

来者身高五尺七,浓眉大眼,一副壮汉的模样,却偏偏穿着件书生儒袍,略嫌窄小,倒是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只是感觉上,好像还算符合所列条件。

只见他神情嚣张,大跨步往中间一站。

“你们谁是贾无双?”然后他双眼扫视了一下众人,嚷嚷,“我来了!”

全场先是沉默了一会,接着首席李夫人突然打破沉默,“你姓甚名谁?”

就如平静水面投了颗小石子——

“你是做什么的?”

“家住何处?”

“家里还有多少人?”

“生辰八字呢?”

“这身衣裳谁给你做的?”

“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样子也不大好看,就这模样也叫端正!”

此话一出,又是沉默。

那大夫也开了口,“看你面色发青,似有隐疾啊!”

“还有年龄,怎么看起来七老八十了?”

“这么说来,我还觉得看起来有点矮,和无双一点也不相称!”

“哎呀我说,我还好像见过他,他……”压低声音,“好像去过烟花之地……”

由始至终,应甄者没机会开口说一句话。

已是冷汗连连,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不稍会贾无双终于开了金口,“诸位,”竟是让大厅轻而易举恢复了安静,“这位……”

“不行!”

“不合格!”

“否决!”

“不配!”

“不可以!”

……

于是贾无双轻轻笑笑,仿佛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睨了眼场内的男子,“请回。”

就这样,在众多女子的批判之下,那男子黯然离场。

破灭了他的发财梦。

汝安城民风开放,女子是允许出外干活的。大多为针黹纺衣之类。

虽然依旧是男子为尊,但相较之下,女子的地位相较从前已上升不少。

据闻十几年前,当朝就出过一位女官,提倡女子自主自立。

然而当官和从商又有不同,大多扮演着丈夫的贤内助,帮着出谋划策。要么就是年长者,掌权内务。更多的只是小买卖。

贾无双其实并不算女子从商第一人,却是第一个以个人名义进入商委会的女商人。

这次征婚甄选,并不是她主要目的,自然也知道选不中人,她另有盘算。

真是万事开头难,兴许是有了个打破僵局的人。

小丫头又来通报了,说是外边一次性来了好几个,都等在外头。

放进来吧,一个接一个。

第二个刚进来时脸色有些别扭,扭扭拧拧的,一副小家子气的感觉。连说个话也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因而刚挤出两个字,一个略显豪爽的女子猛的摇摇头,“瞎样。”

一群人便是重复着刚才的戏码,将此人狠批得个体无完肤。

其实贾无双列出的条件除去年龄和婚史,要求并不会太高,但现在看起来,好像要求也不低……

咳!春桃跟在贾无双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她觉得经过这场甄选会,她家小姐应该……可能就真嫁不出去了……

贾无双觉得饿了,拎了块小糕点在手中,轻轻咬了几口,来甄选的人还真是越来越多,只是伪报岁数的,隐瞒疾病的,谎称单身实则早已成婚的,加上奇丑无比的,还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但在做的各位,加上媒婆那三寸不烂之舌,就算是昂首挺胸进来,也只得灰头土面出去。

**

就在甄选会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当口,门口突然偷溜进来一人。

此人唇红齿白,手拿一折扇,留着一抹胡子,嘴角含笑,眼神轻佻,却并不显轻浮。只见他随意一扫,准确瞄到贾无双的位置,径直靠近。

靠近后从贾无双的桌面上随性挑了件点心,送进口中,又朝春桃眨了眨眼,笑送秋波。

“办妥了?”贾无双也不在意他的放肆,问到。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嗯,那春桃,送客。”然后淡淡补了一句,“走后门。”这模样这标准要是走出去,估计就真的没人敢进来了。

“啧,你也不多留我一下。”那人一脸抱怨,却又是抬头暧昧的唤了句,“那就有劳春桃姐姐了!”

春桃微微红了红脸,然后走向前,比了比门口,“傅师爷,随我来。”

此人姓傅名晓生,原本是李大人身边的师爷,帮着处理过不少疑难案子,在汝安城也小有名气。但后来认识了贾无双,两人一拍即合,就推了师爷一职,成了贾无双身旁一智囊,打理许多贾无双不方便处理的事。

只道傅晓生天性风流,然而色而不淫,花街柳岸的也搏得了不少女人欢心。

“傅师爷,你说小姐能嫁出去么?”春桃一脸担忧。

傅晓生悠然一笑,并未正面回答,“小桃姐姐处处为小姐着想,让晓生泊好生感动……”完了极具诱惑的冲春桃挑逗一笑。

春桃顿时又涨红了脸,可跟得小姐多了,尚有几分看人的本事,谁人不知傅师爷天生犯桃花,见了哪家姑娘嘴都跟抹了蜜似的,可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因此还算清醒,没被勾了魂去。而后又叹了口气,“傅师爷你说,全都符合小姐列的条件的,这样的男人还存在么?”

傅晓生一把折扇突然挑了挑春桃下颚,又是一个媚眼抛去,“小桃姐姐多虑了……”突然话锋一转,几分玩笑,“晓生不就是么?”

“哦……”

欸?春桃又震惊了,刚刚、刚刚傅师爷说什么来着?

他……慢着,春桃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敛了震惊一脸纳闷,现今傅师爷究竟多大了?

好像都没人知晓,也没人问起过。

看起来很年轻,但应该比她大,毕竟他之前还跟在知府身边两年,只是他管谁都叫姐姐……

至于傅晓生本人,已是扔下一句姐姐不送,然后潇洒离去。

##第三章 虎狼之辈

午时小憩,诸位用膳。

然而下人说了,外边依旧侯着不少人,敢情一开始这些男子都因征夫这事太新鲜,持观望态度,都藏匿在一旁,先看看情况?

这么想来那第一人,倒是给等候在外的若干人等,点燃了一盏明灯,开启了一扇神秘的门。

午膳过后,各位夫人对此次的甄选活动简单发表感言,你一言来我一语,一来一去间,好不热闹。

然而众人虽感慨不同,观点不同,但总结却只有一句:无人及格。

贾无双唔了一声,并未发表意见,只是衔着自若的笑容,看起来倒是一派富家小姐的天生气质,举手投足皆显大家风范。

只是贾无双知道,有很多东西皆是后天养成,只是年月间沉淀了许多浮躁,多得些小姑娘家没有的沉稳与气概。

道了一句劳烦诸位,宣布下午甄选继续开始,众人各就各位,依旧兴致高昂。

也是,这些富家太太,平日闷在家里太久,无所事事,好容易能一展口才,这还不卯足了劲展现?

因而众应征者迈入贾府大厅的第一刻,都被迫直面惨淡人生,出去时已深刻认知自身所存在的不足,以及将有可能存在的缺点。

甄选会一直波涛暗涌,却也毫无新意的继续着。

眼看已是日落西山斜霞归,这甄夫会也进入尾声,诸位夫人仍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是再问了问丫头,说是外边人的确还有,但大多瞥见出场者的惨状,如今都在孤注一掷奋身一搏和人贵自知不自取其辱之间天人交一,纠缠不休……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白色身影出现,也不待通报,已是大步流星的跨入贾府大门,站定在大厅前院。

丫头小厮人等也是反应过来,正欲去拦,却是自那身影之处,发出一声颇具中气的嚷嚷,“让开!”

斜阳之下,余晖染红了他白色长衫,随着微风翩翩,身姿英挺。

竟是一时忘记去看他的脸,人已自动闪开条道。

那人便是大步地迈进大厅。

然而仅在入门处,又停住了脚步。

大厅之中,因天色关系,已是略带昏暗,尚未来得及点灯。

夕阳残橘,光影掩去他上半身。

那影子,自厅外影入,拖得老长老长,颇具意境。

接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的环视了厅内。

然后一声笑道,“吾乃应征者。”

五个字,明明平淡无奇,却是掷地有声。

又叫在座之人稍稍失声,好半晌,又是李夫人打破僵局,重复着先前的戏码,“你姓甚名谁?”

“你是做什么的?”

……

只道这两个问题间距非常之短,寻常人往往无法反应,加上后之问题接踵而来,因此来人常常被问得哑口无言。

然而就在此间之空隙,那人竟已回答,“钱君宝。”

第二个问题刚一落音,众人才意识到,他竟又回答完毕,“行商。”

言谈中,突显着几分从容不迫。

这时坐在一旁的贾无双眯了眯眼,反而敛了三分笑意,抿了抿唇,开始在记忆中搜寻钱君宝这三个字。

已显昏暗的大厅,很好的掩去了她的存在。而后她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钱君宝的侧面。

“家住何处?”

“嵘唐城。”

“这么远?”

“可谓不远千里,”笑笑,“却道这千里姻缘么……一线牵。”

“家里还有多少人?”

“一脉单承。”钱君宝应付自如,语速极快地回答着若干娘子军的问题。

“就这模样……”一人正欲以相貌作以攻击,然而钱君宝恰好一侧身,直面她。那模样……

好生俊俏!

皓齿星眸,端丽冠绝,这一对上了眼,足以教人生死相许。

只得乖乖的隐了声,转为心中赞叹。

“你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夫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七,在下只是恰巧生得童颜。”

夭寿咯!

某媒婆捂着脸做害羞状,她在这行打滚也不止十五六七年。

大夫坐在上席,突然开了口,“看你面色发青,似有隐疾啊!”

“哦?”钱君宝也不介意,“在下反倒觉得大夫神色不好,是否近日肠胃不适?”正所谓能医者不能自医。

大夫没了声音。

有人不服,支吾之下顿起,“你——”

“品性这类太显虚无,”已是被抢去话端,“还得有请无双小姐日后观望……”而后他目光似有偏移,侧向一旁,似有若无的瞥向贾无双的方向,“不是么?”

因他略微偏头,让春桃看了大半面容,不由得大吃一惊,虽说早上才送走了傅晓生那玉面书生,然而眼前这人,还真是一张美仑美奂的脸啊!

春桃稍稍迟疑……唔,美仑美奂,应该没用错。

贾无双依旧不动声色,想她识人无数,眼前这男子年纪绝对不超过二十。

当然,确实有人天生童颜,然而虽然是背光,这钱姓男子眼眸之中隐藏的玩味,相较之下还是略嫌稚嫩。

贾无双又是笑笑,小孩子罢了,显然是过来找乐子。

想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底。

天下之大,要找未婚男子实则不难,难就难在,要找一个般配之人。

贾无双并非看中门当户对,事实上,她也不过是小殷之家出身。然而她却知道,若今日她还是汝安街头一名普通女子,那么找个未婚男子相嫁,说不定还能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然而今日她贾无双也可谓功成名就罢,但凡男子对她都心存个“忌”字,恐怕无人敢娶。

换个角度,与她这般年纪之辈谈情说爱,也未免可笑。

事实上,说好听点,她是为了爹爹,为了幼弟奋斗努力,然而她心里明白,这些年打拼,她实则是乐在其中的,甚至乐此不疲。

她不是坐得住的人,也并非会依附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不是没想过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只是爹爹一走,加上万事进入轨道,她才会多少有些不适应。

终归是女子罢,人生苦短,她想,至少也该把女子能做的事,皆完成,才不会抱有遗憾的离开。

相不相爱这个问题,反倒成了其次,既然如此,还不如嫁一个对双方皆有好处的男子。

至少是个有能力,不会“忌”她的男子。

因而索性就把这场婚姻,当成一桩生意。

至于明明不为爱,却不允许男方已有婚事这点……其实,她倒也不在意男方他日纳妾,只是她至少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用这般身份说话,才有底气。

方才傅晓生所说之事,是说已经疏通了去浣纱城的门道,过几日她就打算去浣纱城谈谈生意。

然而这次,谈生意却不是主要目的。

事实上,这次欲出嫁,她就所需要求,在心中早已有一系列名单,这些人,与她年纪相当,皆未婚未娶,却各有家业。譬如,浣纱城华清风。

此人若不行,婚姻不成买卖在,她依旧可以获利,接着便是密州程浚。

还有锡业城柳一欢。

或者臻州黎瞬熙。

如此等等,她才说,完成出嫁,兴许需要两年。

男子不若女子,要娶亲轻而易举,尤其是有所家底的。

说媒之人定是络绎不绝,家里人也会着急,然而这些人既然至今单身,定有理由,或放荡不羁,或天性孤僻,或是故意不娶……

但都无所谓,只要对症下药,总归是有办法的。

至于这甄夫之事嘛……

一来直截了当,届时商榷婚嫁之事,无需拐弯抹角,便可直切主题。

二来么,口沫相传,诸人只要好奇她贾无双究竟是何许人也,贾家这块招牌便能顺带提升知名度……贾无双抿抿嘴轻笑,届时她这小本生意说不定还能走出汝安城,又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这钱君宝,显然不在名单之内。

这时钱君宝已是直接面向她,突然扬了扬唇,“看来这位就是无双小姐。”

贾无双点点头,轻笑,天色更显昏暗,隐去她眼眉,然后她笑道,“说吧,此行所为何事?”

钱君宝眨眼,装傻,“婚事。”

贾无双笑,突然交代了春桃一句话,春桃顿时胀红了脸,然而有令在身,支支吾吾磨磨蹭蹭的移到钱君宝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等说完,春桃的脸还真是映面桃花别样红。

然而钱君宝却顿在原处好半晌,和贾无双交换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突然大笑出声,接着轻轻晃了晃头,道,“无双小姐,在下其实是来和你谈一桩生意。”

“然后?”

“嵘唐城,甄不凡。”

唔,贾无双敛了敛眼眉,这个名字,也在她名单之中。却是最后。

下下之选。

**

“春桃,你家小姐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不、不能说。”春桃耳根仍旧红透,有几分窘迫。

小、小姐说:君宝弟,那不如今晚就洞房花烛夜?

小姐和一群大男人混久了,又常常和傅师爷共事……

都、都成虎狼之辈了!

##第四章 抵至嵘唐

话说这甄不凡,在名单之内,实则是家境最富实的一个。

不夸张的说句,今日她贾无双的身家,在财力上,根本就无力与之抗衡。即便如此,她无甚思考,就直接把这个名字放在最后,权当是逼不得已之时的选择。

如果可以,贾无双甚至不愿与这人有任何牵扯,这缘由么,还得从甄不凡这个人说起。

此人名字倒也有几分诗情画意,铮铮气概。

偏偏出身草莽,据说举止粗鄙不堪。

坊间传闻他发家的钱财是以打家劫舍此类偏道捷径而来。以他为首,周遭长期聚集众多乌合之众,出入间结群成队,很是嚣张。正因如此,官府也忌他三分,他才至今逍遥法外。

也不过十数年,他迅速在嵘唐城站稳了脚,打响名堂,旗下产业横跨南方各大城镇,手下能者无数。这些年来,风头无二,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姑且不论原因,甄不凡相识满天下,也是众所皆知,只是这些关系究竟建立在何等利益之上,大家心照不宣。

单凭这几点,他确实也称得上是不凡之人。

甚至有些商场上老狐狸还戏称,南有甄不凡,北有贾无双。

后半句她心知肚明,这些人是指,她和甄不凡二人,皆是商场上的异数。

然而传闻毕竟是传闻,贾无双知道有些东西听一听即可,无须全信。

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她多少留个心眼,而有件事她清楚,说是嵘唐城很多为人母者,都拿甄不凡这三个字来吓唬自己的小孩。

意指此人之可怕。

她之所以仍把他列在名单之上,一来为利,二来么……

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此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尤其不把女人放在眼里。此前曾在某场合公开表示她贾无双今日有此成就全凭裙下之风。

她不是没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倒不至于影响她情绪。只是万一她嫁不出去,这积郁成疾了,就找这个家伙排解排解忧郁,顺带挫挫他威风,也为自己出一口气。

当然,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尚没有十足把握。

随之贾无双又睨了眼钱君宝,这才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向大厅,淡笑着开口,“天色已晚,诸位也为无双操劳了一日,无双感激不尽。他日若能成婚,定当上席宴请诸位,聊表谢意。那么……”又是一笑,“今日甄选就此结束罢。”

“哪里话,并未能为你选上位好夫君。”一人道,又望了眼钱君宝,略带审视,斟酌着此间的可能性。

贾无双但笑不语,又听得一人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慢走。春桃,送客。”

随之贾无双才望向钱君宝,“我对这桩生意颇有兴趣,愿闻其详。”

“明智之举。”钱君宝笑笑。

贾无双转身,行向偏厅,钱君宝便是尾随而上。

一路轩廊,然而天色更为昏暗,只是灰蒙蒙的仍可观物。钱君宝也不隐藏他的兴致,欣赏着沿路景致,少顷,又开口道,“北方的庭院,和南方,倒真有颇大不同。”

“是么?”贾无双笑笑,“我记得明明吩咐过工匠,仿南方庭园格局而建,料不到,仍有颇大不同。”

钱君宝抿抿嘴,听出贾无双言语中的调侃,笑道:“最大的不同,不就是无双小姐的与众不同么?”

贾无双微微挑眉,轻轻断了此番对话,转而切入正题,“能让……”话至此她望了他一眼,轻轻思询,下了个决定,“君宝小弟不远千里而来,我相信,定是一桩大买卖……”顺着轩廊拐了个弯,“不妨说来听听。”

钱君宝哈哈一笑,“君宝小弟?”他重复此等称谓,随之望着贾无双的背影道,“大哥也唤我小弟。”

“大哥?”贾无双不动声色的扬扬嘴角,轻声吐出几个字,“你是说甄……不凡?”后两字她又回头探了探钱君宝的神色,答案,了然于心。

“正是。这桩买卖,也是与我大哥有关。”

“然后?”

钱君宝徒然站定,直视着她,淡淡的说到,“我缺一个嫂子。”

贾无双笑笑,“买的是什么?”

“买的是你贾无双过人的理财本事。”

“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甄家在南方一带无人能及的财势。”随之他笑笑,“只要能嫁给我大哥,我相信得失利益,无双小姐心里头最清楚。”

“方才你说你一脉单承。”

“大哥视我为亲弟。”

“唔……”贾无双随即又继续走了两步,“君宝小弟似乎并非来说亲。”

“所以买卖成功与否,还得看你与我大哥的缘分。”钱君宝继续跟随在后,保持着一丈距离。

看来当事人应该是被蒙在鼓里,不过短短的接触,贾无双看得出这钱君宝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并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定成大事,而他甘心叫甄不凡一声大哥,看来这甄不凡和传闻中果然有出入,还真兴起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贾无双这回并未看他,而是轻轻站定,望了望府内熟悉的景致,又笑,“你来之前有几成把握?”

“大哥说了,但凡做大事者,需要的决心,而非把握。”

“有道理,”贾无双笑笑,“其实我也想亲眼看看南方庭院那份别样的雅致。”就去见识见识这个传说中的甄不凡。

浣纱城之行,就暂且先搁浅了罢。

**

说起来汗颜,贾无双虽然在汝安城呼风唤雨,也去过邻近一些城镇交洽,却还未真正出过远门。

因而一路倒颇有兴致,从马车上掀起帘幕,看着沿途风景。

南方和北方在经济上向来独立,人的穿衣习性,起居饮食皆有不同,气候也有很大差别。

嵘唐城正是南方最主要的城镇之一,其在地理位置上得天独厚,临乌昊运河而建,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其物资丰饶,盛产粮食,加上出名的瓷器,茶叶,以及渔业,是出名的富饶之地。

这些都是汝安城欠缺的,因而此行,随意谈妥一单买卖,也能从中获利不少。

**

春桃看着她家小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听说城里有个姑娘家胆大妄为,甚至敢光明正大出入烟花之地,有时还能在乌合之地看见她的身影。

所以印象中,这样的女子应该是牛高马大,豪迈不羁,甚至肆意放纵的,然而第一次看到小姐,倒真是吃了一惊,真的很难相信,那个笑容盈盈,待人随和,举止优雅的女子,就是传闻中会和一群男人把酒言欢的奇女子。

小姐个头并不高,清秀的模样,纤细的身子骨,敛去一身精明,让人很难弄明白,她源源不绝的精力究竟从何而来。

刚跟在小姐身边的时候,有一次北街的分号出了问题,小姐就里里外外的奔走,回来后挑灯查阅账本找纰漏,连续两三晚想法子补救,基本没合过眼,但次日人前,依旧精神奕奕。

小姐平日倒也节省,衣裳胭脂珠宝首饰,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基本就没添置过新的,只是对待下人却是大方的,从不刁难待薄。

平日里谁有个什么事,小姐都不计报酬帮着解决,打赏也痛快。每个月也会固定拿些钱财出来做善事,所以他们每个都对小姐忠心耿耿。

只是跟在小姐身边久了,知道她只是看似好说话而已,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是绝不轻易改变……唔,是从不改变。

所以,她们就这么跑到嵘唐城去了么……

小姐就不怕被人骗么?

春桃想了想,还是有些纠结,就算不是骗子……甄、甄不凡这个名字,她或多或少也有耳闻……

听说,是个凶神恶煞,残暴不堪的人呢。

也好不到哪去啊。

然后春桃又望了望随行的李大叔,他是小姐雇来保护安全的,春桃想了想,又有些不安,小姐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呢?

咳,还有那个钱公子,她怎么就觉得钱公子看小姐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好像……好像有种期待好戏的兴奋……

唉,好烦啊!

**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好些日子,渐渐的景致有些不同。

过往之人穿衣言谈,也听得出差别。

在茶楼客栈进食,更多是鱼类,还有些很新奇的玩意。

待到达嵘唐城之时,已是傍晚时分。

钱君宝将她主仆三人安排在一间颇具规模的酒楼中住下,交代了掌柜小二,随之就先告辞了,说是让她们先好生休息,随之和她商量个万全之策,再去见他大哥。

贾无双自然无异议。

钱君宝走后没多久,也是察觉饿了,在安置好行李打了水稍稍理了理仪容之后,贾无双就随同春桃李辉三人下楼用膳。

酒楼内早已满座,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唯独厅中一方桌空了下来,正欲坐下,一小二猛地冲上前来拍了拍桌子,震住她三人,可能有些情急,已是脱口而出,“这位置岂是你们能坐的?”

随之可能是见她是钱君宝领进的客人,神色又是有几分尴尬,陪上笑脸,“小的是说,客官,这座位长期留坐,不用以招呼……要不,雅座请?”

春桃被吓了一跳,满心不悦的抱怨,“不过就是张桌子,稀罕!用得着吓人么!”

贾无双倒是无所谓,笑笑,正欲离开,突闻外边一阵烈马嘶鸣。

应声望去,一黑色身影翻身下马。

动作潇洒自若。

那掌柜的一见,堆满了笑脸迎了上去。

迎进门之人身形高大魁梧,英姿挺拔。

剑眉鹰眼,眼神锐利而狂妄。

一身上等布料衣衫,看得出精心裁制,黑衫长袍,嚣张的刺绣着一只暗金色的鹰,突显得此人霸气十足,狂肆不羁,还有种藏不住的粗犷之气。

手中马鞭短而精致,金线缠绕。

凝着脸,眉头也自然而然的微蹙,薄唇半抿。

他一进来,原本嘈杂的环境顿时安静了下来。

贾无双见人无数,至少这一打量,觉得此人易怒易躁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随之改变了主意,眼见小二心思不在她这边,就跻进桌与木椅之间,慢悠悠的坐了下来。

##第五章 不妨一赌

那男子见贾无双坐下,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眼神一暗,揪着眉头,将视线缓缓地移向她,透明而清晰的宣告着他的不悦。

只是贾无双与他只稍对望了一眼,便别开视线,自顾自拿起方桌正中堆放的茶杯,才望了眼那店小二,轻挑眉,“小二,请上茶。”

那店小二此刻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夸张的自额头渗出斗大的汗珠,看来是十分忌讳身旁的男子。然而声线已不如先前洪亮,有些结巴地道:“这位小、小姐、不是说了不能坐……”

那男子一待他说话,又把视线转向了他,也不开口,只是眼神又暗了三分,气势也逼近了几分,明显是被怠慢的不爽。

就在此时,贾无双手轻扶袖口,比了比对面的位置,闲淡自如地开口,反客为主道:“坐。”

相较于贾无双的自若,连春桃也感觉到气压不对,眼前这个男子混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尤其是一双鹰眼盛气凌人。可明明如此,却又能轻而易举地攫取人的注意,让人移开不得视线。

同时,也让人觉得……坐立难安,就像是面对着一头猛兽……

再看看周遭的人,皆不由自主的停下手边的动作,静静的看着他,有种随时夺门而出的冲动。

因而春桃忍不住,悄悄的扯了扯她主子的衣角,提醒主子身在外地,还是小心为上,保命要紧。

只是贾无双置若罔闻,坐得那岂是优雅二字了得?

“滚。”男子突然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眉头蹙得更紧。

贾无双笑笑,“甄公子缘何这般待客?我不过是想和你说说周老板手中那件宝物罢了。”

“甄!?”

春桃一字起得快,断得也快,当即完全没了声音,站得笔直,只是小腿微微有些不稳,莫非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甄不凡?呜呜,好吓人的气势……

没错。打从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贾无双就知道,这个男人就是甄不凡。

方才掌柜的店小二对钱君宝也是唯唯诺诺,恭敬不已,但一转头,就为了一张破桌子对他们这几个所谓的“贵客”如此不敬,换句话来说,留坐之人地位在钱君宝之上。而此人刚才进门那气势,加上自内而外的魄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唔,贾无双突然觉得,她是真的来对了。

至于甄不凡和人打赌欲得宝这件事,是在列名单之际顺带打听下的近况,想不到居然给她碰上了。而周老板这个人,她倒是有所耳闻……

“宝物?”只见甄不凡哼了一声,“老狐狸居然派个女人来和我谈?什么东西!”大有不屑的意味。随之又凝了脸瞪了眼那掌柜,“连个位置也留不住,留你何用?”

那掌柜明显腿一软,“禀、禀大当家的,这女子是钱公子的贵客,小的才不、不敢怠慢!”

“君宝?”

贾无双淡淡的睨了他一眼,并未打算加入他们的话题,而是继续,“若是大后天还拿不到那件宝物,我想和沅州江二公子定的赌局,甄公子是赢不了了……”

“那又如何!”

“若我没有猜错,甄公子……”贾无双缓缓抬头直视他,“是输不起的人。”

“哼,”甄不凡神态尽是桀骜不羁,又夹着满满自信,“不到最后,又怎知输赢?”

“是么?”贾无双笑笑,“虽然甄公子是不吝钱财,只是期限将近,周老板依旧不肯将东西卖给你。坊间已有流传,说公子早就打算动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甄不凡慢慢的眯起眼睛,缓缓地道,“与你何干?”又见他挑眉,“即便是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若真需要动用到非常手段,倒也觉得这甄不凡的生意手段不过尔尔,视线也未再离开他,落落大方地接到,“不过就是想和公子再打个赌,赌你我二人谁能先从周老板那得到那件宝物。”

甄不凡一声哼嗤,“赌什么?”

“我若是赢了,公子只需安排我们主仆三人在贵府小住一番,好生招待。”

“若是我赢……”

“让公子见笑了,”贾无双将茶杯拿在手中轻轻把玩,“只是我恰巧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当然,若是事成,宝物定当双手奉上,权当是给公子的见面礼。”

甄不凡总算是正眼瞧了瞧眼前这女子,只见他慢慢朝那方桌逼近。

逼得春桃不安的稍稍向后移了一小步,而李大叔握了握手中的剑,明显处于一种紧绷状态。

这时迟那时慢,甄不凡突然长臂一挥,手中马鞭瞬间击出,击在那方桌之上。

短鞭夹着劲头,令贾无双双鬓散发微微扬拂。

随之他又收回马鞭,“君宝这些日子,可是与你一起?”

“是。”

“不行!”甄不凡一声中气十足,下颚微微轻抬,自上而下鄙睨着贾无双——钱君宝前些日子前来辞行,言曰:“找老婆去也。”

但是她——

细细一番打量,眉头越蹙越紧,再开口时掷地有声,“你太老!”

跟君宝那小子完全不配!所以,就算拿到那宝物讨好他,也没用!

而贾无双,因这句话,默默的收敛了笑容,缓缓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抿紧。

就在此时,那方桌一分为二,倏然破裂。

甄不凡毫不在意,火上再浇一把油,“更何况,我从不与妇道人家打赌。”

**

你太老……

妇道人家……

这话竟是听得贾无双无名之火直冒。

其实她并非那种听不得闲话的人,想她一介女子只身闯荡商场这么多年,什么鄙夷的面孔她没见过?什么难听的话她没听过?只是,那些她明明都忍受下来了……

说起这点,别的功夫先不提,忍字功她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再难听的话也总能一笑而过。

到后来赚了些钱财,就当起了大小姐装起了大家闺秀。包括女人间的那套嬉笑迎送,也是之后才学会的本事。

本来觉得面具这东西挂在脸上,运用什么表情早已炉火纯青,料不到——

哼……贾无双自嘲的笑笑,料不到自个年纪慢慢大了,忍耐力竟还不如从前了……

想想也是,近几年来,和她相处的人,大多也都聪明的懂得避忌,不敢面对面的说,顶多就拐弯抹角的提。

唔,贾无双便又是眯眯眼暗暗睨了眼甄不凡,年龄这东西,平日里拿来自嘲一下那是她乐意,她现在就不愿意被人端上台面明确指出怎么着!

否则,耳闻身后人窃窃私语,她就不会开始百般算计,欲把自己嫁出去。

握紧拳头,坐在破裂的桌子旁稍一思询,贾无双慢条斯理且优雅得宜的站起来,怒极反笑——不过就是个老男人!

忍字头上一把刀,只是忍无可忍,又何必再忍?

便是笑笑盯着他,言语中似真非假,“看来甄公子是铁了心想输。”

甄不凡嗤了声,甚至懒得应话,丝毫不隐藏不屑情绪,也显然没留点面子给她的打算。

总结起来,此人根本没把贾无双放在眼里。

自然也不把她这句话当回事。

兴许是水土问题,南方男子的身高大多逊色于北方大汉。

甄不凡却不然。

虽为南方人士,却偏偏身形高大。然而他也并非一昧的壮,隐隐能感觉到那身衣衫下肌理分明。加上棱角分明的脸庞,剑眉鹰眼以及一身的霸气,相较下对面站着的贾无双,显得份外娇小——只是她秀目中一份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沉稳与世故,以及一种历经过风雨后的自然散发的利练感,加上已婚女子需盘头以示区别,贾无双却偏偏一头乌黑的长发,映衬之下,突显得她存在得那般不合常理,才会让甄不凡觉得她——

老。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被隐藏在甄不凡压迫性的气势之下,加上男女身型及魄力在先天上的区别,即便是春桃也不得不承认,小姐与他这般对峙,还真的有些……弱……

然而眼前的情形倒是让掌柜这明眼人啧啧称奇,寻常女子哪个敢直视甄不凡的眼睛?那眼神太过犀利,有种噬人的兽性,这个女子却敢。

而且,她刚刚的言语是在挑衅吧……

应该是。

钱少爷带回来的这个女子,果然不寻常。

然而贾无双已经无心理会这些,竟是径直朝甄不凡行去。

行至他跟前,慢慢抬头又望了他一眼,才转身上楼。

走两步又回眸一笑,“掌柜的,晚膳待会还劳烦您差人跑一趟。至于这桌子……”贾无双回过身去,“记在我账上。”

以后再一起慢慢算。

**

贾无双其实并不好收藏古董珍玩。

对她来说,钱财更为实际些。

因而在她未发家之前,可谓一窍不通。

只是大凡富贵人家,钱一多,多少需要些宝贝充门面,以突显身家品味。

当然也不乏真正爱好者,以收罗珍宝为乐。

这么多年,贾无双用得最多的手段,就是投其所好。

针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干什么事,她大多心里有数,因而有闲钱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先生回来教学,琴棋书画,麻雀牌九骰子赌大小,包括喝酒美食,该学的,她没有一件落下。

这当中,古玩之事,也是特地拜访过人的。

这圈子类,周老板的名声又最为响亮,据闻此文所赚之钱,大笔大笔的投入其中,爱宝如命。然而毕竟一南一北,所以贾无双也仅有耳闻,尚且无缘相见。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她得到了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具赠送她的那人所说,周老板曾放话说愿意花任何代价得到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贾无双也就刚好记了下来。

说起这东西,不过是先前某个年代遗传下来的一个纸镇,对贾无双来说,还真就是个纸镇,但这次嵘唐城一行,就留了个心眼,把纸镇带在了身边。

今日她本意不过是欲搭起一座友谊的桥梁。只是既然有人这般不识好歹,那么,她何必执着于这座桥梁?

贾无双从来就是行动派,和周老板面谈就是次日一早。

料不到周老板一见纸镇双眼发光,竟颇为爽快的拿了甄不凡打赌道具来交换,神情仿佛丢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再一看那所谓的宝物,不过是块破裂的玉石,一时间贾无双徒生一种做赔本生意的错觉,自然也迁怒于甄不凡那老男人。

这一笔,自然也得登记在账!

**

话说这日已经是甄不凡赌期之日的前一天。

虽说南北文化有异,但这无碍于热心的群众八卦的精神。

贾无双有心放出的话,估计也已在嵘唐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传入了甄不凡的耳中。

没错,他想要的宝贝,如今在她手中。

贾无双知道他也许和她一样,并非执着于这块破烂玉佩。

而是输赢。

和她能屈能伸不一样,这个男人——

输不起。

因而这天贾无双起了个大早,在酒楼喝了早茶,就带着春桃和李大叔出外逛悠。

目的,显而易见。

她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做个见证。

果不其然,毫无意外的见到冷硬着脸的甄不凡,贾无双浅笑着摘下街边小贩的一串冰糖葫芦。

只是甄不凡丝毫不对她客气,直接伸出了手,嗤了句,“拿来!”

贾无双挑了挑眉,决定无视。然后把冰糖葫芦送进嘴里。

甄不凡便是三步化作两步,大步流星的径直走来。

贾无双挑眉,稍稍退了一步,还是站定,“你该不会打算用抢的?”

甄不凡刚回以她一冷嗤,突然五六骑骏马,载着人哒哒奔驰而来,为首那人一声“吁——”,稳了马步,便瞪着她凶神恶煞地吼道:“宝物交出来!”

想来贾无双还是低估了群众的力量,唔,或者说,流言的威力。

……

听说宝珍酒楼的一个女住客,得了件宝物……

那宝物,可是甄不凡千方百计想不到的东西……

……

听说女住客得到的那宝物,乃甄不凡千方百计得不到的旷世奇珍……

听说甄不凡先前就是靠此宝物发迹……

……

听说谁得到这宝物,荣华富贵,从此享之不尽!!

……

……

贾无双只稍望了来者一眼,就把冰糖葫芦咬在口里,开始摘下耳环,发钗,摸出绣花荷包,以及怀中揣出那“稀世珍宝”,完了,还把只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芦一同握在手里。

贾无双在商场制胜诀窍之一: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料甄不凡居然狠狠的瞪了贾无双一眼,竟是仅凭一只手,就将她捧着的“贡品”全数抢过。握在手里,接着继续瞪她,嗤道:“女流贪生之辈!”

想他甄不凡一生人最恨两种人。

一为女流之辈。

二来是贪生怕死之徒。

显然,贾无双全占了。

##第六章 临危之争

(上)

贾无双手中仅剩下那冰糖葫芦……

睨了他一眼,笑笑,“公子似乎有更好的建议?”

甄不凡哼了声,也不在乎对方人多势众,“乌合之众,难成气候,何足为患?”

为首之人身后一小的猛地拽紧缰绳,只见骑下骏马扬足,尘土飞扬,惊得周遭看热闹之辈赶紧后退了好几步。紧接着紧闻其怒吼,“你说什么!?”

想那为首之人原本就是彪悍之辈,自然无法忍受,嘿呀已是一鞭子冲着甄不凡甩了下来。

贾无双暗暗摸了摸藏在束腰之间的破烂石头,然后退了几步。

老实说,如今已在甄不凡手中,夹杂在她“身外之物”中的那块“稀世珍宝”……唔,就模样而言,似乎比真正的宝贝更为剔透些。就玉石本身来说,也应该更值钱才对……

唉,失策了呢。

随之贾无双做出受惊的模样,配合春桃的尖叫,光荣成立胆小二人组。

那李大叔受人钱财,自然替人消灾,人还是仗义挡在她二人之前,一脸严肃的模样。

形势,一触即发。

料不到甄不凡不闪不躲,站得笔挺。

便在那鞭子即将击在他身上之际,他倏地伸出另一只手,硬生生接下那一鞭子——这回倒是眉头也没皱一下。

那强盗头显然也未料到居然有人能解轻而易举接下自己一鞭,还未来得及震惊,突然手中被鞭子另一端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个不稳,来不及松开鞭绳,居然被活生生拉扯下马。

马匹受惊,扬足嘶鸣。I

强盗头一声怒吼,在着地之时一个腾跃,单足跪地缓去冲劲,随即他双腿出力,稳住自己,手臂也一个弯肘,将鞭子更为固定在自己手中。

试图与甄不凡僵持。

甄不凡那神色完全轻视于对方的力道,却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猛狮,已不需要食物果腹,如今便像是轻轻松松的拽着鞭子的另一边,这个角度看去,那手掌暗藏力道,先前挡下那一击导致虎口处微微泛红,却更显阳刚。

让人不得不猜想,这个男人,力大无穷。

突然一人也是一鞭子挥了下来,却是勾住那二人手中鞭子,急急唤了句“老大”,便见强盗头松开了鞭子,改为移交那人手中。

他双腿夹紧骑下,一声:“驾!”

连人带马一同朝甄不凡相反方向奔去。

鞭长约摸两丈三。

人马之间贴得特别近。甄不凡依旧一言不发,但眉头稍稍拧紧,薄唇紧抿,手筋微微突显,显然开始发力——竟是和一人一马再次僵持。

此刻又是一人骑马而至,第三鞭当头甩下。

甄不凡右手握着贾无双那些“贴身财物”,只是反应之下,竟是握着那些东西又接下了那鞭。

一颗珍珠耳环咕噜咕噜滚下来。

荷包掉地。

又是僵持了会,也许是因为某尖锐之物,竟自他拳头中渗出些血。

微微染红了那鞭子一端。

唔,应该是发钗。

叹了口气,她虽然爱财,为钱财奔波流汗可以,但流血流泪就当真不必——这回即便追回那发钗,也不能用了,送给他好了。

不过居然能与两匹马僵持,这男人果然是野蛮人。

万一他真要动粗,她岂不是……

贾无双突然被一蛮力所钳制。

显然她低估了敌人的智商,或许是她自个不够谨慎,没有赶紧逃离现场。

此人自她身后出手,手臂环住她颈部,重重压在她前肩,一瞬间竟是让她呼吸困难。

接着一把匕首尖锐而冰凉地微微抵在她颈部动脉,便是听见那人夹带着一口蒜臭味吼了句,“将宝物交出来!”

春桃原本一直被眼前的好戏吸去了注意力,如今回头,猛的一声尖叫,双手捂住嘴。却也换来无双身后之人更为用力的钳制。

李大叔唯恐伤了她,没办法,只能维持姿势站在一旁。

围观之人也很给面子,多少分了些注意力给她。

贾无双压了压紧张,挤出一笑,试图缓解下匪徒的情绪,毫不犹豫地将责任推卸,“东西现在全部在甄不凡甄公子手中。”

此际甄不凡也察觉事态变化,蓦然松开了两手,鞭子离手,两匹马突然不稳,居然哒哒哒的都跑了……

眼见那手中,发钗之下,玉石已是碎裂,疑似粉末状的东西随风而逝。

碎了……

贾无双窘了。

身上也没有别的玉石,当真要将真的那块拱手交出?

不过她并不了解后面那匪徒,万一撕票了又怎么办?

而且……

贾无双只能对自己承认,这个时侯,她居然比较信赖甄不凡。因为李大叔现在看起来的确有那么点不可靠。

但她也没有把握,甄不凡到底会不会出手救她……

只是下一句甄不凡凝着脸说了句,“真正的玉石呢?”

一股压迫感源源不绝。

贾无双挑眉,暗想甄不凡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那玉石是假的……

但如果说在她手中,恐怕匪徒会对她做出不得宜的搜身举动。

若是装傻,估计会惹恼甄不凡。

“交出来!”身后匪徒明明对着你甄不凡的气势攻势,居然手不抖脚不颤,只是将匕首压得更紧,显然并非怜香惜玉之辈,匕首直接刺穿肌肤,渗出血丝。

一股刺痛感蓦然侵袭。

混账!

虽然她已二十七,但她依旧细皮嫩肉好不好!

肌肤岂禁得起这般摧残!

只是这个匪徒明显是亡命之徒,才会被派来担当如此大任……后几个字咬牙切齿。贾无双索性放手一搏,这个时侯,怎么都不能让匪徒觉得你在怕,咬咬牙吸口气道,尽量缓和语气的说到:“交出来?你匕首让我感到生命受到严重威胁,若是交出来,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顺便手起刀落?”

“那你是想现在一命呜呼?”

贾无双眯眼,身后一人胆大、劲狠、神凶、口臭……甚至还会一两句成语,实在不好应付。

“自然不想……”贾无双试图拖延时间,“所以我打算把玉石交出来。”

不料甄不凡拧眉,“你敢!”

沉默半晌。

“我有什么不敢!”贾无双突然一声吼!

她现在在流血,他奶奶个熊!每月一次必经之红就算了,她凭什么要在现在见血!他一个野蛮汉凭什么冲她吼?

估计从未有女人敢对他吼,甄不凡隐隐一怔,也是眯眼,“你只能交给我!”

“不可能!”贾无双索性也懒得再装,她也曾年轻,也曾走过干劲十足的日子,“你就认输,任人嘲笑好了!”

“把玉石交出来!”

“做梦!”

匪徒不甘寂寞,钳制她的手劲再一用力,吼,“你不交?”

“交!”摆明了与甄不凡扛上,贾无双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敢!”甄不凡又是一声吼。

“为什么不敢?”

“有本事你现在就交给他!”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贾无双微微侧脸,稍稍屏住呼吸隔绝他的口臭,然后明显是赌气的口吻道:“你先放开我,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敢!”甄不凡上前,其他强盗赶紧上前阻拦。

徒劳无功。

“我就敢!”贾无双冲身后一人也是一吼,“你放开我!”

那匪徒知道女人斗气时还真没什么不敢,思询片刻,居然真的放开了她。

潜伏在一旁已久的李大叔,此刻瞅准时机,一剑挑了过去。

贾无双向着旁边一个踉跄,春桃迎上。

终于脱离危险。

然而甄不凡也在此时靠近了她,一双鹰眼紧锁住她,单手伸出摊开,嗤了声,“给我!”

贾无双想都没想也是一嗤,“说了你做梦!”

甄不凡突然长腿一跨,一把揪住她,将她拉扯过来。

随之微微曲身,把她整个人往肩上一扛。

站直了。

***

***

(下)

虽说如今女子已非闺门不出,大门不迈,但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女子被横架在男子肩上,引来众人一阵哗然。

李大叔毕竟还算是汝安城一带的高手,很快将那匪徒制服。

而那些不大有自知之明的匪类,再迎上时,便是被甄不凡一脚踢飞。

只见甄不凡不为所动,也不再多话,站直之后,扛起贾无双就往前走。

贾无双身子倏然临空,已是吓了一跳。加上这姿势令人极不好受,气血直涌脑门,情绪差点失控。

春桃虽然害怕,但还是反应迅速地冲上去,想拯救她家小姐脱离苦海。无奈那男子果真野蛮,居然长袖一扫,令她跌坐在地,一时爬不起来,只能毫无气节的嚷嚷起来:“救人啊!救救我家小姐!”

救人?

哼,开玩笑……也不想想甄不凡在嵘唐城是什么角色,一旁之人即便有救人之心,却无救人之胆,只能称得上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无人敢多嘴半句。

见甄不凡扛着人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春桃赶紧爬起来跟上,着急的想着现在究竟有什么人能救她家小姐……

想来想去,只剩下那个玉面小哥儿钱君宝。

但钱君宝当时并未留下地址,而且小姐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姿势问题,现在满脸涨红,透露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

见此情形,春桃当下慌得六神无主。

只能暂且跟在后面,见机行事。

**

贾无双深深的吸了口气,几番捶打却收效甚微。于是眯起眼睛,声线冷到了极致,“甄不凡,你若再不放我下来,我担保你一定会后悔!”

但此时此刻此姿势,这种威胁不痒不痛。

甄不凡将她如货物般调整了下姿势,又开了口,“东西呢?”

他的肩膀宽厚却硬实,磕碰得她肚皮好生疼痛。

其实那颗石头她贾无双当真不稀罕,然而不稀罕是一回事,被人威胁双手奉上却是另一回事。

人有时就是这样,某些底线触碰不得,不料这甄不凡居然一脚踩上她底线不止,还给死命地碾了几脚,这口气让她怎么咽下去?

她还真不信他能一辈子扛着她,念及此她索性不声不响的任由他扛着。

甄不凡便不再逼她,自有后着。肩上的重量丝毫不影响他的步伐,一步一步稳定有力。

嵘唐城临水,几条水道横穿城内,因而小桥流水,轻艇渔夫也是一大景致。

不多会便是到了嵘唐河边,一座石拱桥横跨河面,连接两岸。

只是这桥又和别的桥有些不同,它并没有围栏。若是下雨天滑,车辆行走于上,稍有不慎便有坠下河去的可能,并非十足安全。

还好这桥跨于嵘唐河最窄的河口,桥身不长,桥面也足以并立四五人,所以过桥问题不大。

贾无双一直被扛在肩上,视线所及之处有所限制,待她看清楚桥的状态时,甄不凡已经站立于石桥中央,停下脚步。

她心中徒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还在兀自揣测着他的打算之时,他突然将她从肩上如货物般“卸”了下来,横抱在他胸前,而后视线往下端倪了怀中的她一眼,突然嘴角轻挑,“交出来。”

其实这姿势颇为暧昧,难听地说一句,真是什么油水都被揩光了!

虽然她是一块老豆腐,但这男人究竟懂不懂得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

贾无双也是回望着他,依旧赌气没有开口,然而她能清晰的听到身下淙淙的流水声,过桥时隆隆的一种闷响,也清楚的感受到时不时拂面而过的微风,夹带着一种河水特有的味道。

她清楚地认知到她现今所处的形势——这个男人在威胁她!

果不其然,他就这么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下,贾无双居然有了临空的感觉,极不踏实。

贾无双被河风吹得多少清醒,再次想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番话。想了想,觉得自个是不是应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迟早会让这个男人连本带利全数归还!

就在这时,春桃突然“啊——”一声尖叫,随之仿佛劝告似地开始嚷嚷,“小姐啊!你把东西给他吧!保命要紧啊!”

再往周遭一看,想不到不过一瞬的功夫,河两岸都站满了围观的群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眼望去好不壮观。

人与人之间站得个密密麻麻,严严实实。

似乎都在等她的回答。

估计心里也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让她从了算了。

果然,不稍会就有人帮着春桃喊,“姑娘,你就应了吧,不要为身外物伤了性命!”

接着附和的人愈发增多,都嚷嚷着让她乖乖的顺从了甄不凡,交出那破石头。

一回头,甄不凡那臭男人居然哼了一声,仿佛看准了她会交出东西一般,神色中尽是笃定。

这春桃尽瞎搅和!

贾无双暗自咬咬牙,这个时候她要是再把东西给他,那她当真就真是从北方来的孬种!

再一想到东西交出来之后会换来何等嘲弄……

刚才那暂降的念头瞬间一扫而空。

但还是得自保,于是软了口气,假笑,“那石头我打算留给我未来夫婿当嫁妆,甄公子也打算要么?”

“原来你真的没嫁人。”他拧了拧眉,“你应该有三十了吧。”

什么?!

贾无双当即不顾自身安危,冲他胸口就是一捶,不料甄不凡完全没有反应,而是继续嗤到,“你知道君宝的岁数吗?你能当他娘了吧。”

说完了甄不凡心想,这回那宝玉就更加要拿在手里,否则到时这女子真拿去哄骗君宝小弟,残害国家幼苗。

“甄不凡!”贾无双重重的喊了一声,快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双手突然自腰带之间摸出那玉石,拿着玉石往他面前一摆,蓦地一下巧笑嫣然,“诺,你老人家看清楚了——”

一拍两散!

便是当着众人的面抛物线扔出——

一声闷响。

玉石沉入河中。

甄不凡很不愉快。

这个女人在挑衅他,很明显的挑衅。在这种关头,她竟是不知死活的挑衅他!

他自然知道没有玉石他会输,而且将被一个他看不起的纨绔子弟嘲笑。

绷着脸看着眼前这不知死活撩虎须的女子。

突然松开双手,将怀中之人往前一抛——

贾无双便是在春桃的尖叫声中,“噗通”一声!

被扔进河里。

春桃目瞪口呆好半晌,蓦地大叫出声,“救、救命啊!小姐不会游泳!”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突然人群中有一个男子冲出来,勇敢的跳入河中。

救人?

不,救石头。

##第七章 英雄救美

怎么说,救人虽然是当务之急,但人是甄不凡往下扔的,现在他还杵在那儿,如果当着他的面救人,岂不是和他过不去?

在场的人不是傻子,没必要去冒犯本城最大的“恶势力”。

只是,坊间早有流传,得到那宝物之人从此财运亨通,财源滚滚,在富裕之路上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因而心痒难耐,尤其那宝贝当着自个的面扔进河里,简直是暴殄珍物!

想了想,反正是人家不要的东西,所以打算拼一下把它捞起来——

到时若真能发财,就不用怕甄不凡了!

第一个跳下去的人,就是这般想法。

所以春桃眼睁睁的看着他并非朝着小姐的方向游去,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不一会,又有一人噗通一声入水,然而希望再次破灭,那人也并非去救她家小姐。

再一人,再一人,噗通噗通。

只见原本流动的河水因人纷纷落水而更加起伏不定,波涛来去间,贾无双随波逐流,上下浮沉,摆明一旱鸭子的典范。

**

贾无双狠狠呛了老大一口水。

口眼耳鼻……仅瞬间就被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河水淹没。

好容易顺着水的浮力冒出水面重重吸一口气,却因不谙水性再次下沉。

她双脚胡乱而拼命地蹬着,然而徒生一种这水深不见底的错觉,慌乱之中,贾无双终于大喊出声:“救……”

没入水中……

挣扎。

浮出水面……

“救命!救……”

咕噜咕噜,又是呛了好几口水。

咕噜咕噜……

贾无双在这一刻极为深刻的感受到了死亡,这一刻她当真觉得这辈子没把自己嫁出去真是太遗憾了,没能报仇真是太纠结了,她还有很多生意没谈恰成功……

她不甘心,死不甘心!

再次浮出水面,朦胧中看见甄不凡如山一般耸在桥上。神情如同他黑色衣衫上暗金色的鹰一般桀骜不羁。

随之,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突然失去了力气,水阻挠了她的呼吸,几近窒息。

咕噜咕噜,沉下去。

春桃已是快哭了出来,一把奔了上前,称得上胆大妄为的拉扯住他的衣摆,泫然欲泣,“甄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汝安城几乎无人懂得水性,那李大叔还算稳重,但却是跑去附近找绳索去了……

甄不凡倒不是真的要她的命,见时机差不多了,突然一个腾跃,姿势完美入水,可谓势如破竹!

随之他在波涛起伏的河水中精准的游到贾无双所在之处,随之猛的扎入水中,一时没了声响。

春桃在桥上心急如焚,只得大声的嚷嚷着小姐!小姐!

如今的心情真是如履薄冰,颤惊不已,好容易,水面终于有了动静,甄不凡标准姿势撸着贾无双的下颈处,朝着岸上游去。

春桃大喜,重重吐了一口气,松懈下来后,豆大的泪珠答吧答吧往下掉,这才急急忙忙往小姐的方向走。

这头李大叔也抱着绳索匆匆忙忙地走过来,一瞅水里那么多人,一脸茫然地说了句,“这么救?

干!春桃差点口吐秽言,不要说她不懂得尊老爱幼,她真的想把他踢下去。

甄不凡睨着面色苍白,凤目紧阖,红唇失色,一脸狼狈的女子。

心有不悦,料不到这个世上居然有人不识水性,想嵘唐城的民众,哪个不是一出生就扔到水里泡着?有些个水性好的,能在水下待上半个时辰不上岸,想到这又觉得果真是女子,麻烦之至。

然后将食指搁置她人中处,探了探她鼻息,略显虚弱。

随之就将双手搁在她胸口处,压了下去。

“啊——”春桃又是一声尖叫,心想小姐啊小姐!虽然你性命未保,又被人轻薄了去,但你常说蝼蚁尚且偷偷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苟且偷生啊!

随之还是略带颤抖的嚷嚷着,“公子、公子你……”然后闭上眼睛蓦地一吼,挑衅权威,“不劳烦公子了!这种粗重活交给春桃来做吧!”

甄不凡甚至瞄都不瞄她一眼,又是压了压,甚至加重力道——终于,贾无双蹙眉吐出一口水。

稍稍有了反应,却还未睁开眼。

随之甄不凡用手掌在她脸上拍了拍。

啪啪!

干净利索。

好吧,虽然甄不凡用意是好的,但他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经验,因而下手并非太……收敛……

不过收效不错,因为贾无双不但醒了,而且左脸颊再度有了几分血色。

然而贾无双很不舒服就是了,尽显在她紧蹙的眉头和嘴边虚弱的呻吟之上。

这样的她,敛去眉宇间的精明干练,藏住双目内的犀利与老练,不过也是一介女子,年轻了好些岁数。

甄不凡竟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忖这女子居然有这般柔弱的一面,甚至称得上……唔,斟酌了下用词,楚楚可怜?

他自有几分看人的本事,不得不说,她并非她模样上这般好惹,尤其是她笑脸盈盈的时候,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眼中偶尔会不小心泄露几分算计,显露她的居心不良。

十足的商场老狐狸,笑面虎,甚至比一些老奸商掩饰得更好。

这样的女人,得防!

见人醒过来脱离危险,甄不凡又往身后望了望,见一群无知之辈争先恐后的在嵘唐河里游来蹿去,皱紧了眉头——

啧,不过是块破石头!

接着他又眯了眼躺在冰凉石块上,浑身湿透的贾无双,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还是不爽,为什么一个女人,敢不知死活的挑衅他?

再一想到那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家伙将会有的嘲弄嘴脸,他心情更是大大的不爽,她说得对,他输不起,不,是不会输!

想想觉得这个女人要负责任,因而甄不凡也不管对方还是个伤员,居然就大大咧咧地将她再次往肩上一扛。

“你、你要干嘛?”春桃还是未改惊慌。

甄不凡拧紧眉,这次并没有无视她,而是凝着脸说了句,“回家。”

回家?回谁的家?!

***

(下)

回的,自然是甄不凡的家。

那……那跟上吧。春桃无奈。

贾无双觉得难受……

这衣服粘在身上,湿漉漉的本已不适,加上时不时的风,更是吹得人直发冷。尤其鼻腔喉咙,刺刺的,残留着呛水的感觉,难受之至。

贾无双呻吟出声,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个居然又和先前一样,被人扛在肩上,很不舒服,当下忿恨难当,蓦地眼眶有些湿。

但几乎是立即的,她眨眨眼硬是把眼泪吞了下去,而后再次闭上眼睛。

调养生息。

甄不凡的马停在宝珍酒楼外,他原本来此找人,被“指引”下,才去了贾无双所在之地。

其实这本来不过是贾无双的一点小手段,这一来么,是故意让甄不凡闯个空门,二来,她尚无打算放弃和他做买卖,所以适当吊吊胃口——这类小举措,譬如小小的等候,稍稍的奔波,往往能使以逸待劳的那方在谈判时处在更有利的位置上。

隐约听到掌柜的声音,知道自个又回到酒楼外,贾无双晕乎乎地睁开眼,早知会沦落至此,她就不故意外出了……照她原先的想法,很多事还是好商量的。

只是她真的低估了这个男人把人气疯的本事,居然击碎她引以为傲的忍耐力,逼得她把那石头扔进河底……

……

……

头晕……

甄不凡将贾无双安置在马鞍前座,动作依旧粗鲁。他的衣衫也全数湿透,只是此等蛮汉,全不在意,依旧行动自若。

反观贾无双如今全身疲软,差点坐都坐不稳,动作粗鲁之类已成小事,也懒得再理会何谓男女有别,能利用别浪费,待他上马往后靠在他前胸,稳住身子,迷糊中的听到春桃夸张的尖叫声,也无心搭理,又昏睡了下去……

……

这一睡,醒来时人已在城北甄府。

**

春桃拿着汗巾守在一旁,看起来也是疲倦不堪的样子,似乎彻夜未眠。

贾无双有瞬间脑子空白,望了望这檀色布局的房间,倒也有几分品味。她沉静而缓慢地呼吸着,随后眼神暗了暗,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还活着?”

“小姐,什么话!你……”

“春桃,”贾无双轻轻打断她,“我为何来嵘唐?”

“那个……”春桃不多的脑细胞拼命打架,谈生意?不对,完婚?不对,游玩?不对……想来想去,咳,觉得像是……像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自讨苦吃?”相处已久,贾无双自然清楚春桃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想通什么蓦地扬唇一笑,略带自嘲,“甄公子人呢?”

“小姐,那人害得你……”怎么还找他!

“赴约去了?”还是说她昏睡了个三天三夜之类的?于是又问到,“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晚上。至于甄公子……”这个称呼也是有些不情不愿,嘟起嘴,“昨天他把小姐扔在这儿就没了人影,所以春桃也不清楚!”

“唔……”贾无双还是觉得累,阖上眼想理清下思绪,不料这时房门突然被一掌推开——

甄不凡大咧咧地杵在门口,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了不大的空间,气势凌人。

听闻他开了口,“还没醒来?”

“你……这、”虽然这是他家,但毕竟住着姑娘家……好吧,年纪是大了点,可依旧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这……”

“春桃,”贾无双躺在床上淡淡唤到,“扶我起来。”

春桃迟疑了一下,只能照办,搀扶着贾无双坐起来。

贾无双轻轻吸了口气,突然淡淡一笑,微欠了身子,“无双谢甄公子救命之恩。”

欸!春桃倏地瞪大了双眼,昨天大夫来看过,没说小姐发烧啊……

庸医!庸医!小姐弄成这样,明明、明明就是那个人所导致,绝不可能道谢的说!

嗯嗯,绝不可能!

甄不凡双眸紧锁着眼前的女子,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但她此刻的表情柔和,面容略显憔悴,毫无杀伤力。

只是感觉上,她……不应该如此……

这态度和昨日突然逆转似的截然不同。想不通,于是慢慢的拧紧了眉头。

贾无双也不在意,“若无双猜想得没错,公子是想让无双替你解决点小麻烦……”她轻咳两声缓解喉咙的不适,恢复以往自若的淡笑,“为答谢救命之恩,无双自当尽力。”

甄不凡反而打住,慢慢将眼前的女子再次看了个仔细,言语中徒生几分不耐,“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公子多虑了。”贾无双也不解释,维持着笑容,“还请公子在大厅稍候,待无双稍作打理。当然,还望公子屋外留个丫头候着,为我主仆指路。”

“……”甄不凡不懂声色地望着她,望着她甚至称得上诚恳的模样,决定静观其变,然后一声不吭又出了门口。

“小姐!”春桃尾随甄不凡之后将房门带上,一回头急急的唤了句,“你为什么……”

“你没听见么?”贾无双拖着疲倦而酸痛的身躯,开始下床。“报恩。”

两个字,意味深长。

“……”春桃脑子直打结,想了想突然哦了一下,“小姐现在是打算让那家伙放松警惕,然后杀他个措手不及?”

贾无双勾了勾嘴角,也不搭话。

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

这边厢,诺大的大厅空空荡荡,除了几张零落的木椅,无一方摆设。

甄不凡便坐在高堂上等檀木椅之上,周遭并无一人跟随伺候。

只见其表情肃静,光是坐着,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忽视的霸气。

甄不凡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着一旁的置茶小方桌,意外自己的心思居然更多是放在那个女人身上。

肯定有诈!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突然进来几人,各个风尘仆仆地模样。

第一人突然高声喊了句,“大哥!”便直接甩出一番话来,“在郊区时听说你和一女为了张桌子起了争执?”

“进城门时说是你昨日扔了那女人下河?”另一男子继续好奇。

“大哥!经过欢喜街的时候,听说你昨天抢了个那个女人的嫁妆?”

“还轻薄了她?”

“听说……”

来者一行四人,各具特色,却是七嘴八舌如同噪舌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接连轰炸。

“君宝呢?”甄不凡望了望他们四人,只稍一句话,奇妙地令大厅安静了下来。

“门口丫头说,大哥昨天带了个女人回来?”门口突然传来带笑声音,放眼忘去,正是将贾无双扔在宝珍酒楼没了身影的钱君宝。

“什么?!”除了甄不凡,其余四人十分诧异。

“她不适合你。”甄不凡没头没脑一句话。

“我知道。”钱君宝耸耸肩,突然扬唇一笑,“她是我邀请回来应征的……”

“应征什么?”一人好奇。

“大哥的妻子。”

“……”

“……”

“……”

“……”四人突然陷入沉默。

甄不凡猛地一拍桌子,“荒谬!”

“什么荒谬?”自钱君宝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声。

微哑,却优雅。

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钱君宝听到声音,自动让开,让出门口的位置。

贾无双进了大厅门,行走依旧需要春桃搀扶,见她微微欠身,朝几人轻轻行了个礼,反客为主地直奔主题,“想来那江二公子人早已到了,不过还望甄公子放心……”

凤眼直视他,轻笑,“小人,定不会得志。”

##第八章 恩怨难休

甄府的马车从来是摆设。

马没上栓,车也崭新如初。这新是新嘛,却是铺满了灰尘。

下人禀报,马夫找不到人,斟酌之下,只能暂时让李大叔担当。

春桃便和李大叔一同来牵马车,无言地看着眼前忙着清理马车的下人,处事马虎,态度恶劣,工作随便……

突然有种亲自动手的冲动,首先,贾府绝不允许所谓灰尘物品的存在!再者,绝不允许这种儿戏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

想了想,春桃又突然充满优越感。因为很明显,甄府下人的素质,和她们不是一条麻绳上的!

甄不凡的一众兄弟,一对长相各异的同胞兄弟张四书、张五经,虎背熊腰的身高七尺大汉刘大,略显孱弱书生模样林文昇,此刻皆沉默的看着贾无双。

钱君宝看起来年龄最小,如今笑笑行了礼,问了好。

贾无双坦然以对,落落大方,面对六个男人也不故作忸怩,随后她望了望沉穆的大厅,再望了望甄不凡,刚想再不料他已先她一步开了口,哧了一声,“娶你?做梦!”

“……”贾无双双眼直视他良久,神情未变。

久到无甚耐性的刘大正欲开腔,贾无双已是一笑,恢复从前的处事风格,泰然自若地接到,“不知甄公子是指谁做梦?”

“肯定是……”刘大本欲帮腔,却徒然顿住,卡住了话。

这个女人沉稳自如,相貌也称得上中上之姿——话说他待在大哥身边很久,虽然还没摸清楚大哥的具体口味,但这个女人横看竖看也不至于沦落到“做梦”那个阶层……

……沉默半晌:不愧是大哥!

贾无双一笑,“买卖这事,原本就是你情我愿。当然啦,当初答应君宝小弟之际,也未料到甄公子这么……”不堪。却是故意一笑,“有性格。”

说她历经过生死其实一点也不夸张,自古水火无情,流水噬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刚才睁开眼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然后把甄不凡狠狠揍一顿,但下一刻喉咙的干涸刺痛突然制止了她,蓦然发现这一切其实是她自个忍耐功夫没到家。她不得不承认,这次是她没处理好和这个野蛮男人的关系……

否则,她绝不会被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报仇有很多方式,而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毕竟是安逸太久了啊,她或许应该将忍受底线降得再低一点?

老女人……

“大哥扔紧河里的不会是这个女的吧。”张五经偷偷肘了肘他哥。

“见过诸位,”听此话,贾无双欠了欠身子,“我来自汝安城,姓贾名无双。”

贾无双……

“这个名字很耳熟……”张五经道,望望众人,皆有同感。

“天下无双贾无双?!”刘大突然吼了声。

“唔……”林文昇突然笑笑,语带调侃,“我以为是一代妖姬,风华绝世。”以媚取胜呢。

“我倒是听说又丑又老……”

“你小声点。”张四书小踢了弟弟一脚。

……

无论一众人说些什么,贾无双皆笑而不语。

突然有些意外,这番话从甄不凡之外的人口中说出来,并没有他说那般刺激人。

而由始至终,甄不凡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

再看看大厅,几人的气氛因为甄不凡的突然沉默和一个女子的介入而稍稍冷了下来。

终于,马车轱辘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回头时,春桃已候在门口。

贾无双倒也主动,然而刚朝着春桃行了一步,便见甄不凡皱了眉头,大步一迈横挡在她之前,模样似乎还未想明白,听见他道:“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贾无双顿住,抬头笑,“甄公子这般……”随后不再看他,平视前方,“会让我误以为你在怕。”

“我怕什么!”

贾无双一笑,手轻比,声线依旧带着沙哑,“请。”

完了身后张五经又对身旁三人使了眼神,以不小的声音偷偷地问,“那你说大哥究竟轻薄了她没有?”

刘大哼,“这把年纪还轻个屁,直接上呗!”

唔……

有道理。

**

贾无双在春桃的搀扶下上马车,钱君宝随之微微一笑,“无双姐,我陪你。”便尾随着,也进了车厢。

几个男人骑马领在前头,哒哒走了段路程,突然又活跃了起来,只见张五经发了话:“大哥,江二那混小子,你何必和他纠缠?做了他!”

“没错!虽说江老头在江北一带有些势力,但没必要放在眼底。”

“不宜操之过急。”林文昇相较之下比较寡言,显得几分孱弱,也是唯一形象和马匹不符的人。

“江二人贱,但还不至于伤天害理,暂且饶了他。”张四书显然也赞同林文昇,四人之中,属他最为稳健。

“可他不知死活,居然敢和大哥打赌!”张五经一向毛毛躁躁,做事不经大脑。

“没事!他待会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他捆起来,扔进嵘唐河喂鱼!”刘大以粗鲁闻名。

张五经于是一哼,“何必麻烦?大哥一句话,我直接快马加鞭过去,让他没办法出现!”

甄不凡没理会一群噪舌的兄弟,眼神不经意地又瞄了瞄马车,脑子里一直重复着钱君宝说的那番话,想着这个女人居然是君宝找来当他老婆的,便又是觉得荒谬。

……

不过事实证明,他先前的揣测没错,君宝果然看不上她。

倒是那破石头她真的打算拿来当嫁妆?哼……也不知道为什么心神有些分散,心思也丝毫不能集中在兄弟们讨论的这事上,便是突然夹脚往骑下一踢,马儿倏地加速,往前奔去。

待身后几人跟上,甄不凡忍不住冒出一句,“你们似乎知道她?”

“哪个她?”张五经神采飞扬,马当然要高速驾驭才过瘾,而后话一出口,立马反应过来,“贾无双?老天!大哥你没听说过她?”

“前段时间,我们几个在外边跑,走到哪,听到的都是她招婿的事。”张四经紧随上来,接下话端。

“年龄挺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嫁出去。”明明已经加快速度,但林文昇骑着马,依旧有种老马慢行的错觉。只是奇怪他声音明明不大,却听得异常清晰。

“好像被人退过婚呢!”林大也兴冲冲补上一句。

“退婚?”甄不凡不动声色的听着,“什么时候?”

“不清楚。”

“什么原因?”

“不知道。”

“……”

“贾无双这个女人这几年算是凭空出现,在北方一带的人脉很广,前些日子听说她手下有人在做事,似乎是打算打开南方的生意渠道。”张四书说出甄不凡想问的事。

“而且,这个女人在北方的名声很响,有‘南不凡北无双’的说法。”

“切!她算哪根葱,能和大哥相提并论?!”

“不知道君宝找回来干嘛?”

“君宝不是说了?”

“啧,君宝这小子脑子虽然灵,但经验尚浅,我担心他被骗!”

……

几人又是一番讨论,随后张五经突然贱贱的扬唇,“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这种老女人缺乏滋润,嘿嘿,说不定是真的爱慕我们大哥,才不远千里而来……瞧她看大哥的眼神就不对劲,特含情。”

“屁!你们看不出来大哥很讨厌那个女人吗?”林大觉得自个这次观察清楚了,每次大哥一提到那个女人就皱眉头,因而对自己的结论有把握,充满自信!

贾无双……

甄不凡,又皱起了眉。

**

车厢内一片安静。

久之,钱君宝打破沉默,“无双姐,改变主意了?”

“既然女人善变……”贾无双原本掀起帘子一角,似乎遥望着什么,如今听到声音,放下帘子朝他一笑,接到,“君宝弟又何须多问?”

“有道理。”随之从衣襟中摸出一块玉石,竟是和她昨日扔下河的那块外表上相差不远,“给。”

贾无双并未接过来,而是望着那块玉石,“怎么,你怕我解决不了?”

“不敢,”而是突然半真半假的笑,“无双姐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们大哥。”

“此言差矣,”贾无双轻轻敛目,“我是打算以身相许。”

**

(下)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几人明明已经策马弛远,而今张五经又掉头回来,稳住马,冲着马车嚷嚷,“君宝,你出来!”

车内依旧是沉默。

因为钱君宝察觉无论说些什么,贾无双都是二两拨千金,不正面回答,知道她现在心里想的已经和先前商定的有所不同,所以也懒得再开口。这回听到五经小哥的呼唤,突然抿抿唇笑,掀起帘子,身子半探向外边。

“换人。”张五经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但显然钱君宝已经明白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从所在地跃起,眼看在空中潇洒一翻腾,已是交换了位置。

“去吧,大哥找你!”

随后张五经也不管李大叔是北方来的高手,径自踢了他屁股一脚,“让开!”

这帘子掀起来刚好被什么勾住没掉下来,春桃见李大叔居然乖乖让了座,看在眼底直赌气,在贾无双耳边嘟囔了一句,“这也叫高手!”

贾无双刚好抬眸对上张五经打量的视线,也是一笑,“是啊,还花了我五百两。”

李大叔石化……

见张五经一笑,转回脸,提起缰绳,也就一自来熟,“无双大姐,你坐稳了!驾!”

狠狠一鞭子,马车提速,春桃徒然后仰,委屈地在车厢内开了口,“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边刚骑上马的钱君宝,英姿勃勃。

只是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一暗,随之扬起个别有意味的笑容——

大哥,这个麻烦,你先好生应付。

**

马车停了下来。

贾无双出了车厢一看,居然是码头。

甄不凡几人已早她一步先到,几匹骏马栓在码头,映日映水,身后视野开阔,江水波光粼粼,别有意境。

“这是芷湳江。”张五经随口而答。

这是嵘唐城往北走,最北边的地方。乘舟直上,就是太檀城。

嵘唐河只是芷湳江的一条分支,养育一方水土。

因芷湳江横穿此地,所以太檀城以北的地区,当地人都习惯称为江北。

江面宽广,风景优美,因而江面游舟画舫,自有一番景致。

码头极小,但旁边已是停着一艘画舫,规模中等,红漆黄纹,颇为精致。

只是贾无双不喜欢……

水。

江面风大,甄不凡此时背光而立,衣袂飘飘,被吹得飒飒作响。

仿佛察觉到她的畏惧,他突然吐出一词,“怕?”

贾无双顿住笑了笑,她不是他,她输得起。便是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怕呢。怕公子一时兴起,以我作饵钓鱼。”

“你?”甄不凡突然嗤了声。

“……”贾无双直觉他应该要说些什么。

“你肉太老。”

忍耐,忍耐力!贾无双拳头又握了起来,他果然有把人气疯的本事,然后朝船的方向走了两步,笑容微微有些偏离完美,“那我就放心了。”

船上有一佳人。

佳人前一架古筝。

身后有一众伴奏者。

奏出来的音乐悠扬动人。

而船外风光明媚,景致优美。

江风徐徐,吹得人神清气爽。

但是,春桃晕船。

小丫头站在甲板上吐得个天旋地转。

贾无双阖目坐在内厢,一声不吭。

甄不凡背手站在船头,任风吹乱了黑发。

不过船上的人大多没心思听奏乐。

张五经拉着他哥,刘大把林文昇叫上,几人凑在内厢之外,正在商讨着什么。

“我赌她一定晕船!”

“我觉得她会忍住!”

“我无所谓。”

“我不参加。”

……

“不行!每个人都要下注!”

他们很吵。

贾无双蹙了蹙眉,唇色有点发白。

说来惭愧,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船。

因此从没有人来告诉她,坐船会晕……

好难受……

“嗯,叫大哥也参加!”

“怎么才算赢?”

林文昇兴致缺缺的开口,“说好了,我只赌一个铜板。”

“那我赌两个。”

“草,张四书!你把钱留着嫖妓吗!”

“张五经,你嘴巴放干净点!别去烦大哥,他肯定懒得理你!”

“哼,我不信,大哥!”

张五经一回头,草,大哥消失了!

“在人中太阳穴上抹点这个,会好点的。”

贾无双听到声音,才睁开了点眼。

接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被扔了过来,接住后往源头一看,钱君宝坐在内厢躺椅之上,一张娃娃脸笑容有如春风和煦,“我这些哥哥,平日就很闹腾,打扰清休,还望无双姐见谅。不过看样子,他们也喜欢无双姐。”

“嗯。”贾无双没心思理会他,多少有些乏力,“到目的地,还需多久。”

“不超出半个时辰。”

“嗯……”

“无双姐的小丫头看样子自顾不暇,所以还是君宝陪着姐姐吧。”

“自便。”贾无双又闭上眼睛,然后从瓶子里倒出些墨绿色的糊状物。

“这东西系由薄荷、香油、桉油、丁香等药物所提炼,含有异香,宁神祛风,对晕船也有奇效,从前接待的一些北方客人,也有些人会晕船。”

接着见她似乎有些不便,索性起身上前,笑,“还是让君宝来帮帮姐姐吧。”

钱君宝在她眼中,不过是乳臭未干,因而觉得没必要避忌。

唔……他身上倒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凉凉的,很舒服。

内厢外,一男子背靠厢门,面朝江面,一言不发。

紧了紧手中的物品,随之他抿紧了唇,拧了眉,将手中物体朝江面一抛,离开。

细看之下,那竟是和钱君宝方才增给贾无双的一模一样的小瓶子。

扔了做甚?

喂鱼。

××

果然好转了点。

眼看船就要驳岸,贾无双出了内厢,春桃也由于钱君宝的特别照顾,站得稳身子了。

软软地扶着她家小姐,看着愈行愈近的岸边,终于有了松了口气的感觉。

啊,大地啊,娘亲!

“君宝这样不行啊,破坏规矩。”

“闲话少说,三个铜板。”

“啧,这不还未靠岸嘛!”

甄不凡无声无息的站在贾无双身边,突然开口,“待会见到江二,你打算如何?”

贾无双未料到船的魔力这么大,她还是有种,呃……蠢蠢欲动的感觉。

“说话!”甄不凡又是不耐。

靠岸时,船身蓦地一下颠簸——

贾无双破功了。

而且顺着船移动的方向,贾无双全吐在甄不凡的黑衫之上。

为他添了几抹别样的色彩……

呃……贾无双头晕目眩地抬头,直勾勾地望着脸色极臭的甄不凡。墨黑的眼珠因略显苍白的脸色,具有别样的穿透力。

她脸上分明写着:我是无辜的。

蓦地又听见张五经一声吼:“我赢了!”

##第九章 各怀鬼胎

“你娘!”张四书因为老弟没大脑忍不住爆粗,然后狠狠一掌冲他后脑勺拍下去,全然不见了沉稳。

乐?乐个屁!没看到大哥的黑脸吗?真不要命了!

张五经仍不在状态中,摸着后脑勺一跳,“草你!张四书!我娘不就你娘!?”然而刚打算撸起袖子开战,终于意识到什么,瞥了眼甄不凡之后徒然噤声,紧接着骂骂咧咧地又吼了句,“娘的!可我赢得一点也不高兴!”

“……”

没大脑。

有毛病。

甄不凡脸色发黑,阴沉得周遭之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颇有黑云压城城欲催的气势。

“抱歉呢……”贾无双顿了顿,不知怎么的反而还有种想笑的冲动,因而话说得没什么诚意。

事实上她喉咙干涩,头脑发晕,也没太多心思应付,想了想他的地盘听他的,暂且给双方留点空间……所以只是手背轻轻抵着太阳穴,作势不舒服的样子。

但没忘记不着痕迹的退开几步,唔,的确有点恶心……

甄不凡自然看在眼底,紧了紧拳头,闷着脸,突然开始一脸嫌恶的脱衣。

呃……非礼勿视。

贾无双阖上眼之前极不小心的看了眼,看到他精壮的身躯,麦色肌肤在阳光水色中,其实还蛮有看头。

靠岸吧。

但偏和她对着干般,倏地听见他极为压抑的声线,“调头!”

什么?!

贾无双因晕船后遗症,感觉像是没听清,迷迷糊糊的脑子没转过弯来,调头?

船调头?!

眼见他一边迅速把脏衣褪下,一边略带泄恨地开口,“五经,堵住那家伙的嘴!”

“没问题 !”张五经神经仿佛紧绷着,站得笔直。

却又听得林文昇一旁淡淡地开了口,“大哥,你看。”

这一看,贾无双彻底无言。

对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很快将码头围得滴水不漏。

为首之人长得很黑,那五官远看和新鲜的狗屎差不了多少,旁边跟着三人,举着三面旌旗,其中一面白底黑字,上面写着甄不凡,再用毛笔大咧咧的划掉。

另一面写着“手下败将。

最后一面最威风,红彤彤地四个大字——大获全胜。

贾无双竟是一点也不觉得他嚣张,也不觉得他威风,她仅是有一种强烈的认知,原来江二少爷的脑子是泡在镪水长大的,而且……

他会死得很惨。

果不其然——

林大是最先吼出来的。

接下来除了林文昇,其余人也不等船靠岸,皆冲出船,身手不凡草上飞,掠过江面,直达岸边。

尽管有人出来护主,但被林大一掌劈飞,随后张五经一个飞跃,一脚踢上江二的脸,随后两个人猛地冲上前一顿狂揍。

张四书簌簌几下解决了旌旗问题,随后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应付着江二身边一群狗腿,心想着这次林大五经二人齐上,绝对是贵宾级待遇,吐血优惠价。

见此情形,贾无双突然就想这么晕厥算了。

她来不是为了和平解决这事而来么?不是趁此机会先假装和甄不凡弄好关系,再伺机一了恩怨的吗?

然后在她百般忍耐后,亲眼看着这群野蛮之辈一脸恣意快意狠意地用拳头解决着问题?

那么她其实是来当见证人的么?

贾无双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天旋地转……

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船正在调头。

相反,甄不凡根本没放心思在那上边,此刻已是褪下污秽衣衫,也不管对方尚待字闺中,坦荡荡的□出上半身。

只见他依旧抓着手中衣衫,慢慢朝她逼近,似乎有所意图。

贾无双微微退了一步,警惕地望着他,他该不会是想把那衣衫扔到自己脸上吧……

草,这该死的臭男人!

便是忍不住学了张五经的口头禅,觉得好容易压下的火气,如今又上来了,再想到先前的忍耐都白费,觉得要不要再来个巅峰对决……

然而他越靠越近,眼看已是付诸行动的当口——

知道这个男人其实说一不二,贾无双狠狠地咬了咬牙,然后稍有赌气地开口,“我定给公子亲手缝制一件,双手呈上还不行么!”

“……”甄不凡止住了脚步,似乎在斟酌着她的话,少顷,他站在原地由上至下端倪着贾无双,慢慢的应话,“两件。”

他娘的!贾无双差点破口大骂,这才是传说中的吃人不吐骨头!

贾无双抿抿嘴,“一件。”

甄不凡不再开口,又逼近了一步。

“两件就两件!”

“三件。”他大爷又改变了主意。

“……”贾无双气得七窍生烟,心里咒骂了他祖宗十八代,没关系,她还有春桃!反正她说了,亲手缝制一件。

“都由你亲自完成。”

“……”

“你是生意人,当明白一诺千金。”

“……”噢——她头好晕……

突然从空间抛下一物体,随之该物体被狠狠踩上。

往下一看,江二如今被揍得跟猪头似的。

甄不凡突然将手中衣衫一扔,不偏不倚刚好盖在他的脸上。林文昇轻步上前,不经意的踩过江二的手指头,听见他一声嚎叫。

唔……

贾无双一点也不同情地上这家伙,一点也不。

随后张五经夸张一得瑟,“还是大嫂那玩意最有杀伤力!”

“你说什么?”

“大嫂……”说完了他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对君宝那话印象太深,还是说……

因为大哥和这个女人站在一块,太具夫妻相?

大嫂,两个字居然脱口而出。

****

(下)

大嫂……

全员皆默……张五经才意识到喊错了,便是哈哈两声掩饰的大笑,“错了错了,还没过门呢。”

完了还略带暧昧的望着两个当事人一眼。

通常单细胞的人直觉准得吓人,所以张五经已是觉得好事将近,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幼稚,贾无双心想。

接着的第一举措,就是望望甄不凡。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偏偏对方也这么想,所以两个人目光刚好对上……相顾无言,又仿佛争斗般,谁也不肯先转移视线,略显僵持。

这一对峙,自然无半分含情脉脉。

火光电石间,贾无双竟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这个男人千百遍,一边感叹着自个的耐性如那浮云啊流水,捉摸不定。一边无奈地承认对方是如何的蛮横无理,又是如何的说一不二,因而硬杠上对她不利,至于嫁给他……

哼……贾无双这一哼虽说有气无力,却也无比坚定,她还不如孤独终老!

倒是张五经这句话,隐隐让贾无双形成一个朦胧的念头,然而一时尚未能捕捉个完全……唔,咽喉处依旧隐隐作痛,加上头晕难耐,决定将所有的想法先搁到一旁,随之蓦地一下假笑,刚要说话……

甄不凡竟是又将她从头到脚一番扫视,所有想法都凝聚成了两个充满质疑的字:“大、”微顿,瞄上她双眼,“嫂?”

“你……”你去死!

喉咙卡着让她没能脱口而出,却只花费了万分之一个时辰,就在心里暗下决定——

这次嫁娶已绝非普通的物质追求!这一次,已经强烈而迅猛地发展成为精神追求!

她要是不能让甄不凡十二人大轿求着娶她过门,她贾无双三字就倒过来写!

届时她要他在全嵘唐城的人面前威风扫地!

贾无双一时忘记了自个的年龄应该有的成熟稳重,开口时带着几分赌气轻嚷到:“春桃!”

张四书刚斟酌着“大嫂”这个称呼,完了听到她说话,条件反射地应道,“还在吐。”

“……”贾无双手撑额头,觉得头晕欲裂……

啊啊啊——这群人……

人在他人船上,不得不暂且低头,“尚需多久?”

林大不满地吼了句,决定维护人权,“让她一次吐个够!”

要疯了……贾无双手掌推上前额,头痛难耐地蹙紧眉头……

就在此时钱君宝突然无声无息地绕到她身后,扶住她手臂,支撑住她。

贾无双先是微微闪躲,毕竟不习惯与春桃之外的人肢体接触,但对方力道不大却不容她轻易避开,侧头一看,看见钱君宝和煦一笑……

钱君宝先是不着痕迹地观察了甄不凡的反应,发现对方的脸色又微微拧紧几分,朝着贾无双的笑容更添温柔,“无双姐,我扶你进去。”

唔,有些不对劲……

想了想,贾无双这会也顾不上其他,点点头,默许了。

话说这钱君宝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身高却是高出贾无双半个肩头,竟是有种小鸟依人的才子佳人之景……

看明白了,所谓不对劲,是觉得君宝扶着贾无双的动作味道变了。

是君宝对贾无双的称呼错了……

一众人接着都望向甄不凡,只见他的视线一直焦灼在那二人的背影上,一声不吭,看不出打的什么心思。

就在诸人忙着开动脑筋之际,地上的那家伙尚留气息,居然不知死活地扯下盖在脸上的衣服,咬咬牙继续嚷嚷,“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草,下手太轻!”张五经又恼了。

“揍他!”

随之和林大二人又是冲上去一番暴打。

不稍会又听到林大一声怒吼,“娘的,大嫂的呕吐物!”

“草,还溅我脸上!狠狠揍他!”

林文昇由始至终皆不动声色,见林大也不知不觉地默许了贾无双大嫂的可能性,于是目送君宝扶着她离开,才把目光转移到甄不凡的身上来,斟酌了片刻,轻轻走近张四书,微微侧身,装作不经意地道:“君宝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张四书顿了顿,沉默了会,“大哥说了,不准提这事。”

林文昇扬了扬嘴角,“那就不提。”

然后轻瞄了眼甄不凡,觉得这次,和之前的碰上的那些事全然不同,无论是人、事还心态。随之睨了眼地上躺着的那人,“打累了,就让他晒晒太阳。”

眼见刚到午时,太阳光火辣辣的直射在船上……

咳,这才是黑心狼!

甄不凡打着赤膊,却不显半分狼狈,依旧有大哥之风范,片刻后沉声道:“那丫头呢?”

“在后面。”

“让她对她家小姐说,三日后交货。”

“知道!”张五经一向来如疾风去如闪电,人已蹿到春桃身后,戳了戳她,“吐完了没?”

“唔……”春桃已不知今昔是何夕,虚弱的攀着护栏,人晕乎乎的。

张五经也不理,刚想交代,突然歪头一想,开口道:“大哥!交什么货?”

甄不凡没答,而是睨了眼奄奄一息的春桃,不经意的睨了内厢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突然发话,“调头,驳岸!”

张五经见大哥如此反复,摸了摸脑袋瓜,也是察觉到大哥充满意义的一瞥,这内厢……

想了想突然乐了,“没错!我也觉得船上的东西吃腻了,大哥你果真体谅我们!”

白痴!

笨蛋!

想太多了吧,这又调头又驳岸的,自然不可能为了体谅你!

话分两头,这边君宝刚扶着贾无双坐下,她就直接侧躺上床,蹙眉阖上眼,没想到晕船晕得这么厉害,真是失策。

钱君宝也不管情景多么暧昧,侧身在床边坐下,颇显亲昵。

接着端详着贾无双好些时候,突然开玩笑似:“无双姐……若是你和大哥撮不成好事,那不妨……”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考虑下君宝好了……”

“……”

贾无双撑开一只眼,又瞄了他一眼,沉默半晌,闭上眼突然笑笑,“孩子,你太小……”声音已逐显微弱。

这样……

钱君宝眯眯眼望着翻了个身预备入睡的贾无双,睨到不知什么时候抱胸背倚在门边的林文昇,扬扬唇,慢悠悠站起来直视他,钱君宝笑得无邪,“有事吗,文昇哥?”

林文昇直视他片刻,随之也装傻般地扬唇一笑,“没什么,叫你一起用膳。”

“来了。”钱君宝笑着起身,走近他。

林文昇姿势不变,却是待他靠近时勾勾嘴角,“这次不远千里给大哥找妻子,辛苦了。”

“唔……大哥的妻子,”钱君宝望望他,笑容依旧温暖,“怎么我这么说过吗?”

接着他走出船舱,“大哥说过,我喜欢的,都会让给我的吧。”

那么,他改变主意了。

##第十章 恐防有诈

或许是先一天太过疲倦,这一躺下毫无知觉,醒来时人居然已经躺在床上,周遭四平八稳的,不摇晃也没有风……

一种久违的幸福感觉油然而生。

啊,为何她眼底饱含泪水?因为她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为何她爱得如此深沉?因为她脚下站得好平稳!

然而……

隔了一天后劲才上来,整个身子疲软不堪,稍稍挪了挪身子欲转换姿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整个后背都汗湿了黏糊糊的很是难受,才软软地唤了句,“春桃……”

“她还活着。”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黑影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同时应答。

又是这个混账男人……

贾无双直觉蹙起眉头,晦气!为什么她刚起来就得面对他?但还是吸了口气道:“公子有何贵干?”

她毕竟是老鸟,笑容还是挤出来了,声音也尚且平静。

“看你是否活着。”

“……”

不知为何,他的话总能轻易刺激她的痛处……贾无双深深吸口气,免得让自个声音听起来太过咬牙切齿,“不劳操心!”

“嗯……”他再次将她打量了个仔细,只见香汗微湿的发丝紧贴在她脸上,一双眼睛依旧具有洞察人心般的穿透力,倒是微微犯恼的模样为她的虚弱添了三分生气,看久了……唔,还算顺眼……

于是收回视线,补了句,“记得,一诺千金。”

“甄公子……”贾无双又是咬牙,突然意识到自个若能面不改色忍受他,估计从此走遍天下都不怕。假笑,轻哼了声,“那真是劳烦提醒了,放心……该还的,定不会欠着你!”

便是一语双关。

“嗯。”甄不凡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点点头,又望了她一眼,没再搭话,转身离开。

贾无双闭上眼睛牢牢记住他的模样——

混账家伙!

**

甄不凡还算有点人性,那日之后也没再来烦着她,让她稍有空间好生修养。反正没有赶她走,也没催她交货。

反倒是补品什么的没饿着她,人参啊鹿茸之类的名贵药材,每日煲好给她当白开水喝……

其实吧,她大可以甩两张银票在他脸上,然后挥挥袖子不带走一根稻草。

但贾无双还记得那日在船上发的狠誓——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欠教训!

人活一辈子为了嘛?吃、喝、玩、乐……最主要还是得为尊严出一口气!所以贾无双义不容辞地留了下来。

为了伟大的复仇大计。

没多久发现这甄府管理错漏百出,没有个管事的,没有账房先生,进出账之类的,大概是林文昇和张四书在打理,一个简单的仓库,一把锁,里边堆着金银珠宝,感觉上谁都可以进去拿钱……

整个甄府,大致就十来个丫头小厮每日在府内闲逛,干活既不认真也不卖力。

见着她这个客人也没什么好态度,偏偏甄府又大得吓人,庭院里荒草连连无人打理,有时找个丫头问路,对方也摸摸头脑一脸茫然的样子,看得贾无双心里直冒火,这虽然不关她的事,但在她的认知里,钱不是舍不得花,但一定要花的值!

就这水平甄不凡居然能坐稳嵘唐城首富的位置,贾无双突然怀疑自个是不是真的有点孤陋寡闻……

话说回来,要说这甄府唯一一处钱花得值的地方,就是厨师,那菜式还真是花样百出,食材上天入地,口味走南闯北,有很多菜名她根本听都没听过。

贾无双想了想,他日离去之际,一定得想个办法把厨师给挖走,让他们空余恨!空悲切!

但甄府的事还真轮不到她管,所以尽管看不过眼,贾无双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然后还真的开始缝制做给甄不凡的衣衫。

顺带仔细思量下有什么办法,能迅速而便捷地达到让甄不凡威风扫地、颜面无存的境地。

春桃就乖乖的站在一旁,不敢错过贾无双的一针一线。

看着小姐熟稔的穿针走线,小丫头不禁由衷感叹,以前小姐靠这手艺吃过饭呢!

哼哼,不是她吹!某年小姐答应给城西一个富家夫人绣块手帕,那手艺真的能媲美汝安城最好的绣娘,尤其是那牡丹花娇翠欲滴,针黹水平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因而她对小姐的景仰有如婴儿的口水绵绵不绝,又如误吃巴豆爆发后一发不可收拾!

啊!小姐!

崇拜你!

然后春桃歪着脑袋一脸好奇的问,“小姐,这鹰怎么怪怪的?”

“嗯。”贾无双咬下线头,满意地看着黑色衣衫微笑,“秃鹰。”

**

贾无双不做则已,一做速度惊人,转眼已经是第二件,这两天那几个大男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整个甄府,就只剩下些丫头,零零散散的,她吩咐什么倒也照着做,虽然吧,做得并非太好……

就连钱君宝也不见了人影。

贾无双这次心血来潮,决定绣只老虎,反正慢工出细活,她不急。

然后想着既然是让姓甄的改变主意主动开口娶她,以目前的发展趋势,是不大可能的,便是一边绣一边问春桃,“春桃,你说男人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嗄……”春桃愣了愣,突然紧张起来,这、这是小姐第一次询问她耶!好像还颇为认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答得很小心,“年轻……貌美?”

贾无双停了停手中的活,突然一笑,“我不年轻了……”

“啊?”春桃顿时有些慌,连连摆手,“小、小姐……”

“还有呢?”贾无双继续手中的针线。

“还有……”

“做饭成么?”

“当然!”

“那行,”贾无双放下手中的针线,“拜师去。”

唔……小姐又打什么主意?想了想望了望搁在桌面上的半成品,这只老虎也怪怪的……像、像……

猫!?

**

这日傍晚,门外突然响起了杂乱却又带着节奏的马蹄声。

随之是接二连三的“吁——”声,加上马的嘶叫声。

是甄不凡一众人回来了。

依旧风尘仆仆。

刚进门,桌面上堆着一桌有别于平日的菜肴。

恰逢贾无双从门帘后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菜,见她淡雅一笑,无丝毫油烟味,闻得她笑道:“回来了?辛苦,今日我给大伙弄了几个小菜,来尝尝。”

“……”

“……”

“……”

没有人出声。

倒是走在最后的钱君宝轻轻扬唇,别有深意的笑。

眼见他刚迈出一步,甄不凡已是长腿一跨,在圆桌旁坐下。

“慢!”张五经突然大吼出声,随之掏出一只银针,横置在甄不凡眼前,一脸严肃地半眯眼睛,慢慢地道:“恐防有诈!”

***

(下)

贾无双眉头轻轻一挑,嘴角依旧维持着微笑,便是自个在桌子旁坐下——

形成了两强对峙的诡异场面。

接着她拿起筷子,左手轻撸着右手袖口,轻轻夹起一道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张五经睨着她,话说这两天随着大哥外出洽谈生意,特地留了个心眼,八卦了关于她的消息。才发现从前认知面这般狭隘,原来她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最毒妇人心,她突然大献殷勤一定有所图谋!

哼哼,这次大哥一定会称赞他明察秋毫,观察入微!

唔……

张五经眯眯眼看着她把口中的菜全部咀嚼下肚,才赶紧比了比旁边最喜欢的酒酿丸子,“那你再试试这个!”

张四书直接翻了个白眼,觉得和某人同一个娘胎出来很丢脸,直接从后边小踹了某人一脚。

这头钱君宝已经笑着坐下,直接搭话,“无双姐,辛苦了呢。”

贾无双现今人已经清醒,算是恢复从前的洞察力,瞄了眼钱君宝,看出来那日船上钱君宝态度突变的原因了——

只道这家伙话音暧昧,却偏偏藏着挑衅,想必,其实是想拨弄他旁边坐着的那只秃鹰。

这么一想就不再把钱君宝的话当一回事,而是继续走贤妻良母路线,突然瞥见了什么,微微起身,随之给甄不凡碗里夹了老大一块肥肉。

嗯,是肥肉。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

“……”

在场有几人被贾无双突如其来的举止震撼到了。

怎么这种寒暄场面,看起来这么别扭?

贾无双比了比他的碗,坐下了,又笑,“请慢用。”

“……”

“……”

甄不凡不动声色的睨着碗里,然后突然举筷夹起肉,面不改色地送进口里,大口咀嚼。

片刻后他突然也站起来,夹起一鸡爪,随意一筷子,就瞥见那爪子准确地飞进了贾无双的碗里!

碗因力的作用稍稍晃动了下,已见春桃倒抽一口气。

算是明白张五经的用心,她也好想拿根银针出来!

而说到这张五经,这家伙心里特不是滋味,大、大哥居然给人夹菜!?

草!他跟了大哥十多年,大哥从未给他夹过菜!

别说鸡爪子,就连鸡屁股都没一个!

“甄公子你太客气。”贾无双脸上那笑容可谓甜得腻人。然后又站起来把装饰用的鸡脑袋夹入他碗里。

刚想收回手,甄不凡倏地左手拿起一筷子钳夹住她的筷子,将其压制在碗中,然后抬头,慢慢地睨着她。

无奈中,贾无双只得维持着左手撸右手袖子,微微倾身的动作……

笑容蓦地有两分僵硬……

两人大眼对小眼。

贾无双稍稍用力,却无奈对方是能只手驭马的蛮汉,根本就是蝼蚁撼大树。

只见甄不凡右手又拿起筷子,居然从碗中夹起鸡脑袋,送到她嘴边……眼里居然多了几分调侃,但表情却是惯性使然严肃如常,“不客气,你吃。”

“……”顶你个肺呀!

贾无双笑容险些挂不住,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尤其这筷子还是他方才用过的!

这厢张五经又怨念了,居然还亲、手、喂!?兄弟他突然抱脸,心里一声嚎叫:不活了不活了!白活了!

“无双姐,你偏心呢。”钱君宝突然长叹口气,接着用手掌托着脑袋,面色沮丧,却神带兴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空荡荡的碗里戳啊戳的,弄出瓷器碰撞的声响。

闻言,贾无双顿时松开袖口,空出一手,试图将甄不凡的右手朝钱君宝的方向拨,一边说道:“那君宝小弟先用。”

然而甄不凡还真是铁打的臂膀,纹丝不动。

忍!百忍成钢!

贾无双想通了便倏地松开筷子,两手空空就两手空空罢,然后回归原处坐下,又是假笑,“甄公子突然间转性,让我好不习惯呢。”

甄不凡轻轻嗯了一声,忽略她言语中的讽刺,突然左手一拨,眼见她遗留下的两只筷子倏地飞了出去——

“咻——”

插入了贾无双的发髻之中。

……

“啊噗……”张五经大笑一声,但心里边又纠结,因而面容扭曲。

春桃狠狠地瞪了张五经一眼,然后赶紧帮她小姐把筷子□。

贾无双搁置桌下的手是握了又紧,紧了又握……

随之合掌“啪啪”拍了两下,看似自若地拨开散落的刘海,道:“公子好身手。”

“嗯……”甄不凡已是放下夹着的鸡头,然后夹了点小菜,送入口中。

掩饰起那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容。

**

林文昇见戏已经演得差不多了,也是走上来就坐。

随之张四书拉扯了下还在演练面部表情的张五经,和林大交换了个眼色,都各就各位了。

当然,贾无双左右两旁的位置空了下来。

听见林大一声吼:“怎么没有酒?”然后双手搓了搓大腿,又站起来,“我去拿酒!”

春桃帮她家小姐换了旁边一双筷子,然后只敢偷偷的瞪坐在对面的甄不凡。

席间一直没有人说话,林文昇自顾自的夹着菜。

张四书只是吃着花生米,而张五经时不时望望他无比尊敬的大哥。

这群蛮汉,小姐忙活了一个下午弄出来的大餐,这些人居然连一句多谢称赞之词都没有!

直到林大左右开弓,捧了两坛酒出来,才听见钱君宝幽幽的开了口,“酒啊酒,今晚我得和你共度良宵!”

言语中,自然又有几分故作伤心。

春桃当真觉得这甄府的下人们是摆设,因为那林大怎么看也算是半个掌权的,自己去拿酒就算了,如今又自个跑去拿碗,五六个大碗叠在一起拿进来,一字排开,汩汩地倒了个满。

还在鄙视着甄府下人的办事效率,见她家小姐突然动手拿了一碗,然后站起来,冲着甄不凡一比,然后一声不吭,就咕噜咕噜一喝见底。

在座几个男子神色各异。

刚见贾无双把碗一放,林大就愣兮兮地又给她添了个满。

便是瞧得甄不凡也站了起来,随手就拿起一个碗,眼直勾勾地盯着贾无双,大口大口一干而尽。

哼哼,春桃一点也不担心。

话说小姐喝酒的本事可不是盖的,曾经单枪匹马,一人尽挑一桌,还真没见她醉过!

况且小姐说过了,对比之下,北方的酒比南方的更为香醇,酒劲也更大些,因而等着看众人的好戏。

小姐!你扬眉吐气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看见甄不凡干了,贾无双勾勾唇,和春桃想的一样,喝酒她当真没输过,许多生意都是酒席间谈就,因而这功夫,也算是她的一大制胜法宝。

于是乎,又拿起碗,颇具豪气又不失优雅地再度喝了一碗。

脸不红,心不跳。

甄不凡半眯了眯眼,拿起桌面另一碗,仰头喝尽,以酒论英雄。

就这么,一来二往。

两坛酒很快就拼完了。

张五经不得不对贾无双刮目相看,任何敢和大哥拼酒的家伙,他一律致以最高的敬意!顿时也来了兴致,大吼,“酒窖内还有三坛虞山老窖!”

闻之贾无双却突然顿了顿,因为拼至后来,甄不凡仿佛与她对着干般,她一碗他两碗,臭男人!

三坛老窖也很快拿了出来。

甄不凡直接拿起一坛,睨了她一眼,然后咕噜咕噜又往下灌。

说实话能喝酒是她的天赋,因而还真没醉过,不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里,掂量了下自个现在的状况,咬咬牙,既然是她挑起来的——

喝!

一坛又一坛。

贾无双脚步已是有些浮了。头也开始慢慢地发晕,尤其是双颊,像是抹了厚厚的胭脂,红彤彤的,却是给她一向白皙的脸蛋,添了些别样的风采。

就连春桃,也禁不住开始担心。

只见她家小姐突然离开位置,略显踉跄地绕过桌子,直接去了甄不凡的面前。

“小……”想制止,已是来不及了。

贾无双突然朝他嫣然一笑,然后揪住他衣襟,右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倏地敛了笑,凶巴巴地嚷嚷:“你!等着,我先去茅房!”

“……”

“啊噗——”

呜呜……

春桃捂脸,小姐,你好丢脸……

##第十一章 无双醉酒

随之贾无双就放开了他,抓了抓后颈,模样看起来有点茫。

接着她就朝着正门“婀娜多姿”地走了出去。

林文昇也是端起一杯水酒,送至唇边,侧头瞄了眼甄不凡,见而今,大哥眼眉间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带笑,才略有所思地,将视线慢慢移向钱君宝,暗暗打量。

钱君宝置若无睹,宛若看好戏般,目光未离开贾无双。

就在此时,甄不凡又是灌了一大口酒,开口时声调沉稳,“走错了。”无丝毫醉酒的迹象。

错了?

贾无双走得专心,突然眯眯眼,发现自个已是走出大厅,便是往庭院内四处张望了下,才突然轻笑出声,“没走错。我回家上茅房……”

“回家?”

话音刚落,这旁张五经瞠目结舌地发现站在对面的大哥神不知鬼不觉地……

不见了……

转瞬间,甄不凡人已是挡在贾无双面前,无声无息。

“没错……”贾无双眯眼笑笑而答,却因突然挡在跟前的一堵墙蹙起了眉头,戳了戳他厚实的肩头,“让开。”

甄不凡因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微微沉默了一会,“哪上都一样。”

“……”贾无双歪头想了想,“好像是……”于是笑笑,转了身……

刚转身又停了下来,唔,不对啊!她有些茫然的回想着为何她要选择回家,想啊想的,眉头都皱到一块去了……

啊,想到了!

贾无双便是突然回头重重地嗤了一声,“一样?”

无惧对方高大的身躯,逼人的气势,抬头直视着他,双眼突然迸发出一些恼意,“你们那茅房,又臭又脏又恶心,怎么可能一样!”

“你们这群家伙……哼……”便是从甄不凡开始一路指点过去,“你们!使用时都是站着的,眼睛一闭,呼吸一屏,就忍过去了!你们……”又从排最后的林大开始,一路再指点过来,“有没有考虑过我和春桃的感受……啊!?”

贾无双蓦地打了个酒嗝,这酒一坛接着一坛灌,还真灌到她酒量底线上去了。

一群男人脸部肌肉隐隐抽搐,张五经忿忿不平,决定伸冤,“我们也有蹲着的需求!”

张四书抓起一把筷子簌簌直接扔向他,完了吼了句,“你娘,这种事不需要告诉她!”

张五经瞥了他一眼,“切,谁不知道你便秘!”

“你找死!”张四书的稳重荡然无存,扑过去扭打成一团。

“呵呵呵……”贾无双耸耸肩笑,“他们在打架……”然后无辜的偏偏头叹气,捂住胸口,凉凉地说着,“我好怕。”便是醉眼朦胧地睨着甄不凡,仿佛打发着纠缠不休的小叫花,“让开让开,我要逃跑……”

甄不凡单手一摆,“你还欠我?”

贾无双想了想,双手一摊,完了还拍了他手掌一下,笑,“先欠着。”

甄不凡不废话,直接冲林大吩咐,“关门。”本店恕不赊账。

关门?贾无双顿时笑得宛如春花绽放,“不用麻烦了,我出去后会让春桃帮你们把门带上。”

“……”

这头春桃忍不住喊:“小姐,他是关门不让你走!”

不让她走?“哼……”贾无双突然站住,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长长的罗裙!拔腿就跑!边挑衅地开口,“我就要走!”

“……”甄不凡感觉眼眉跳了三下。

便是看着这个穿着鹅黄色罗衫的女子,从他跟前出发,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又气喘吁吁地跑回他身边……

众人寒……这个女人真的有二十七了么……

这头贾无双提着裙摆蓦地抬头又看见甄不凡,倒抽一口气——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沉默半晌,贾无双突然蹲了下来,缩成一团。但蹲稳了之后偷偷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完了又缩回来,接着就抱着膝头,一脸郁闷受伤的模样。

甄不凡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只是觉得嘴角会不自觉的想扬起来……却依旧是憋着一张脸,严肃的,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目光紧紧跟随着贾无双,看着她,顿了顿,想起她刚才一直灌酒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于是开口,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沉声道:“去吃饭。”

贾无双抱着膝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甄不凡的眉头便是立马拧了起来,然而下一句话未说出口,贾无双已是闷闷地开口:“我来这,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自讨苦吃。”

“你……”

贾无双突然轻笑出声,接着抬头抬眸,在大厅的烛光中,一脸笃定地望着他眯眯眼,“你想知道?”

见他沉默,贾无双把这辈子最甜的笑容都给他了,偷偷地朝他勾了勾手,轻轻眨眼,小声地说,“来……”

甄不凡慢慢的转了个头,发现大厅里一对兄弟架早就不打了,其余人也都竖着耳朵,一脸八卦的样子。

甄不凡不愧是这群人的大哥,眼眉都未挑一下,而是不动声色地再次交代,“林大,关门。”

“哦!”林大刚一应下,又觉得不对劲,林文昇已是笑笑,“大哥是让我们关上门,随便吃。”

林大虽说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去关门。

春桃突然在一旁低着头喃喃低语,“小姐喝醉了酒,怎么这么……”

顿时收住了话。

众人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吐出一个词:幼稚。

钱君宝则不然,他单手拖腮,将筷子轻含在口中,笑眯眯地冒出一句,“无双姐真可爱。”

林文昇突然一筷子飞出手,险险掠过钱君宝的脸颊,刺入他身后的木柱中。

气氛微微有些僵。

张四书赶紧放下和张五经的私人恩怨,走近林文昇身边,眼神示意他不可为。

林文昇便是轻轻扬唇,“有苍蝇。”

钱君宝方才险些被伤也面不改色,只是笑道:“有劳。”

**

外边一轮圆月,晚风徐徐。

待门被关上,甄不凡望着贾无双,见她依旧笑着冲他招手,呼吸也莫名其妙的屏住了。然后,弓身,朝她靠近。

“我是来……”她果真不再隐瞒,月光下双眼朦胧,幽幽红唇在他耳边口吐兰馨,“嫁人的……”

嫁人。

甄不凡不自觉联想到她是来嫁给他的……

恢复直立姿势后,身子稍稍有些僵硬,便是维持这个动作良久未变。

然而贾无双却是不耐烦了,在一旁面带委屈,“我……快憋不住了……”

“我知道。”他突然道。

然后想了想,突然将手伸给她。

贾无双一醉神智全无,也不管对方是否和他有深仇大恨,芊芊素手搭上他的。

然而也许是因为酒水的问题,她的体温偏高,手的温度熨烫的,一直烫到了他的心。

***

(下)

这人一站起来,贾无双颤颤地抱怨了下,“脚好麻……”便又是委屈地瘪瘪嘴,突然蹙眉嚷嚷,“来不及了!”就甩开他的手掌,提着裙摆死命的跑——通往茅厕的方向。

瞥见她一边跑,一边“嘶嘶”地倒抽着气,完了还跺跺脚,“好麻……还是好麻……”

甄不凡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眼前,才默默地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沉默半晌,突然用力捶了树干一下,震得树叶簌簌——才发现,掩饰的,是他隐忍的笑容。

待笑够了,突然沉声唤到:“五经。”

“到!”这张五经可谓时刻准备着,猛地推开门,人瞬间来到他眼前,“大哥你说!”

“明日把茅房清理下。”难怪……他蹙眉,难怪很早之前就觉得使用不舒畅。

这之后么,甄不凡交待春桃好好照顾她家小姐已经是闲话,值得一提的是,喝醉的人,他毕竟会醒。

即便是贾无双,也终归逃不脱这个命运……

无双大姐醒来的时候,整个天都红彤彤的,竟是次日的傍晚时分。

倏地自床上坐起,周遭空无一人,晚霞映着窗户,屋内有点昏暗,脑袋依旧昏沉。

稍稍挪了挪身子,锦衾跌落肩头,惊觉身上衣不蔽体,几近半裸……

贾无双揪紧了被单,强令自个冷静,片刻之后,逐渐清醒,昨夜记忆,便如墨渗宣纸,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首先忆起醉酒之后体温一直偏高,运动完了更是火上浇油,解决了生理需求之后,她就嚷嚷着“好热、好热”欲褪下衣衫。

无奈之下,春桃只得把客房的门关得死死的,再用汗巾湿水,给她擦拭身子,伺候了一个晚上。嗯,所以她衣不蔽体可以解释。

这事的再之前……拼酒……

拼酒的再然后……还是拼酒……

拼完酒的再之后……

嗷呜!

贾无双蓦地心里一声哀号!却是咬紧了牙,忍住了没叫出声响,稍嫌僵硬地维持同一姿势,怔怔的望着幔帐,神情有点放空。久之,再透过幔帐望向窗外——她的心,在滴血……

心境宛若这血色残阳,是何等凄凉。

为何她醉酒之后居然会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活蹦乱跳的,还一脸傻笑……

丢脸,好丢脸……

居然让这群家伙,看到她最傻的一幕,不行!断不能让这件事传回汝安城!

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际,整个屋内都昏暗了下来,幽黑而静谧。

然而此刻的幽静并不能沉淀贾无双内心的澎湃,才缓缓神,尚属平静地唤了一声,“春桃……”

等了等没有人应。又是坐了许久,贾无双才收拾下心情,面无表情地下床。

就此事她总有种尚未完结的不祥预感……

换好衣服,发现架上盆里的水还有些温度,汗巾搭放在一旁,心想着春桃说不定是因什么事出去了一下,但通常用剩的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春桃都不会留着,因而可以放心使用。便是在黑暗中擦拭了下脸,又顺了顺头发。

“咕……”肚子叫了。

这人稍稍活动了下,就发现胃饿得很难受,昨夜空腹饮酒,今日滴食未进。尽管没有人,贾无双还是尴尬了一下,然而肚子和面子……

想了想,决定选择前者。

拉开门,望了望幽白的月,月色朦胧清幽,给眼前的路铺了层极其淡白的银辉。

话说趁着那些人不在的日子,贾无双已经把甄府行了个遍,也大致摸清了格局方位,只是她甚少在夜晚走动……唔,昨日是例外……总之她的意思是,天黑了,居然连个点灯的都没有。

偏偏甄府别的不怎么样,就是地方大,周遭黑漆漆的一片,庭院里的假山小榭、花草树木也变得张牙舞爪、狰狞吓人。

然贾无双生平不做亏心事,倒无甚害怕,只是走了老长一段,才发现居然失去了方向,大概是先前长廊分岔处就选错了路。再一望眼前,悠悠长廊,皆不知通往何处。想了想转身回望,月儿不知何时藏住了脸,所有的一切都被隐在夜色之中。

周围很是安静……

肚子却很吵……

贾无双感到几分沮丧,还在想着走哪条道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倏地一惊,人望后张望,然而几番回头,总觉得有个身影如影随形,却始终不见人影……

才屏住呼吸,神经紧绷着,力求镇定地问了句,“谁?”

“我。”

闻声贾无双猛地回头,对方却仿佛故意的,贴得她太近,致使她条件反射往后一退,南方的罗裙,裙摆往往拖地,讲求摇曳多姿,竟是一脚踏上裙摆,一个不稳,向身后倒去。

那身影突然大发慈悲,拉了她一把,却并不打算扶她。

无奈贾无双借力摆脱摔倒命运,为求站稳,只得双手搂住了这个高大身影的腰。

一抱抱满怀,“……”贾无双无语。

“没用。”对方又是发话。

奶奶个熊!贾无双气死自己尚未老化、又过于灵敏的神经,居然主动搂住他!二来她恨死眼前这个混球,在心里狠狠骂了他三百回合。

紧接着迅速松开双臂,然而就在离开他的那瞬间,肚子又“咕——”富有情绪化的叫了一声……

噢!!

好想死!!

贾无双离开他,抬眸望了他一眼,黑暗中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心想这混球男人反正也看不见她,索性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瞪了他一眼,然后不打算和他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我也没吃。”他突然开口道。

完了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

这算什么?邀请她?

哼,贾无双假笑,“不……”

“他们吃完了。”

“没关系……”她吃得不多。

然而他像是猜到她的话,“是吃‘完’了。”

“那……”再做。

“我家厨师很有个性。”

“……”

“今晚不喝酒。”这句话,言语中竟是有几分笑意。

“……”

他也便不再说话,慢慢的走。月儿再次露脸,淡淡的白辉镀在他身上。

“咕——”

肚子……

面子……

肚子……

面子……

好吧,肚子。

贾无双决定装傻,笑,“甄公子是打算邀我一起用膳么?”

甄不凡不理她。

贾无双握了握拳,安慰自己,这个家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一大考验!错不了!

于是贾无双吸口气,为了肚子忍辱负重,又是假笑,“甄公子沉默得好,沉默是金啊。”

##第十二章 激将之术

贾无双一边扒着饭,一边装作不经意的瞥瞥身旁的男人,就低下头来特别认真的吃,悲哀的发现自个好像挺窝囊。

不过天大地大不如填饱肚子事大,穷鬼色鬼不比厅中饿死鬼,当初为了填饱肚子,她风吹日晒雨淋,也是这么熬出头的。

所以报仇泄恨的事,咱不急,悠着点来。

便是时不时暗自打量他所住这别院:大,简洁,甚至空荡。

待感到饱意,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贾无双这才放下筷子,微微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心想果然,甄府的厨师是个人才啊。

完了一抬眸,发现甄不凡早就没动筷子,而是坐得笔挺,一双在黑夜中倍显深邃的眼眸,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贾无双与他对视一眼,感觉哪不对劲,移开视线。

这南方处处是水,而今在屋内也能听到附近淙淙的溪水声,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流水,时不时的徐徐清风,给炎炎夏日的夜晚带来清凉。

估计习惯了笑脸对人,因而贾无双朝甄不凡微微一笑之后,才起身道,“我能四处看看么?”

甄不凡已是没搭理她,而是突然动了筷子,埋头吃饭。

毛病。贾无双暗自瞪了他一眼,然后提了提裙摆,发现她还不大不习惯穿过长裙摆的裙子走路。

餐桌设在偏厅,过去就是书房了。

“甄公子的书房果真不凡!”贾无双啧啧称奇,“一本书都没有!”

便是随性的摸着空荡荡的书架,书桌也空空如也,仅得文房四宝摆设之上。除此之外唯一称得上有书香的地方,就是正堂之上一个“真”字。

贾无双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人的书房居然能这么干净……微微昂头冲着隔壁喊,“你该不会是不识字吧。”

又特地安静下来听他的反应,唔,估计八九不离十。

啧,南方最有钱的人居然不识字,贾无双瞬间心里平衡了。

挑挑眉,多少知道他一秘密,于是笑笑推开旁边那间的房门,然而刚走一步,身子突然被人往后一推,后背就紧靠在门边——甄不凡高大的身躯徒然压下,逼得她很近,气氛顿时有几分暧昧。

撞鬼了,这么快?他穿墙过来的么……

贾无双试图挣脱,却是徒劳无功。

不料他竟是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特殊的低沉,“女人进男人的房间,通常是想引诱他。”

“……”引、引你个头!尽管不想,贾无双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其实被他抱也抱过,扛也扛过,应该很习惯了才对,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处处感受到他随性散发的那种致命威胁感……咬咬牙挤出笑脸,“我有自知之明……”

“嗯?”声线居然带着几分懒散,目光依旧锁着她。

“我太老!”贾无双倏地用力,这次居然成功脱离他的束缚,于是赶紧提起裙摆走,又是一个踉跄,稳住稳住,退到庭院之中。

呼呼,明明只有偏厅点着烛火,这边隔得老远根本就是黑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居然觉得他其实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不行!她也觉得自己太窝囊,一直被迫妥协在他的“淫威”之下,想了想她是不是得回去多学几年武艺,再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唔……贾无双又略有迟疑,二十七岁才起步骨头会不会太硬?

“不会。”他也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之下。

不会什么?不会太老,还是不会太……硬……见鬼!贾无双感到自个莫名其妙的脸红,好吧,有时途径弟弟弟媳的房间,的确觉得隔音效果不好……

“客气。”贾无双假笑,自然不会比你老!

“不客气,我特指昨夜……”

贾无双倏地涨红脸,格杀勿论,格杀勿论!“谢谢甄公子款待,若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嗯……”甄不凡也不理她,往一旁走开,边走边道,“今天院子比昨夜小,应该不累……”

“甄公子说的什么,无双听不懂……”贾无双笑容自个都觉得假。

嗷呜,昨夜的惨剧历历在目,她的心好比天空挂的这轮孤月,凄凄惨惨戚戚。

事到如今,只有装傻到底!

“今日甄府的茅房,五经都吩咐清理过了。”

“什么?”贾无双贯彻这一理论,“虽然不晓缘由,但张二公子办事,自然妥当……”

“还有不满,你尽管提。”

“哪里话,对甄公子宣泄不满,等于不要自己小命。”

听出她的调侃,甄不凡不动声色,“厨房老李今日说了,他不考虑换地方。”

“……”娘的,连甄府的厨师也是老狐狸,这些日子明明和她有说有笑,居然背后打小报告!不管,一律装傻,“哦,那都怪春桃太善良,说是李大厨白头发一大把,都百年归老的人了,还得负责一大家子的伙食,怕他太累,就多嘴问了一句。”

“李大厨不过三十。”

“是么?瞧这操劳操的,还真没看出来。”

甄不凡一直背对着她,突然扬了扬唇,“那……嫁人?”

“当……”贾无双差点被口水呛到,怎么突然提这个?!

“当初为何会被退婚?”

说起来真是一把火,贾无双握了握拳头,那家伙曾经说过要排除万难,娶她过门,结果跑得人影都没了,枉她还真的曾经对他有点意思。

“甄公子不也被逃过婚?”贾无双难免语言稍稍对冲。

“这么说来——”他突然转过身来,这次借由月光贾无双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往日严肃的脸竟是感觉放松,错觉吗?“你我同命相怜?”

呸!“哪里哪里,甄公子您太谦虚,明明是公子你比较可怜。”

“嗯?”甄不凡盯着她,发现她果然不学乖,还在挑衅他。她不知道不能对一个男人说可怜两个字么?

“因为连我这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也不想嫁给你了呀。”贾无双借由夜色,掩去眼底的算计。

“……”

见他沉默,贾无双也不管,突然间觉得自信源源不断的回归满满,自顾自的笑笑,“甄公子有办法让我嫁给你么……啊,错了,”她的笑容,在月光下份外迷人,一双凤目直接对上他的视线,眼眸尽是说不完的挑衅,“我是说,甄公子有本事让我贾无双心甘情愿嫁给你么?”

分明就是一个受不得激的男人。

***

****

(下)

甄不凡默不作声。

少顷这蛮汉像是突然之间开窍,“让你心甘情愿嫁我?”扬扬嘴角一嗤,“缘何不是你让我心甘情愿娶你?”

贾无双又是挑眉,意外这男人居然还剩下点大脑,已是接话:“有道理,”随之轻轻瘪嘴,耍嘴皮子功夫她一向反应灵敏,“那还真得请教一下,怎样的女子,会让公子心甘情愿迎娶?”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甄不凡先前气势逼人,以武压人,稍肆影响了她大脑正常发挥,如今他态度放松,最关键是肯与她言语沟通,自然信心回笼,头脑清醒。

不可否认,她如今还有一丝丝棋逢对手的亢奋感,当然免不了能手刃仇人的期待。

甄不凡蹙了蹙眉,随之逼近她一步,“怎么,我说出来,你就能做到?”

“错了,”贾无双眯眯眼笑,“是不再做到。”

甄不凡顿时沉默,紧望着她,“再重复一次。”语气却是明摆的威胁。

“……”老毛病又犯了吧。不过这次贾无双学乖了,笑得那真叫一个春光洋溢,“公子何须动怒?这对你我并没有影响。”又是换上玩笑口吻,“否则不明所以的人,真以为你欲娶我。”

甄不凡稍顿,“你那几点甄夫要求……”轻嗤,“不难。”

贾无双顺手抚摸着一旁茂盛的枝叶,“吾等女流之辈的闲杂之事……料不到甄公子也闲情知晓。”果然无聊。

随之笑笑望望四周,觉得干站着也没意思,索性顺着一条小道,饭后运动去。

甄不凡睨了她一眼,隔着段距离跟上她,突然又发话,“你如此张扬,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哦?”贾无双故意不接话,笑。

甄不凡走了两步,“我以为我已全部符合。”

“呵呵……”贾无双挑挑眉,轻笑,“见过甄公子的器宇轩昂,标准不同,之前的条件自然就做不得准了。”她偏不信自个直觉错误,说他受不得激就是受不了。

“譬如?”

“譬如对方有把女人扔进河里的癖好……”贾无双顿了顿,突然侧身回头一笑,“说到这,上次的事……再次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女人,”他轻哼了一声,“果然心眼小。”

“尤其是老女人。”贾无双抿唇回过身来,又暗自握了握拳,“所以啊,择夫附加条件,一定得识水性……”

“不难。”

“很难呢。打算让他背上等身的大石头,咕噜咕噜沉下去。”完了又是回眸一笑,“当然,玩笑话。”

甄不凡敛了敛眉,突然又冒出一句,“我没有那种癖好。”

“什么?”贾无双装傻。

“把女人扔进河里。”

“哦,”贾无双表情还真像是现在才听明白,“放心,我不是说公子你把我扔进河那件事。就算是吧,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定也记不得多久。”

记不得才怪,甄不凡沉默,而后又接话,“你还是醉酒的时候比较可人。”

“……”贾无双停了停脚步,又是接着假笑,“这天一黑,我也会假装其实甄公子识书知理。”

甄不凡停在原地,突然一字一句说出她的名字,“贾、无、双。”像是慢慢咀嚼。

贾无双借着月光走在小道之中,“公子直唤女子闺名,恐有不妥……”然而话音刚落,他人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她前面——有道是人吓人吓死人,她心“怦怦”狂跳三下,一声尖叫卡在咽喉处。

接着甄不凡也懒得管她,竟又是扛起了她,大跨步前进。

同样的动作,在夜色之中充满了……暴力的味道,贾无双肚子抵着他肩头,碰撞生疼,咬了咬牙,又濒临失控。只得揪紧了他的衣衫先保持平衡,深呼吸稳住情绪,随后补充的大声宣布,“公子你这趟即便是刀山火海!我定也陪你去闯!只要你放我下来!!”

甄不凡站住了,停顿了片刻,说了句,“你走得太慢。”

随之突然手臂用力将她从肩头卸下,却只是换了个姿势,将她横抱在手中,不待她习惯新姿势,人使出轻功,朝前疾速飞奔。

姿势问题……

贾无双无奈的环住了他颈部,以求平衡感。感觉到凉风袭面,其实很是舒适。但同时他热热的呼吸也吐在她的脸上,和着一种特殊的男人体香,反倒弄得她心情不爽。

在他怀中她问,“去哪?”

甄不凡懒得回答。不多会出了空地他自咽喉一声长啸,突然远处烈马嘶鸣,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就这般搂着她,腾空而起,“啪”一声闷响,他坐上马鞍,将她侧坐在马鞍之上。

顿时一种疾奔的颠簸感徒然令贾无双不安,甄不凡,还真放开不得。

娘的,王八!

**

奔驰了好一会。贾无双因为怕摔姿势都有些僵硬,臀腰背直发麻。

不料竟是上了山。

黑夜之中的山中密林显得特别狰狞,尤其是伸出小道上的树枝,总有种即将撞上的错觉。

随后马终于在山上的一个小土坡边停了下来。

贾无双被半拎着下马,差点瘫坐在地,望了望这个光秃秃的小土坡,直面空中明月,摸不透甄不凡的意思。

此时已入夜,原本清幽的月色变得明晰剔透,洋洋洒洒地铺在这片山头上,伴着夏日虫鸣,颇有意境。

随即甄不凡顺着小土坡继续上前,贾无双原本无力,但见他又是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知道他在等她,怕他做出更神经的事来,只得捏捏大腿揉揉腰,跟上前。

料不到土坡之下是一湾幽潭,月光铺洒之上,朦朦一层,时有微风柔柔拂过,微波轻泛,反倒倍显清幽和静谧。

然而贾无双顿时没有了赏月的心情,突然有些沮丧地耷拉下头,接着抬眸瞪他一眼——她不过就是言语上刺激了他一下,用不着跋山涉水地跑来这里扔她下水吧。

这个高度扔下去会死人的吧……

贾无双微微有些脚软,软软地开口,“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甄不凡突然毫无掩饰地勾唇一笑,或许是月光的魔力,他紧抿薄唇划出弧度的侧脸,居然也有着几分魅惑人心的致命吸引力……

看得贾无双有几分生气,因为自己居然有瞬间失神。

甄不凡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相对她些些的紊乱,他的呼吸沉稳的,也是缓慢的,免得惊了这天地间的宁静。

“小心眼的女人。”他语调像是认真,又似责备,还带调侃……然而话音刚落,他竟突然向前,无丝毫迟疑,纵身自坡前跳下。

一月。

一土坡。

一湾幽潭。

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

一个吃惊的女人。

一个纵身跃下嘴角带笑的男人。

噗通!

打破所有宁静。

只为她那四个字——心甘情愿。

##第十三章 水中偷香

贾无双生平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傻眼的滋味……

……

总也得去探个究竟吧,然而冲到边沿,发现这土坡距离幽潭是真有点高度,加上她对水多少恐惧……想想反正荒山野岭的也没人,于是仪态全无的趴在土坡的边沿上,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只见那水潭,自他冲撞下去的当口泛开圈圈波澜,终归是水深罢,一层一层扩开,再一层一层归于平缓,慢慢的又是一潭深水,了无痕迹。

那么,他……人呢?

该不会是撞上什么石块之类的,就直接晕菜了吧……

“喂……”试探的唤了一句,没得到半点回应。

“甄公子……”声调提升了,却还是无人应答。

“喂!甄不凡!”贾无双只得大声的吼了一声,这儿环山,引起阵阵回声。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贾无双觉得思绪有点乱,有一刻觉得他其实罪不至死,又觉得少了亲手报仇的快感,再望望黑压压的群山密林,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个身处何地,说不定就走不回去了,一时又有点动怒。

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甄不凡!”贾无双动了怒气,趴在土坡上朝下喊。但她悲哀的发现,这个姿势看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混球!贾无双回头瞄了眼那些匹马,心想着干脆骑上马一走了之,反正它可以作证她并非杀人凶手,其实是甄不凡那混账自个脑子进水,主动跳下去的!

但显然,那马缺少和她的共同语言,超脱六界之外,悠然自得的啃着草。

“……”和它主人真是一个德性!

没办法,发现甄不凡进水已经老长一段时间,久到她觉得那家伙真的是歇菜了。于是又拖着酸痛的身子,提着裙子往下走。

无奈绣花鞋底太平,土坡上沙石不少,刚才上坡不觉得,一下坡就滑得厉害,“啊啊……”贾无双稳住身子,心想此时她的姿势肯定特别狼狈……

臭男人,你运气好的就赶紧憋死!

憋不死你她就整死你!

潭边的泥软软的,及膝的野草很是茂盛,沾着重重的水汽。

贾无双绕过小土坡,来到水潭边,望着水面已是趋于平静,映得月儿亮幽幽的,还蛮漂亮。然而一时也看不清水潭的全貌,便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在旁边折一条长长的芦苇,然后打了打水面,“甄不凡!”

还是没有回应,话说以贾无双的认知,人是不可以不呼吸的,在水底呢,又是不能呼吸,这憋气的极限究竟是多久她心里根本没底,终于是有点慌了,当然啦,她否认慌张中包括担心他生死这一点。

接下来声调多了几分急躁,“甄不凡!你还活着没?死你也吱一声!婆婆妈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一吼还真有点效果,就在此时,水底终于有了动静。

贾无双发誓她那仅存的兴奋一定是来自于,原来她今晚还可以回去在床铺上睡觉!

接着咕噜咕噜的,有了冒泡的声音,却能明显感觉到下面的挣扎。

贾无双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了好奇心,他在下面干什么?

又是过了一会,水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贾无双又朝前面探了几分,料不到,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水底冒出来——

妈呀!

贾无双吓了老大一跳,往后一退却是脚下一滑,跌坐在地。再定睛一看,竟是颗大石头!那石头仅仅是冒出下水面,又“噗通”跌沉了下了水底。

这头她还惊魂未定,那头甄不凡又是浮出水面,吓得她抽一口气,“嗝!”打起嗝来……

瞧得甄不凡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居然能在浮在水面上,维持同一姿势,却不下沉。

娘的,贾无双恶狠狠的在心里咒骂,这有什么了不起,鸭子水面上也很镇定,实际上脚掌不也是胡乱折腾?

嗝!

“你刚刚在干嘛?嗝。”

“找石头。”

“找来干嘛!”

“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嗝!”话音刚落,却是突然想起自个的话——打算让他背上等身的大石头,咕噜咕噜沉下去……

有病!因为一句话她就得跟他吹了一晚上西北风,跑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看他跳水?

贾无双火冒三丈,素手一指,“你!游过来!”

甄不凡这次倒挺配合,居然就慢慢游向岸边。

“再过来一点!”贾无双这头颐使气指,另一头在野草高度的掩饰下脱下鞋子。

甄不凡想想索性靠岸,然而双手刚抵在岸边,贾无双就是一绣花鞋朝他脑门上狠狠拍了下去!

娘的,老虎不发威,你把她当病猫!

看什么看!

完了不解恨,贾无双又啪啪拍了两下,瞪他!

“嗝!”

“……”甄不凡难得的几分失语,估计也未料到居然有人敢在老虎头上动土,竟是静止不动的给一个从北方来的一点功夫不懂的女流之辈,用一只绣花鞋在脑门上连拍了三下,而且力道不轻……

贾大姐估计也是被气糊涂了,完全未料到后果……

果不其然,对方突然反应过来,就是一掌扣住她手腕!

“嗝!”贾无双顿时清楚认知自个的处境——他、他还在水里!

撤!

……

来不及了。

贾无双就被他猛的一下拽进水中,又是呛了一大口水。

然而这次甄不凡尾随之后,只让她喝了一口水,就抱住了她,这岸边水深较浅,因为他已能踩在水底。然而即便是他的身高,也仅能露出胸膛以上的部位,估计对她还是没顶。

不过……他双手环住的,却是贾无双的臀下大腿根那个部位……

湿水后她的衣衫紧贴着身子,身材玲珑有致。

红唇微张,星眸半眯,发稍湿水,贴在脸上……

在月光下居然美得这般……撩人心扉……

而冰凉的水刺激了贾无双所有的感官,呛水之后狠狠咳了几声,嗝也不打了。

却是听到甄不凡的声音,“在嵘唐城,没人敢动我……”

贾无双因为又被呛水脑血上涌,又是一掌朝他脑门拍去,“我就敢动!”

“……”甄不凡沉默半晌,其实是想把她压在水底再教训一次,但竟是……

舍不得。

他意外自己的心思,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阻止不了。

他没再说第二句话,而是一双鹰目锁着她沾着水珠的鹅蛋脸,这模样……还不错……

贾无双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慢慢下滑。

慢慢浸入水中。

很明显是因为他箍着她的手臂稍有松开,然后直到她慢慢的和他平视……

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诱惑,“显然你已有背负后果的觉悟……”

不待贾无双反应,就是狠狠的攫住她的双唇!

贾无双懵了。

顿时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睁大眼睛,感受他被水浸泡过凉冰冰的唇辗转下慢慢升温……

娘的,无双大姐暴起了,突然拼尽全力的推开他,然后狠狠的朝他脑袋拍下去,双手打开往后一倒,“你还是淹死我吧!”

**

**

(下)

话音落。

首先,是想当然的沉默。

再来,甄不凡或许还留恋在贾无双那柔软双唇之上。

因此,他的手臂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让她倒下去。

不过,这一拍还是拍出了他一点的火气。

接着,贾无双第二次试图后仰,并吼到:“放开我!”

然后,他如是说到:“悉随尊便。”

果然,松开了双臂。

最后,贾无双又咕噜咕噜沉下去。

事情到这儿,显然并未完结。

淹死我吧当然只是贾无双一时负气所说的话,真沉入水底面对窒息的痛苦,还是激发了她的求生意识,因而脚下乱蹬了几下,就把甄不凡当救命稻草般抓得死死的。

四肢乱缠上甄不凡,重重喘着气,更显狼狈。

甄不凡这回拿乔,竟是故意冷着一张脸说到,“放开。”

女人善变,贾无双决定证明自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深吸一口气,火大的吼,“就不放!”

虽说人要脸树要皮,但她清楚记得一条真理:树不要皮将必死,人不要脸则无敌。

所以除了能忍,还得脸皮厚!

因此贾无双一双手扒得还算紧,两人在月色深潭之中,相视而拥。

这风吹草儿翩翩,是道不尽的夏夜风情,但二人紧紧相拥,却是数不尽的……

诡异啊。

然后甄不凡的目光,就自然而然从她的眼睛顺着脸颊下滑,移到她朱唇上去……

贾无双在那视线下“唰”地红了脸,掩饰情绪般的大吼,“上岸!”

“嗯?”居然还是这般口气?

甄大哥明显处于优势,剑眉一挑,威胁意味极重。

贾无双顿了顿,泡在水里非常不舒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疑心过重,总觉得这水底会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咬人,想了想觉得窝火,但她是一个负责任的主子,既然把人家春桃从千里之外带了过来,总得活着把人家送回去,免得后世落下一个骂名。

所以思询来又思询去,决定妥协……

挤出笑脸,尚属柔软的唤了句,“甄公子……”

甄不凡睨着她,眼里尽是不以为然,“你方才动手的时候,语调不是这样的。”

贾无双其实想连同他的肉一块揪着,只得继续维持着笑容,“方才甄公子不也报了仇么,扯平。”

“报仇?”他挑眉。

“不然?”用那种过分的力道撞过来,不是报仇是什么?贾无双眨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什么都不懂,“甄公子的牙齿很坚硬呢。”

所以她嘴巴到现在还很痛……

“……”甄不凡望着她,双手再次扶上她的腰,钳制住的,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开口,“我是亲。”

“……”贾无双呶呶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尝试好几次声音依旧卡在喉咙里,死男人,胡说八道什么!然而面对甄不凡灼热的视线,只感觉脸似火烧,再三调整呼吸,才能挤出几个字,有几分急躁,“你亲我作甚?”

“我以为我已经表示得很清楚。”

“不懂。”她是真不懂……倒是他把她拖进水里的路线很清楚。

他顿了顿开口,“你年纪已经不轻了。”

而他,也是。

之前让她溺水之事她必定记在心中,所以他选择相较高的地方跳下,只为稍稍解她心中怨气……

不过,世上总有些事是事与愿违。

轰——!

贾无双一听这话,果然怒火冲天,当即狠狠踢他一脚试图解恨,然而水中浮力太大,碰到甄不凡的时候已经是不痛不痒,便是揪紧了他衣襟,凑上去,冲他脖子咬了下去。

直到咬到一丝丝血腥,她才松口,这家伙皮还真硬,咬到她嘴巴酸。

还怨念着,贾无双突然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虽说夏天气温偏高,但毕竟湿了身又有风,索性合着鼻涕在他衣襟上揉了揉,然后就径自生着闷气。

甄不凡脸色未变,“我说的是事实。”又是双手并用,再次将她横抱胸前,然后在水中前进,一步一步上岸。

事实……

极怒之后她竟是极静。

突然觉得疲惫,索性一声不吭,心里仍是委屈。

她也不是没想过嫁人,不是没想过依靠别人,她相处的那些个夫人,口头虽说抱怨自个相公这儿不好那儿不足,又说着养儿操心,劳心劳力,但个个又都是心甘如饴。

说什么她不理解她不懂,她不也把弟弟当儿子一样抚养成人!?

说什么她不明白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滋味,又有谁知道她惦念了爹爹多少年头?

好吧,即便她年纪一大把了依旧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们又何必时不时在她面前故意摆现?想起来真是不爽,有些女人,甚至样样都不如她,缘何对比之下,还是觉得有所落差?

如今好容易收拾心情下定决心,想找个男人嫁了,却偏偏遇上这么个混账男人……想罢一时悲从心来,微微红了眼眶,却是面无表情的,只有透明的鼻水偶尔会打扰她的平静——狠狠抹去。

甄不凡也是沉默,走上岸后却未立即把她放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些不妥,他样子看似有所思考,才平白冒出一句话,“今夜未打算拖你下水。”

“嗯,是我的错。”贾无双应得很是迅速。

“你方才是不是为我担心?”

“没有。”贾无双稍有迟疑,随之扬扬嘴角,“你死与我何干?错了,你若死了,我或许就回不去了。”

“我听到你呼唤我。”

“所以?”

“你不再叫我甄公子……”

“甄不凡……”贾无双哼了一声,“你只是运气,才姓甄。”

因她已完全松开了手,他微微调整了姿势,抱得她更妥稳些,随之突然开口,“你可以从我姓。”

“可笑!我无双二字名副其实,何须‘甄’姓相辅?”

又是良久的沉默,他说,“我娶你。”

“……”

“让你心甘情愿。”

“……”

接着他又看了她一眼,慢慢低下头……

“阿嚏!”

紧张关头,贾无双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当即用上他的话吼,“做梦!你做梦!”

“我要回家!”

##第十四章 君宝示爱

这幽潭之水可谓透心凉,贾无双已是觉得有些冷,加上呛水弄得鼻头痒痒,因而接二连三喷嚏不断。

贾无双一直被他抱着,索性直接抓过甄不凡的衣襟,擦擦鼻水,管他三七二十一。

甄不凡倒也难得没跟她计较这些,又召唤来他那匹黑头骏马,而且这次还先把贾无双放上去,然后才一跃而上,坐在马鞍的前半部分。接着他让贾无双从身后环抱着他,就意图而言,似乎是想帮她挡挡风。

随后马就跑了起来,贾无双想着从马背上掉下去后果指不定比溺水还严重,因而抱得还算扎实,就是觉得他也湿漉漉的,不大舒服。

还这么想着,他突然空出一手,扣住她环在他腰间的双手,压在他腹部上,唔……怕她万一迷糊的睡了摔下去?

天知道。

果然回到甄府的时候,贾无双已是半昏睡状态了,虽然他挡去了很多风,但风这种东西还真是无孔不入,尤其是马背颠簸,滋味很不好受。只想着要春桃准备一桶热水,沐浴提神。

又想想这回也不知道跟着甄不凡出去了多久,那丫头平白没了她踪影,恐怕担心得要死。

果然,刚到甄府门口,就看见亮着火把,人影憧憧,蓦地听到一声大吼,“回来了!”

一个小丫头就不怕死的从大门冲了出来,甄不凡蹙眉,“吁——”一声牵了马缰,骏马扬足,姿势潇洒俊逸,避开了她。

然而这苦了后座的贾无双,只见她先是往后一仰,随之顺着马足落地,头便是狠狠撞上甄不凡如铁打般的后背——

“哎呦……”顿时七晕八眩的,痛……想揉揉吧,偏偏双手又被甄不凡摁着……

他娘的,原来这才是甄不凡的真正用意!

没什么精神安抚哭的稀里哗啦的春桃,甄不凡也显然不打算应付他一票兄弟,就是感觉钱君宝那家伙的眼神高深莫测,嘴角的笑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反正又是折腾了一个时辰,贾无双昏睡之前对春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回家……”

害得人家小丫头情绪徒然从大悲到大喜,兴奋得整夜难眠。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安稳,第二日贾无双很早就起来了,头有点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春桃没在旁,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摸摸自个前额觉得滚烫,心想着自己肯定是水土不服加上湿衣吹风,恐怕感染了风寒……

随之春桃轻推门而入,估计是因为昨夜哭的悲戚,眼眶浮肿,还顶着厚厚的黑眼圈……

“小姐,你醒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春桃心想。声音带着解脱的兴奋。期待着小姐发号施令,班师回家。

贾无双又摸了摸额头,想起身,全身都是软绵绵的,索性放弃又躺在床上,觉得自个和甄不凡真是八字对冲,不然怎么会打从她踏上嵘唐城开始,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再睡会。”贾无双突然坚定了回家的信念,不想再节外生枝,想着就这么再躺一下,睡醒了走人。

但随之赶上前想搀扶她的春桃,虽说是晚了一步,却是碰上她滚烫的手,脸色大变,“哎呀好烫,我去叫大夫!”人就咻一声跑了出去。

贾无双来不及阻止,只得阖目养神,不多感觉到进来了一个人,还未反应过来,直接一双大手覆上她的前额,开口时言语中透着担忧,“无双姐怎么这般不懂得照顾自己?”

是钱君宝……

贾无双才睁开眼,瞄了他一眼,望着他粉嫩的脸上毫无掩饰的关怀,呶呶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钱君宝这个家伙有些不对劲,原本觉得他只是故意以示亲昵,以刺激他大哥,但后来又觉得不全是,他的心思并非这么单纯……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钱君宝的脸上呈现的,是不符合他年纪的成熟与……算计……

兴许是她直觉过人,这些日子并不想与他过多接触,身有排斥。

她从前也是凭借这种直觉,来选择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之前看钱君宝还好,但到了嵘唐之后,明明他对她也还不错,但感觉越来越不妥……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怪。

好吧,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针对甄不凡。

“我昨夜不在,但听说是大哥昨日把无双姐带了出去?”

昨夜的记忆顿时统统回笼,贾无双却是无力的闭上了眼,“君宝弟有心,我只需稍作歇息……”言下之意已有逐客之意。

“大哥怎么这般不懂怜香惜玉……”钱君宝置若惘闻,而是顺着她前额突然往后抚摸,对上视线,暖暖一笑,百般亲昵。

若说上一次肢体接触是因为替她涂药,那么这次贾无双想不出任何理由……

正欲挣脱,门外又是有了声响,顺着声音望去,居然是甄不凡一脸黑青的站在门口。

身外还跟着那几个家伙。

贾无双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索性阖上了眼睛。

钱君宝也不管,先是抿唇一笑,随后目光带着坚毅的对上甄不凡的视线,无丝毫畏缩的唤到:“大哥……”

甄不凡往屋内行了一步,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贾无双身上,紧抿薄唇,一言不发。

林文昇不动声色的靠上门边,立在甄不凡身后,也是嘴角含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君宝,我若没记错的,那个是你找回来的大嫂……”

张五经以往一向状况之外,如今看见钱君宝坐在贾无双躺着的床边,拧着嚷了句,“草,君宝,你这不合规矩!”

“无双姐的确是我从汝安城说服过来的……”他顿了顿,“只是她现在不愿意了,之前的约定自然就不算数了。”

“不算数?”张五经瞪大眼,还有这种事?

林文昇扬扬嘴角,“即便是,也不该由你来代言。”

钱君宝笑笑,不做声的望着甄不凡,像是用眼神提醒他曾经说过的——

把他所喜欢的让给他。

这群男人真吵,贾无双揪了揪眉,朝里床翻了个身。

“不算数?”是甄不凡宏厚的嗓音,突然一嗤,“扔出去。”

扔出去?!贾无双蓦地睁大眼,猛地掀开被子,正欲起身。

钱君宝压了压她的身子,制止了她的动作,望着甄不凡,“这个时候,你不该这么对一个病女子。”

完了甄不凡没理会,使了个眼色。

林文昇看明白后表情尽显意外,迟疑了半晌,眨眨眼再确认了一下,甄不凡轻轻颔首。

他才继续暗示了刘大——

两人就这么,一同把钱君宝从窗口处抛了出去……

欸?张五经大大的吃了一惊,从他有印象以来,大哥是最迁就的就是君宝,甚至未对他说过半句重话……

刚好见到甄不凡弓身欲抱起贾无双,眼睛一亮,“大哥!你脖子上有牙齿印!”

女人的牙齿印!

甄不凡没吭声,而是把贾无双抱了起来,下巴抵了抵她额头,一个细微动作,引人无限遐思……

大嫂!

果然就是你了,大嫂!

完了甄不凡抱着装死的贾无双走出去,张五经又瞥到了什么,顺手就拿起屋里桌面上搁着的衣衫,语调高亢,“嘿,好家伙,居然绣了只猫!”

又拿起旁边的一件研究了半晌,“怎么……这鹰怪怪的?”

林文昇只稍瞄了一眼,见多识广的答曰:

“秃鹰。”

好家伙!张五经心想,大嫂不愧是大嫂,有前途!

**

**

(下)

贾无双原本就头晕,如今被他折腾来折腾去,更加是雪上加霜,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有气无力的开口,“甄不凡,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低头睨了她一眼,“什么?”

贾无双白了他一眼,“其实我是个人……”而不是码头上那种搬卸来搬卸去的货物!

“……”甄不凡望着她,又是沉默。

贾无双闭上眼睛,“所以我两条腿是可以行走的,无须你代劳。”

“你不重。”他脚步未停。

“……”所以呢?她忿忿的想,她要是又老又重……“带我去哪?”

“看大夫。”

“春桃去叫唤了。”

“所以四书去了找她。”

“什么……”

“府内有大夫。”他表情依旧是认真的,“病好了,我再亲你。”

**

话分两头。

张五经在房间里拨弄了两下,就出了客房。而林文昇却是默默地走到窗户旁,望向窗外。

钱君宝看似在地上坐了一小会,如今才从地上爬起来,悠然自得的拍了拍衣衫,也是察觉到林文昇的视线,回头冲他一笑,那笑容和煦依旧,看似毫不介意。

林文昇知道,他方才算是动真格的把钱君宝扔出去,心里也明白,以那小子的身手,想躲开其实不难。但他却是乖乖的不抵挡,表面上,像是小闹怡情的一种表现方式。

只是,林文昇却不这么认为……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看不透那个家伙。

他和四书五经还有刘大,他们四个的命,都是大哥救下来的,十来岁跟着大哥打拼,如今也有十来个年头。

至于钱君宝,他年纪最小,加入得也最晚。

依旧记得那个冬天,钱君宝赤 裸着双脚,穿得破破烂烂,一副乞儿打扮地跟在大哥的身后,见到他们也不怕生,露出看似纯真的笑容,还有一双看透世俗的眼睛。

那个时候起他就觉得不妥,长期和形形□的人相处,绝不相信那样笑容,会出现在一个乞儿的脸上——无丝毫畏怯,也不是初生牛犊的蛮气,笑容中反而总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钱君宝学东西很快,武功也是几个人中进步最大的,只是他不懂大哥对钱君宝的信任,为何会来得这般……不和常理。

很多生意,大哥不由分说的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全权打理,甚至对他们说出“君宝想要的,全给他”这样的话来。

即便是给大哥提了醒,他也只是泰然的说着不准再提这样的话。

想不明白……

至于五经和刘大太过一条筋,只当钱君宝是个单纯同时有点小聪明的孩子,毫无防备。

四书虽然也隐隐觉得不妥,但相处几年,钱君宝确实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因而也只是让他不要疑心太重。

唯一让几个兄弟偶有抱怨的,是钱君宝常常会勾引“未来嫂子”,有些女人都无一例外的选择了逃婚,外边传闻是因为大哥狰狞可怕,但事实上,那些女人皆是受不了钱君宝的引诱。

然而大哥是默许的,或许钱君宝说得对,若用花言巧语就能引诱的女人,娶回来也是一种错误。

于是一次次的逃婚,让大哥单身至今。

别的不说,单从钱君宝能在之后摆脱各女子的纠缠这事来看,这种手段,绝非心思单纯的人所能作为,不得不让人心有提防。

所以这次钱君宝突然千里迢迢把贾无双从汝安城找来,其目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尚未弄清楚整件事,所以他没有表态。直到上次在船上,看见钱君宝又一次故伎重演,才惑上加惑……

贾无双,不是他找来的么?为何……

话说回来,林文昇也是扬唇一笑,方才大哥居然令他们把钱君宝扔出去……

这事估计连钱君宝自己都没有料到,因为在动手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了钱君宝脸色有一瞬的改变……

再来就是这个贾无双,也摸不透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寻常看起来是十足的精明女人,但有时就一不小心的忘记掉她的实际年龄……不过能令到大哥对她这般特殊对待,恐怕也如传闻中的那般,不是个简单角色……

见钱君宝不知何时离开窗外空地,林文昇敛了敛神,也是出了客房,顺着踪迹跟上前。

果然,钱君宝像是料到甄不凡的意图,直接上了南苑李大夫那儿。

贾无双被甄不凡抱在怀里,李大夫正在给她把脉。

钱君宝朝甄不凡微微一笑行礼,随后语带娇嗔地道,“无双姐这般,君宝好生心疼呢。”

明明是女子撒娇的口吻,钱君宝做来却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拨弄人心。

“……”贾无双有片刻无言。

钱君宝也不管,直接走近他二人,试图握住贾无双的另一只手,却是被甄不凡不留痕迹的夺回。他也不在意,径自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轻笑道,“不如姐姐病好,就嫁给君宝,让君宝好生照顾你。”

“她太老,不适合你。”甄不凡抿唇望着李大夫。

“唔,”贾无双竟也不生气,不自觉的挪了挪身子,寻找最舒适的位置,闭着眼睛道,“他说的是事实。”

##第十五章 密谋逃婚

贾无双开始养病,坦白说,是留在甄府养病。

春桃很是委屈,空欢喜了一场。只是小姐的病毕竟是意外,因而就瘪瘪嘴认命,陪在小姐身边,陪在她身边乱折腾。

贾无双可谓甄府最闲的那个人,感染风寒的这些日子,整天都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偶尔会下床胡乱走动一番,或许加上些逆反心理,整个人索性慵懒了起来。

至于甄不凡一行人,这两天又不知去了哪里,估计还是洽谈生意之类的,看来坊间传闻他们总是成群结党并非毫无根据。

倒是甄府的茅房清理干净了很多,即便他不在的日子,也每日有人定期清理,这才发现他先前那番话……原来并非仅仅是出言戏谑。

只是,甄府几个门口皆有人看守着,脸上毫无遮掩,就是摆明了一副她不能外出的样子,之前随行而来的李大叔,像是因为无法尽职,内疚导致跑了……在她看来,应该是甄不凡是铁了心不让她离开。

唔……贾无双又想了想他那晚说的话……

——我娶你。

——让你心甘情愿。

……

加上他将君宝扔出去时那几个人脸上掩盖不住的吃惊,看来甄不凡是破了先例。

综合以上几点,贾无双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甄不凡说娶她……

应该是认真的……

不,他确实是认真的。

唔……

贾无双慢慢咀嚼着口中的嘉应子,刚喝了药,口还是很苦。挑了挑眉,才慢慢睁开眼,望着一旁直打瞌睡的春桃,这段日子这小丫头也老跟着活受罪,突然扬扬嘴角,发现事情并未想象中的糟糕。

因为,甄不凡要娶她呢。

这……

真是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的复仇方式。

她先前怎么就那么傻,说出斗气的话呢?

看来这年纪大了……贾无双眯了眯眼睛,又合上,把核吐出来……年纪大了,脑子真的不大好使。

慢慢开口,“春桃。”

“啊……小姐!”春桃猛地点了下脑袋,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待会我写封信,你下午去城南天禧商号那跑一趟,替我把信给那儿的老板。”

“哦,好。”春桃眨眨眼,“天禧商号?欸?小姐你什么时候认识那的老板?”

不认识,只是都身为北方商家,应该能攀个交情。

贾无双又送了颗嘉应子入口,“还有,你稍微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贾无双笑了笑,“好事。”

**

和天禧商号的老板之间的沟通,比想象中的顺利……

贾无双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树荫刚好遮住了顶,享受着时不时徐徐的风,就扬了扬嘴角,又看了次手中的回信。

“无双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贾无双回头一看,见是钱君宝,便不慌不忙的收好信,“哦,是你。”

“看什么呢?”

“价目单。”贾无双笑笑,“让春桃去问了问,了解下北方商品在嵘唐城的大致价格。”

钱君宝笑而不语,目光却未离开她。

贾无双睨了他一眼,“在笑什么?”

“只是意外姐姐仍愿意和我说话。就不怕我误会自个还有希望?”

“唔……”贾无双挑了颗红色小果送进口中,“君宝弟多大岁数了?”

“确切的不记得了,但确实是比姐姐小了些岁数,”而后他又笑,“所以君宝什么都依姐姐的……”

“唷……”放屁比说话好听,贾无双望望他暖暖的笑容,“你找上我的时候,算盘不是这么拨的。”

“无双姐这段时间受委屈了。”他左右其它。

“是委屈了。”贾无双总觉得钱君宝在暗示着什么。这些日子从他们几个人的相处之中,不是没出来他在几人之间,其实处在种相对孤立的位置。但他仿佛对这种处境甘之如饴,悠然自得……

唔,贾无双又挑了个红果子,扬了扬,“很甜,你不尝尝?”

钱君宝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举止,只是带笑的眼眉,像是等待着她……喂?

贾无双挑了挑眉,“这次没跟你大哥出去?”

“哦……”他笑笑,“是回来了。”

“……”回来了?

果然,下一刻仿佛应证他的说法,贾无双的手臂倏地被一把拉住,随之人就被拖离石凳,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又是他!

贾无双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因这两天准备充足,所以心情大悦,就懒得与他计较,反倒借势主动倚进他胸膛几分,好整以暇地开口,“反正咱俩年纪也大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接着抬头侧望了他一眼,“我考虑清楚了,甄公子什么时候准备迎娶我过门?”

“哇……”张五经被女人的反复无常吓到了。

林文昇暗了暗眼神,没吭声。

见甄不凡一时没有回应,她呶呶嘴,“要是甄公子不愿意,我就不在府上打扰了。”

“我娶。”他抿了抿嘴,掷地有声。

“那就八月初二吧,宜嫁娶。”

他低头望了她一眼,“随你。”

贾无双就覆上他的手,然后轻轻的拍了拍,语带劝说,“那以后就别再这么粗暴了,免得我不再心甘情愿。”

“……”

“来来,笑一个。”

倒是钱君宝从石凳上站起来,笑笑道,“恭喜大哥,恭喜无双姐。”

虽然还没能进入状态,但张五经还是嘿嘿的嚷嚷起来,“什么无双姐,叫大嫂!”不免又赞叹起自个的直觉,果然很准。

“我累了,先回房歇息下。”钱君宝笑笑,然后转身,和林文昇对视了一眼。随之挑眉,嗯,是时候去天禧商号那逛逛了。

甄不凡眯了眯眼睛,松了松施加在她手臂上的力道,“你是个奇怪的女人。”

贾无双便从石桌上捏了个红果子,也不管周遭有人在,送到甄不凡嘴边,笑着说,“来,张嘴,啊——”

**

***

(下)

这事就这么拍了板,定了。

如果让春桃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家小姐和甄不凡此时的处境,这个词还是非“诡异”莫属。

婚姻大事,通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符合“男想娶,女愿嫁”的状态,便能一拍即合,成就好事。

然而她贾无双和甄不凡皆已无双亲在上,也无媒妁牵线,加上当事人态度反反复复,先是女方先是说嫁,又嚷嚷不嫁,最后当众再提嫁娶……这甄不凡居然也跟着瞎折腾,莫名其妙的一扫前面的讥讽,爽快答应婚事。

一切的一切,都看起来诡异万分,让整个局势充满变数,随时都有翻盘的可能。

但说到贾无双么,自从和天禧商号的老板沟通过之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甚至还真着手准备起成亲所需……

甄不凡就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该忙的该奔波的,依旧马不停蹄。

就是这待嫁新娘居然得亲自包办会场布置,里里外外忙活,甚至自个奔波去买彩礼……不得不再感叹一句,这个女子,天下——无双……

**

“真的嫁啊……”春桃一边陪着贾无双选布料,一边忍不住又询问了一次。

贾无双但笑不语,继续对比着手中的布料。北方的布匹在材质上,的确更为结实些,但在色彩,手感以至轻重这方面,又都不如南方的。真有许多值得学习借鉴的手艺。

“连个里外张罗的喜婆都没有……”春桃手里掂量着一块布,又是喃喃的抱怨。

贾无双泰然自若,从两块布匹里挑了自己更喜欢的,递给老板结账。

对方却是摆摆手直称不用,又是带着谄媚地道:“夫人今儿个您还看中哪些,我明日就唤人送到府上!还有,恭喜夫人大喜!”

瞎眼的东西!春桃忿然,“什么夫人!我家小姐还没嫁呢!”吼完了依旧一肚子怨气。

对方也是委屈,前两天甄府来人,把整条街上的商家都交代了,这嫁没嫁不就是十天之后的事么……

而且眼前的……小姐,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像是位夫人啊……

贾无双便是把手中的布匹放下,又指了指刚才对比的那匹布,然后笑道,“那连同这匹一同送过来吧,谢过了。”

然后就转身出了这店铺,一出来,又瞥见候着四个牛高马大的家伙……啧,贾无双轻蹙了眉头,虽然谈成婚事之后,甄不凡允许她外出,却是不知从哪找来这几个家伙,四人都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跟进跟出。真是碍手碍脚,烦不胜烦。

贾无双想了想,突然笑了笑,对着领头那人道,“王大山……”

“在!夫人请说。”

“我买了点东西,你和那几位兄弟……帮帮我吧。”

“是!”

贾无双原本买的东西并不多,接下来就不同了,大蒜黄瓜大米,加上布匹胭脂水粉,发钗玉饰古玩,字画泥人大饼,一路走下来,四个大兄弟全身都挂满了。贾无双领在前头慢慢的走,一路行过那绝对是引人注目,便是回头莞尔一笑,然后望着王大山慢悠悠的道,“兄弟,我现在若是撒腿就跑,你们是拎着东西追,还是扔掉东西追?”

“……”

“若是扔掉东西,我就停下来,这珍玩什么的损失是否你们赔偿?”

“……”

“兄弟你脸色不大好呢。”贾无双轻轻一笑,“春桃,买够了,别兴奋了,咱回去。”小丫头掩饰的功夫还是不到家,表情太外露了呢。

回到甄府,贾无双望望他们四人,笑道,“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别再埋怨我了,散了吧,今儿个我也累了。”

便是抛下几个一脸无言的家伙,笑笑回了房间。

**

大婚之日前第七天,贾无双给了甄不凡一份名单,说是聚齐这些宾客,是成婚的唯一要求。他瞄都没瞄一眼,说了好。

再花了一日,贾无双将欠甄不凡的三件衣衫完工,最后一件是给他的特别礼物。

又过了两日,贾无双将自个成亲那日穿的喜衣缝制完毕。

眼看离大婚之日还有三天,贾无双开始着手给甄府布置红色。

再把迎亲队伍的聘请之类事宜交代了下去,才发现自个人已在甄府,这些步骤完全可免。

转眼只剩下一日,又写了封信交给春桃,让她带去给天禧商号的大老板。

这时间如水逝啊,眼看到了大婚之即。

说实话,这娶亲的事,甄府做过不止一次,可是每次到头都是一场空,因为新娘子跑人了……

虽说第一次看到这么热情的新娘子,从头到尾一手包办,感觉上应该没问题才对,但想了想,又觉得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可能因为先前的婚事,都是关起门来一切从简,如今居然从下午时分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宾客到场,害得甄府的下人们,一下子无所适从了起来……

张四书和林文昇相互对视了一眼,双眼中饱含千言万语。

因为今日来的宾客,很多都是商界商誉不好之辈,还有很多乌合之众,要不就是东家和西家有恩怨的,甲商和乙商有利益冲突,或者摆明对着干的某某和某某……

这些人,根本连招呼都完全没有兴致……

不论贾无双把这些人具在一起是何居心,总之一定不是打着好主意。

甄不凡显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他穿上了大红的新衣,预备做新郎官——今日挡他者亡。

况且吧,他今夜已令八人严严实实的守在新娘房的四周,就是以防她逃婚。

总之让她插翅难飞。

接着他便是站在喧闹嘈杂的大厅内,等待新娘子的到来。

这婚宴摆了七桌,现场已是有人吵闹了起来,但甄不凡不动如山的站在大厅正中,沉默的等待。方才已是唤了喜婆去领人,然而过了好些时候了,人尚未到。

现场愈发闹得厉害,斗酒的,猜拳的,还有人叫嚣的对骂中……

甄不凡站在大厅前台,身后大红的“囍”字衬托他有些阴沉的脸色,气氛益发的紧绷了起来。

越来越没有当新郎喜悦的样子。

终于来了媒婆,支支吾吾的说是没找到人。

然而现场很闹,片刻间甄不凡仅是面无表情。

完了过了会,又来了个小厮,说君宝少爷也没了人影。

甄不凡这才有了动静,慢慢的走到大厅正中,突然连同满桌的酒菜一同举起,接着从大厅的这端,一直扔到七张桌子的最后一张那端……

酒菜四溅,众人闪躲。

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部 出手不凡】

##第十六章 后会有期

全部人眼睁睁的望着如今在地上骨碌碌的转着圈的圆桌,神情皆是一瞬间的呆滞。

一时间没有人敢打破沉默,而后甄不凡顺着一张张不在状况中的脸张望过去,然后慢慢的走到大厅中央。

只见他凝着一张脸,一字一句的道,“稍等。”

而后就穿过大厅,走出厅中大门,一行四人快步跟上。

便听见甄不凡冷冷的开口,“五经,快马通知柳大人,封城。”

“哦!”张五经原本一直在给林文昇使眼色,想知道大哥缘何发这么大的火,因而神经一直经泵,因而甄不凡一声令下,留不敢迟疑,也不敢问缘由,快速离开,只知道大哥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刘大,带人在府内以及周遭继续找。”

“找……”刘大摸摸脑袋,一脸茫然……

“逃妻。”隐隐听得他话中的咬牙切齿。

“哦……好!”刘大也连忙领令下去。

“四书,问清楚看守她的人,这些日子她去过哪些地方,做过什么。”

“嗯!”张四书点点头,就使出轻功,一跃不见。

林文昇沉默的跟在甄不凡身后,又是走了一段路,见大哥没再开口,思了片刻,突然开口,“今夜不见了君宝。”

“他不会走。”

“大哥……”林文昇又是沉默,其实他最意外的是大哥方才的举止,明显……动了怒。

甄不凡已是稍稍冷静了下来,然而脸色依旧维持着先前的面无表情,又走了两步,他开口,“我知道她不会乖乖的嫁。”所以这些日子,他以静制动,随便她怎么搅合。总之今夜无论她算盘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都可以接受,除了逃婚!

甄不凡也是意外自己的心思,这些日子他看起来波澜不兴,却只有他心里知道自己内心的澎湃,一日日临近,他竟是一天天更为期待……

念及此,他又握紧了拳头。

林文昇又默了半晌,“大哥现在去哪?”

甄不凡继续前进,而后慢慢的道,“每次有人逃婚,君宝在哪?”

林文昇抿抿唇,“沉思阁。”

……

甄不凡站在沉思阁下往二楼望去,没有点灯。

眯了眯眼睛,今夜贾无双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跑,尤其还带上了春桃,除非有人帮忙……

错了,是除非君宝帮忙。

**

话分两头。

贾无双醒过来的时候,春桃还昏睡在旁,自个身上换了一身男装,躺在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上……

记忆慢慢涌入大脑,她之前明明还在整理行李,之后……她……倏地坐起来,推了推一旁的丫头,对方还是沉睡得像猪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贾无双毕竟也活了好些年头,加上身上并没有绳索绑缚,稳了稳思绪,决定先弄清楚现身的状况,便是下了床,屋子里很是幽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洒了一屋子静谧。

贾无双走到窗前往外张望,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君宝背手站在月色下,银色光辉幽幽的笼罩着他,平日白净的肤色,而今看起来几分透明,着实是个美男子。

只是他原本静穆的神色,在她瞥见他的那一瞬换上了明朗,便是柔柔的笑了起来。

贾无双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然而还未说话,钱君宝已是开口,“你那些份量迷药,并不能助你逃婚。”

“唔,然后?”贾无双懒得出去,也不想问究竟身在何处,就站在窗口,也学着他一同仰望着天空,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和甄不凡一起时绝对享受不到的宁静。

“只是想阻止你在那些人面前挑衅大哥。”他笑笑回身,“一来你不可能成功,二来你即便成功,也绝对逃不出去。”

贾无双顿了顿,“唔,我不懂君宝小弟在说什么。”

今夜她原本是打算先去大厅,若是宾客来得不符她名单所示,她即可光明正大的悔婚。

若是来对了人,反正甄不凡也习惯她不按常理出招,就暂不拜堂,直接招呼“客人”,再借故挑拨一些人起争执,她有信心,以她手中掌握的资料,让他们大打出手不是难事。加上今日的宾客大多是性格蛮狠之辈,凑热闹的,爱管闲事的,被扰了兴致,肯定也会凑上一腿,这种事通常是一发不可收拾,局面就会失控,肯定各打各的一片混乱,甄不凡就不得不管。

届时她见机行事,用足量的迷药放倒他,便能以妻子的身份,扶他回房歇息。

余下的像林文昇张五经这类,自然得帮着安抚杂乱的宾客,不会有太多心思顾及她。

这个时候,也肯定有人会走,大门自然不会管得太严,那么她和春桃再换上男装,混在宾客之中,定能顺利逃脱……

这事后的事,新郎当众晕倒,加上新娘忿然逃婚,而且还是被一个老女人逃婚……

嗯哼,甄不凡岂不丢尽了脸?

至于之后嘛……前些日子天禧商号的老板有商队回北方,就顺带让他带了信回去给傅晓生,现在傅晓生应该在路途上,她只要在约定之时到达约定地点,就能和春桃顺利回到汝安城,这嵘唐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甄不凡即便是报复,也只会在南方的生意上给她打压,但她生意涉及极广,也并非一定要打出贾记的名号,况且天禧的老板,也与她签定了协议,所以这次嵘唐之行,并非一无所获……

但是……

钱君宝……

贾无双默默的念着他的名字,笑笑,“我倒是真的想知道你的确切岁数。”

“岁数证明不了什么,我先前也以为无双姐很成熟。”

贾无双笑容稍稍打住,而后又是笑,“是啊,春桃也被我的反复弄疯了。”

“这次是君宝的错。”

“怎么说?”

“无双姐先前的行程,并非嵘唐。”

“无所谓了,”贾无双将视线慢慢的从月儿移向钱君宝,“只是我现在也不懂君宝小弟的意思……”

“无双姐快逃吧。”他笑笑,“我想现在大哥应该很生气。”

“为何要逃?”

“不逃……”钱君宝朝着她慢慢走进两步,“无双姐这辈子……就逃不掉了。”

贾无双望着他,月光下他那张脸,笑容无邪得如初生孩童。

她又看了看,估算了下现在的大概时间,低头一想先前让天禧商号老板找的马车应该已经候在城门外,便是说,“春桃还未醒。”

“无碍。”他从袖口拿起一样东西,“你只需给她闻闻就行了。”

**

那屋外不远处,停着三匹马,春桃上马的时候,简直快哭了出来。

钱君宝又安抚道,“不怕,这是我特地挑选的,性子极其温顺,只要你不刻意伤它,握紧缰绳,担保路上无碍。”

贾无双一言不发的上了马,三人行在路上,这条路极为偏僻,四周皆无什么人烟,能感觉到春桃的害怕,慢慢的又行了几步,才上了石子铺就的道上,然而周遭感觉味道有些不对。

但凡城门入夜后皆会关闭,这次慢慢行近,几个人就远远的叫停。

只是感觉,和往常有些许不同,应该是神色不同,透着几分严谨。

钱君宝笑笑,快马上前,显然是认识的,又在那人耳边说了些话,就被放了行。

一出了城,果然有一辆马车在城外候着,钱君宝也不惊讶,直接下了马,望着贾无双,“那无双姐保重,放心,明日就可到骆花岗。”

“……”骆花岗……是她和傅晓生约好的地方。“你呢?”

“大哥应该在找我吧。”他笑笑,随之跨身上马,“后会有期。”

“……”

贾无双上了马车,敛了敛眉,后会……有期?

**

**

(下)

贾无双坐在马车上越想越不对劲,多少有些心神不宁,然而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掉头无非是回去送死,这次他要是再把她扔进水里,估计就打算捞上来尸体,所以这走得还是义无反顾。

只是……贾无双回头望了望已被淹没在身后那片黑暗之中的嵘唐城,脑内突然浮现了甄不凡的脸。

想起当时把喜服连同那三件新衣一并交给他的时候,他嘴角突然展露的那抹淡淡的笑容……

甩甩头,赶紧想象他得知她逃婚时,气恼的模样,反倒是模糊了他的脸,生气?怒极反笑?还是习以为常、毫无反应?

唔,其实她还蛮想见识下那群乱七八糟的人共聚一堂的情形,肯定是精彩万分,估计见不着新娘也会闹腾,想来也是让甄不凡头痛了,因而她抽了抽嘴角。

凭良心讲,他那张脸其实还能看,可惜性格让人不敢恭维,便是立马想起他当时把她扔下水的情景,啧,这次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回头,看着又昏昏欲睡的春桃,扬唇笑笑,然后阖目养神去也。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至于这甄府的情景……

那些宾客被平白晾在大厅里,甄府几个当家的,居然无一人来招呼他们,只有一群状况外的甄府下人,尽量闪缩至一旁,装作自个不存在。

所以这些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毕竟甄不凡是个不能得罪的主,若是突然又回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大厅……

……

直到其中一人吼了句,“吃!”

一众人又各自动了筷子,打的依旧打,闹的继续闹,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张四书找到看守的那八个人的时候,他们都被点了穴道,解穴后再一询问,都称未看清点他们穴道之人的脸。他蹙了蹙眉头,有这种本事的人,在甄府就他们几个,除去今夜在大厅的,仅余一人……

刘大便是带着人在府内继续找。而张五经从衙门赶回来的时候,刚好迎面碰上钱君宝。也没想太多,劈头就嚷嚷,“你去哪了?”

钱君宝笑笑,“我先去找大哥。”

甄不凡在沉思阁。

依旧没有点灯。

然而空气中仿佛弥留着方才大厅内带吵杂,像是闭上眼再睁开,就能看见满眼的红色,只是不再有喜庆的味道。

甄不凡站在阁楼的窗户边,也是背手而站,然而高大的身躯却挡住了月光,仅余一层光影顺着他的身型勾勒出简单的轮廓。

林文昇也默不吭声的候在一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宏厚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觉得她如何?”

林文昇顿了顿,“大哥想我们如何称呼她?”

他没有做声。

“若是大嫂,她就是好。”

“如何好?”

林文昇突的勾了抹笑,“或许她太老。”

甄不凡又是沉默了一会,凝着一张脸道,“年轻的不好,”又是顿了顿,“没有她好。”

“……”林文昇轻轻颔首,已心有明瞭。

又闻阁楼下边有了声音,已是猜出来者身份。

果不其然,上楼梯的,正是今夜连同新娘一并不见踪影的钱君宝。他上楼后也不惊讶,笑了笑,“缘何不点灯?”就走到一旁,拿出火引,点燃了油灯。

霎时间,烛光轻晃,阁楼人影摇曳。

“她呢?”甄不凡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走了。”

只见徒然一股气流,那灯火顿时灭了去。甄不凡在黑暗中慢慢转身,“你明知道,她不行。”

钱君宝直直对上他双眼,“她早前联系了天禧的老板,意图嵘唐和大观那条运线,相信不久就会有所动静,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还顾着生意,考虑利益的女人,加上她早已策谋逃婚,我想不出她留下的理由。”

“人是你找回来的。”林文昇突然开口。

“所以我把她送了回去。”钱君宝顿了顿,“今日她所找的宾客,是什么人大哥心里清楚,而她居然也知道。南方各类商户,大小琐事她恐怕心中早已有底,这点怕且很多人都做不到。再说,她下有一弟,却是家内的绝对掌权者,我不觉得她和大哥相配……”

“然而你还是把她找了回来。”林文昇抱胸靠着圆桌,慢慢的道。

钱君宝笑了笑,“我们和浣纱城的生意一直谈不妥,那段日子我打听到有一帮人也在疏通渠道,正是她手下的人。”

“贾无双的生意,涉及繁杂,难成气候。”

“那是之前,近年她的名声已渐渐有了影响力。而且,浣纱城的布匹在江南江北一带颇具影响,若是打开了北方这通道,得益可想而知。别忘了,她的另一目的,联姻。”

“你是说,你只是调虎离山?”林文昇似笑非笑,“那而今呢?”

“和浣纱城主的合作……”钱君宝再次点燃了灯,烛光下晓得魅惑,“已经谈妥。”

“她人在何处?”

钱君宝抿抿唇,“不知大哥再娶,她会否回来喝杯喜酒?”

林文昇也是一笑,“大哥应该派人看着你才对。”

“收拾行装。”

林文昇一挑眉,望着甄不凡。

“北上。”

“……”

甄不凡慢慢的睨着钱君宝,“没有下次。”

气势逼人。

**

于是在一天之后。

春桃遥望远方,喃喃地道,“傅师爷怎么还不来?”

贾无双坐在大厅的方桌旁,给自个斟了杯茶,突然肩头被轻轻一拍,一抬头,正是傅晓生。定了定神,故作不知。

眼见傅晓生便绕到春桃身后,突然凑近她耳边,“春桃姐!”

吓得春桃一哆嗦,回头就追着他叫打。

小闹了一会,傅晓生深深的打量了贾无双一番,就在旁坐下,衔笑道,“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说亲。”

春桃顿住,惊得瞪大眼睛,“谁?”

“锡业城,柳一欢。”

##第十七章 如影随形

马车通过汝安城城门的时候,贾无双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兴许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放松后精神的颓靡,直到春桃一扫疲态兴奋的跳下了马车,然后握着一群丫头的手乱蹦达的时候,贾无双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唔……

确实累了。

贾府每个人都挺能干活,用贾无双的话来说,不花闲钱养闲人。因而一回到府内,就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贾无双从前也是挨过苦日子的人,所以平日里体谅下面的,为她积累了人心。这次回来,几乎个个脸上都把兴奋洋溢,着实给足了她面子。

也不得不说说傅晓生的本事,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将生意照料得妥妥当当,因此又稍稍给了她当闲人的感受……

果然呐,还是有些空虚。

不过在历经过甄不凡那非人折磨后,她嫁人的兴致已有所减低。然而有人登门求亲,且对方还是个条件不差,至少风评比甄不凡好上许多的男人……但见无妨。

只是,这见归见,定不会再登门拜见。

一次经历足以证明,人哪,还是站在自个的地盘上好。因而也不管是不是会给对方留下老姑娘扮俏的印象,贾无双让傅晓生传了个话,说先把人送过来看看。

惹得一众丫头小厮听了直冒冷汗。

总而言之,贾无双又回归先前的悠哉日子。

今日和这家的夫人打打牌,明日和那家的小姐喝点茶,后天和城西商人听听小曲,有事没事的满汝安城闲逛,嫁人的事也懒得再提,顺带把嵘唐城过的那两个多月,权当作梦一场。

话说生意分淡旺两季,经营自然也有盈亏。

贾无双毕竟是生意人,尽管一切都已经步入轨道,城南的分号还是出了点问题。

前些日子,有人在一开铺的时候,就把铺内的布匹统统买下,并下了订单,预买三百布匹,说是五天之后来提货。

分号掌柜见有大客,衡量营运力之下欣然答应。

事情就在这出来意外。

不晓得为何,第一日散客骤多,一经登门大多满载而归,一日下来,存货已是少了大半。

分号掌柜一定神,让布坊连夜赶工,然而第二天客人有增无减,然而货在架上,总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晚上进仓库一点算,掌柜感觉事有蹊跷,当即在第三天控制布匹买卖,并联系其他分号先暂调存货。然而就在当晚,先是其他分号皆告之遇上客人大增之事,所有分铺的存货皆所剩无几,再来是布坊回话,说原料不足。

次日,就莫名有了贾记经营不善的传闻。许多人登门都说听了“贾记就快结业,货匹减价”这一谣言而来。

掌柜的疲于应付,毕竟已经涉及到贾记声誉问题,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只是,贾无双得知事情前后,了解全盘局势的时候,离交货期限,眼看只差一日。

**

“此事绝对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日傍晚,贾府大厅聚集了各分号的管事者,只见一人愤慨言之。

贾无双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议论,又是听见城西分号掌柜的说,“这事怪我,这么大的单子,没留个心眼,出了事以为自己能摆平,没及时请示。”

贾无双轻轻一笑,“宋掌柜无需自责,这事换了我也会这么做,你处理并无不妥。”毕竟是她放权下去。用人不疑这个道理,她懂。

便是站起来,望了傅晓生一眼,问到,“这些日子,汝安城可有一些有实力的外地商人流入?”

傅晓生摇了摇头,“并无听说。即便有,也只是小笔买卖,不足为惧。”

“哦?”贾无双微微扬起嘴角,“这就奇怪了……”她望着面前的人,神色并无慌张,“若是和我有所宿怨,为何不趁我外出之时下手?既是选在我回来之后,缘何先前又察觉不到半点动静?”

她敛了双眸,笑容带着些玩味,其实她在汝安城,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她从来就是吃百家饭,若是将矛头指向她,并不会撼动到那些真正大树。

因而真正的商家,大多愿意和她合作,反而能拓开些商业渠道。

更何况今日之前,她还以为自个人际不错呢……

不过这事摆明了针对她而来,一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唔,但凡商家最看重的就是商誉……贾无双又开了声,“当务之急,是确保后天能准时交货。宋掌柜,你可否和金、陈两家布庄联系过?”

“如今城内的纺布用的棉花,都是由怀安县供应,只是上个月天降骤雨,导致产量有所减少。不过前些日子我问过布坊,应付五百匹是没有问题的,加上点算过仓库里的布匹,确认足以应付,我才敢接下这桩生意。没想到才几日的工夫,各分号需求竟令得棉料所剩无几!”

城北的蔡掌柜突的蹙了眉头,插了话,“难怪我们分号的生意突飞猛进,七八天下来,日均售十余匹,加上这两天……草,原是有人故意安排!”

“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如此财大气粗?”

“也不晓得是什么目的!”

“这还不明显么?对方是想让我们贾记名誉扫地!”

“……”

一纵人又喧闹了起来,贾无双没有搭话,而是轻轻望着傅晓生又问道,“傅师爷,城中近日……可有人出售布匹?”

傅晓生捻了捻胡子末端,呶呶嘴,“我先前也这般认为,毕竟这么多布匹存放也是个问题。所以我料想是有人想从中大捞一笔,其实也做了赔钱的准备,只是午前我已差人出去打听过,尚未有人有所行动。”

贾无双低头若有所思,随之靠近傅晓生,附耳于他,“你暗中查查售出布匹的去向。”

傅晓生点点头,示意先行一步。

“那么……”贾无双顺了顺裙摆又绕回座位坐下,思了一思,慢悠悠的道,“明日各位大哥在城里发出公告,说由于先前大雨,棉料质量略逊从前,深表歉意。因而本月所购布匹,全新者可全额退款,登记名字,新货至免费赠送一匹。已使用者凭余料登记名字,新货同样赠送一匹。而且,因布质问题,所有布匹停售,所有订单未出货者暂停交接,新货至,承诺返还十分一货款,或多赠等款布匹。”

她又是一思,“对了……这些日子成交的都是小额生意,若有人携大量布匹登门,记得留住那人,我去会会。”说罢环视了一圈众人,淡然一笑,“都明白了?”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琢磨了下她话中的意思……没错!这倒是不失为光明正大推延交货期的好办法……

只是……这平白被人咬了口,真是心有不甘!

又有一人道,“若是对方说不介意,一定要提货呢?”

贾无双一笑,“不可,此乃原则。”

品一口茶,贾无双扬扬嘴角,倒没有太多心痛。反正她正想引入南方的丝绸……免费赠送,也不失为一个推广的途径。

倒是……贾无双微微蹙眉,倒是那人真是冲她而来,此计不行定会再谋一计,她在明敌在暗,看来以后得多多堤防。

不过贾无双也不知为何,心里竟是隐隐有些兴奋。

而她最想不通的事是,为何那人故意留了五日给她?夜长梦多,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变故的道理,对方应该明白才是,怎么……

不过,他不是说了五日之后提货么?

说不定可以一会……

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8

***

(下)

众人便按照贾无双的说法进行,先是众掌柜停止布匹售卖,发出声明,再对退货的人记名登记。

约摸一个早上,贾记的声明就已经口耳相传,众人皆知了。然而事情果然像贾无双猜测的那样,退货的人并非太多。

傅晓生也是按照贾无双的吩咐,在汝安城展开秘密搜寻,毕竟大量布匹,不可能在一日之间消失,然而令他感到纳闷的是……以他在汝安城布下的眼线,居然真没找到。

那些布匹竟真能在眼皮底下无影无踪。

这下更是觉得对方来头不少,思量之下,觉得明日之事不会这么简单,赶紧回去和贾无双商量个万全对策。

然而这当口能有什么对策?无非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贾无双早早就收拾了心情睡下,第二日果然起了个大早,洗一洗弄一弄,就去了当初签了协议的分号坐镇。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应景般的,店铺里仅有小猫三两只,退货的人也不多。

约摸是掌柜的及杂工都没有开口,弄得气氛除了沉默还稍嫌压抑,偶尔一阵风门前刮过,甚至刮出了萧条的味道。

春桃见她家小姐很淡定,也就放松了,以前从茶楼的说书人那听过,高手过招前都是这样子的!

店铺没生意,贾无双就这么待着也无聊,恰好傅晓生也在,就让春桃备了棋盘,悠然的下起棋来。

时间就在棋子落棋盘一种稳稳当当的声音中,悄然逝去。

突然听得门外有了嘈杂声,熙熙攘攘的,然后就有群好事的人,飞奔着从店铺前的街道上过去,明摆着就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春桃也心痒难耐,不过小姐还是拿着白子细细的思量,只得乖乖地侯在她身边。眼睛却是一个劲地望外瞄,好奇得要命。

然后那嘈杂之声越靠越近,还有木板车特有的隆隆之声,而且感觉得出那队伍很是庞大。

那站在门边张望的小厮突然一声吼,“掌柜的,是那天那位客人!”

贾无双这才眯眼望了望外边,然后回身“吧嗒”一声放下一子,突然笑了笑,“傅师爷,你输了。”

傅晓生不在意的瞥了眼棋盘,随后望着她,“你那盘棋,尚未定输赢。”

贾无双理了理衣衫站起来,这才步向门外边,然而刚站定门口,才发现……

事情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那队伍浩浩荡荡的如今拖了大半条街,身后的板车上成捆地堆着布匹,数量之多,以一车五十布匹来算,那后面十余辆车,粗略估算也至少五六百匹。恐怕,这些日子从她这儿售出去的都在这木板车之上了。

周遭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写着“期待”二字。

想汝安城可谓事事太平,日子过得也就是波澜不兴。这两年唯一的大事恐怕就是贾无双的那场甄夫记,如今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闻到了热闹的味道,自然喜庆洋洋的,呼朋唤友前来。

贾记各类分号遍布全城,但卖布的最有名的是城南那间。

这队伍自大北门进来,一路走得是昂首阔步,只差没有敲锣打鼓,充分调动了群众的八卦精神。

有好事人偷偷问了布匹是运去那儿,那些人也不隐瞒,直报贾记名号。

想想也是,这两天贾记的布庄,还真没歇停过,一会说是要关门大吉,一会说是大减价,一会有布也不让买了,结果买了又得拿去退货了……你说这不是吃饱事没事干,瞎折腾么?

再瞄了眼队伍的头——为首之人看似文弱,感觉也走得优雅,但所幸队伍行进速度并不慢。

眼看快到贾记城南分号的时候,众人居然就这么紧张起来了。

没办法,大伙都缺少看热闹的经验。

“停——”为首之人轻轻扬了扬手,老长的队伍就这么停了下来。

然而城南这条街道不宽,平日仅能并行两辆马车,所以若干落在后边的人看不到热闹,就往两边是店铺里挤,那些商家也不介意,也是好奇得要死。

想来汝安城大小商户有谁不认识贾无双?这儿说的认识,是真的有过交情那种,贾无双几年前还在谁谁的店铺里干过活呢!

至于后面那些人挤不进的,就往屋顶爬,结果人们纷纷效仿,很快就把贾记那分号围得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这种阵仗春桃先前在她家小姐被扔进河那次领教过,只是当时河边地方宽敞,所以没这次这么吓人……尤其上次她勉强算是看热闹的,这次是被人看的,感觉突然有点呼吸困难。

但是……春桃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最前面的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啊?

是林文昇。

贾无双觉得自己脑子突然被雷劈了。

居然是林文昇?!

那甄不凡呢?他该不会也来了吧!

但在众人面前,贾无双还是稳住了情绪,但笑容稍稍有些扭曲,她明明都回来了……

林文昇淡笑着上前一步,然后从袖口掏出一张单据,然后突然挑挑眉,顿了一顿,再望了望贾无双,轻轻的唤了句,“嫂子……”

轰!人群沸腾了。

“说话了说话了!”

“说什么?”

“没听清,什么子什么的。”

“嫂……子?”

……

“喂喂,前面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啊啊,我听到了,他叫她嫂子!”

“什么?嫂子?贾无双嫁了?”

“什么?”

“嫁了,贾无双嫁了!”有人扯着喉咙喊。

……

贾无双嘴角隐隐有些抽搐,“我恐怕……还没嫁给你大哥。”

林文昇听了当没听见,然后像是想到什么,比了比身后的布匹,“哦,对了,先退货。嫂子昨日那个声明算数吧……”

……

“哦哦,别吵别吵,贾无双说还没嫁,那个男的要退货!!”

“贾无双嫁出去后,他们要退货啦!!!”又是刚才的人,奋力的进行着现场直播。

……

“傅师爷,旁边那两位辛苦了,你去请他们喝杯水茶。”贾无双眼眉直挑,然后磨磨牙开口。

回头望着林文昇,吸气消气,然后假笑,“自然算数。”

“一共是七百二十一匹。”

“嗯……”贾无双心想好你个甄不凡,居然这么狠,她居然平白要送他七百二十一匹绸缎,这混账!!“宋掌柜,先验过货,再把钱都算给林公子。”

“对了……”林文昇又挑了挑眉,“既然嫂子在——”

便是突然从屋顶之外飞进两个身影,定在她面前。

“就把这些日子和嫂子各分号签下的单据,都解决了吧……”便又是从袖口掏出一大叠。

什么?贾无双心一惊。

刘大和张五经……

草!甄不凡还没出场!

##第十八章 不凡登场

贾无双握紧了双拳,掐到手指泛白,然后开始狠狠咒骂姓甄的那个混蛋,从他的头发一直数落到脚。

春桃见她突然沉默,不安地轻轻拉扯了她一下。

“你们大哥呢?” 贾无双没理会,语气微微带冲。

“嫂子是想念大哥了么?”

想念个鬼!缩头乌龟!居然派一群小弟来搅局!

发泄完后,像是突然感受到春桃的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迅速理清整个局势,试图找出解决办法,最后眯眯眼,微微软了语气问到,“林公子另外的单据,也是今日到期么?”

“哦……”林文昇笑了笑,“只是担心嫂子到时也没法交货。”

唔……

贾无双望着林文昇,然后又瞄了眼那两人,再呼吸淡化了一些冲动情绪,发现扫除一开始知道是他们这伙人时的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大多来自于对甄不凡的抵触情绪,那家伙不在更好。

这么一想贾无双更加冷静了些,他们就是想刺激她,才故意引诱这么多人前来看热闹,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因而再开口时语调已归于平稳,“私以为,林公子是相信我们贾记,才签下这么多的单……”接着蓦然一笑,“既然签下了,公子就按白纸黑字上写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后贾无双望了一眼一脸担心的宋掌柜,眼带安抚,这才又看向林文昇,“他们办事,我自然放心。”

一句话简简单单,就安抚了几颗不安的心。

众人也是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宋掌柜,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贾无双睨了那三人一眼,又和傅晓生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傅晓生见宋掌柜也许是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心中有愧,面有戚戚,突然凑近他开了口,“宋掌柜年长于咱们贾老板,经验也丰富于她,自然还得跟您学习不是?”

贾无双其实就站在一旁,明明是听见了却仅微微一笑,像是默认。

“嫂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林文昇稍稍一顿,眼眉一敛似是思考,接着勾勾唇角,看向那宋掌柜,“请——”

看得出宋掌柜心有感动,见他突然挂上做生意惯性的笑脸,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这位公子,小号本月售出的有问题布匹,绝无七百二十一匹。”

“哦?”

“那绵料为上月所进,小号有个习惯,每匹布的最里端,都编了号,方便登记入账,本月的布匹登记在帐的仅有两百零九匹,其余的,皆是上个月所纺织,质量是绝无问题的。”

“哦?”

“若是不相信,客官可以随意拿上一匹,看看最里端的小角,是否有个小记号?”

“这么神奇?”张五经就真凑过去拿起一匹翻了翻,“在哪?”

掌柜的便是上前指引。

“草,还真的有!”张五经耸耸肩。

“只是……”宋掌柜突然望着他们,“客官这头和我们达成协议,那头又特地让人收购我们的布匹——不知……”他特地说得大声,“客官……用意?”

“哦,只是道听途说你们贾记就快关门大吉,以防万一罢了。”林文昇也不急,像是一点也不意外,“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嫂子应该清楚——”便又将视线对上了贾无双。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小姐与那甄公子,根本就没拜堂!”春桃见他一口一句嫂子,急了,回来时还听说有人和小姐提亲呢!

“是么?”林文昇浅笑,“可那日佳苑之中,我们几个可是亲耳听闻嫂子说要嫁给大哥。这不……”林文昇突然比了比身后几车布匹,突然换了说辞,“此乃聘礼。”

“……”贾无双又眯了眼睛。

“定金已付,余下的货款,待会就送到。”

张五经大大咧咧的一笑,“大嫂,我看你还是从了吧!”

不稍会刘大突然扬了扬唇,声如洪钟,“来了!”

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本是挤满了人,而今硬生生的让出一条道来,便又是一条队伍,自街那边缓缓步入。

马蹄声稳健地踏在地上,为首之人,身子英挺,一身黑衫黑斗篷,长长的系在肩头,随着马步平缓前行,风吹斗篷动,颇具英姿。那天生携带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目光却又是移开不得。

然而那男子,鹰眸冷凝,仿似自远处就锁定了一个目标,不偏不倚,冷锐而犀利。

慢慢的,随着他人的靠近,众人也是辨清楚他目光紧锁何处——

分明就是贾无双!

张四书也是白马一骑,悠悠的跟在他后侧。

再后面,不再是布匹,担的抬的,一箱箱一盒盒,声势浩荡,令众人哗然。

即便是傅晓生,也摸了摸小胡子,然后偷瞄了贾无双一眼,算是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也大致猜到这件事的起因。

只是,已经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么?

傅晓生扬了扬唇,敏锐的察觉到贾无双的神经在一瞬间紧绷,看来,是碰上对手了啊。

贾无双一声不吭的望着甄不凡靠近,只感觉全身都处于备战状态。

然后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如今是在自个的地盘上,无须惧他,接着挤出了一笑,依旧不语,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那马匹刚好走到所有人的前头,仿佛有自主意思,就止了步。

从街道走进布庄,有两个阶梯,因此贾无双立在之上,原本是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然而骏马一匹,气场当即转换,尤其贾无双身子原本就显娇小,相较之下,那黑马黑衫黑斗篷,连眼睛也黑得不见底的男人,其气势足压千军。

黑什么黑,贾无双暗暗的想,不过就是一块炭!

甄不凡也是不语,一言不发的望着贾无双,倒也看不出太过迫切的情绪,只是贾无双却在那视线中感受到了丝丝的灼热,煨得她竟不得已移开视线,扫过他薄唇之时,不自觉的又想起那日的吻,顿觉有些口干舌燥,神经更为紧绷。

他真的追到汝安来了!

她回来也有些日子,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无需再与他再相见!

然后甄不凡自上而下睨着她,骏马像是察觉到什么,在原地微微地移着步子,听见他沉声:“好久不见……”

然后就在她蓦地抬高头又对上视线之际,唤着她的名字——

“贾无双。”

**

**

(下)

“贾无双。”

一语罢,二人沉默,相视无言。

一直对望到……贾无双脖子有点酸……估计是神经紧绷所致。

她微微低头,横了一眼那匹涉水千里却不显疲态的骏马,做出决定,当即抬头冲他扬扬嘴角,道,“不如不见。”随之打了个眼色给傅晓生,干净利索地转身进了店内。

咳……人不见了……

气氛在这瞬间略显凝结。

甄不凡拧了眉头,声音以夹着几分威胁,“出来。”

话音落,骑下骏马顿时显得有些焦躁,约摸水土气候之不同,对它情绪有所影响。

傅晓生清清嗓子,知道是时候上场,一个侧步,横挡在店门前,眼眉夹带着兴味微微一笑,拱拱手,“在下傅晓生,见过诸位。”随后像是笃定对方不会应话,紧接着自来熟的笑道,“虽说初次相见,但还是有个不请之请,可以让傅某——做个明白人么?”

当初贾无双只说接人,没想到居然背后遗漏了这么精彩的故事。

他竟来不及参与其中,可惜啊可惜。

“你是什么身份?”张五经见竟然有个男人出面替贾无双说话,语气带冲。

傅晓生习惯性摸摸胡子,“闲杂人等。”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悠悠又道,“但刚好和我家姑娘……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大嫂——交情匪浅,关系亲密,感情非同一般……哟呵!!”他蓦地侧身一避,闪过迎面袭来的暗器,故作惊讶的瞪大眼睛,“来硬的?”紧接着朝店内退了一步,摸摸胸口道了句怕怕,就直嚷嚷,“宋掌柜,关门!”

张五经见此人言行轻佻,很是不爽,就打算前去教训一番。

林文昇看出这家伙并非普通角色,示意张五经稍安勿躁,随之望着甄不凡等待指示。

而甄不凡的视线由始至终皆停驻在某处,不明所以之人,甚至有种那灼灼目光能穿透门墙的错觉。

然后甄不凡才慢慢睨向傅晓生,一番打量,敛了敛因她临阵脱逃产生的不悦,声调带着绝对,“下聘。”

两个字,惊石破穹般,众人哗然,喧嚣难定。

“唷,用贾府的东西,娶贾府的女人,公子是否太无诚意?”傅晓生倒也不是真的关门放狗,而是望了望他后面一堆堆的东西,耸耸肩,“我家姑娘,恐怕不大乐意。”

“什么你家你家的,大嫂嫁过来,就是甄家的人!”不能动拳头已是不满,自然得在口舌上逞快,宣泄不满。

“这由始至终,我们家姑娘,皆未点头。”傅晓生偏与他作对,一口一个我们家,又摸着胡子嬉皮笑脸,“想来不会咬人的狗,平日里总得汪汪吠上两句叫的欢。”

“你是个什么东西?!”张五经明显怒了,瞄一眼刘大,眼看就要撸袖子。

“你倒是打,回头我让我们家姑娘给我疗伤去……”话音刚落,傅晓生又是一个侧身,然而这次出手之人显然没有给他闪躲的余地,一条细痕划过他脸颊——

再对上,甄不凡鹰眸冷凝。

傅晓生摸了摸脸颊的伤口,然后稍敛了嬉戏之意,才细细打量了一番甄不凡,后者自是无丝毫退让。

傅晓生勾勾嘴角,识趣地眯眯眼睛,顿时耷拉下脸朝店内喊,“无双姑娘,你家相公打人了!”

有时男人比女人更讲直觉,尤其见人见多了,直觉自然就准,只稍一眼——傅晓生当即决定,这个男人……还是留给贾无双自个应付。

只是,铺内回答他的却是沉默。

傅晓生身子后倾,向店内望了望,然后站直了无言地望望甄不凡,微微一怔。

蓦地挑了挑眉,乐了!冲着甄不凡感慨般轻轻晃头,“你厉害!”

因为,贾姑娘从后门跑了。

料不到认识她这么久,居然还留着这么一手。

然后望了望眼前男子眼中徒然凝聚的怒意,无双姑娘,你还是自求多福罢。

**

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她只是个女子。

人大都聚在前面看热闹,所以走的时候,无人留意她们。

贾无双抿着唇赶路,之所以决定离开,也是一番深思熟虑,一来她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表演,二来她非常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滋味,三来嘛,对方很明显人多势众。

啧,凭什么把地方弄得像是他的地盘?

这混账财大气粗,以本伤人,加上他处处显露的执着,绝对是个棘手的对象,也不知傅晓生能应付多久,蹙了蹙眉,觉得回贾府不妥,顿时停了脚步。

春桃原本紧跟在贾无双身后,时不时再回头望望,她这一停,一个不留神撞上,摸摸头,赶紧去瞧小姐有无大碍。

老实说,春桃心里有点担心,那个甄公子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后,小姐却临时脱逃,这事情肯定还有下文,而且这次还真把宋掌柜弄得慌了神,唔……心里顿时弥绕着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小姐有无对策……

“春桃,你待会回去一趟,告诉我弟我在外边小住,无需担心。之后你收拾几件细软去蓼花山别苑,我会和你联系。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那小姐呢?”

“无需操心。”贾无双顿了顿,“我得先去会一个人,你在不方便。”

贾无双便提起罗裙,偏向虎山行,朝着城中最繁华的方向走去。

**

汝安城在北方,是数一数二的商贸之城,人人衣食无忧。

因为城之富裕,怕为官不廉,因而特许官由民推,再由商委会投票表决,这已成了汝安城的潜规则,因而几许春秋,汝安城一派安乐,偷摸抢骗这类坏事极少发生,一些流浪至此的乞丐也真能实现快活似神仙。

这吃饱喝足,身边有几个散钱,自然也会找找乐子,听听小曲,或找个美人儿陪酒作乐一番,这城中的烟花楼,就是上上之选。烟花楼名字引人百般遐思,却定下卖艺不卖身的死规矩,居然也每日快哉乐哉的一片喧哗,稳居汝安城中屹立不倒。

烟花楼的老鸨,人称蒋三娘。

说起这蒋三娘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此人嫁过三次,相公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还休了一个,五年前突然带着一群美人开了烟花楼,几年的送来迎去,已深谙男人心理,号称没有她摆不平的男人。

但谁也不知道,烟花楼的老鸨蒋三娘,和贾无双乃闺中密交。这烟花楼,贾无双也算半个老板,女人那套礼数,大多系蒋三娘所教。

只是她二人平日极少相见,毕竟各有各忙,也对声名不好。

贾无双此行,正是欲再向她取经。毕竟甄不凡那蛮汉,钱多力气大,偏偏脑子还不差,加上林文昇张四书也是会思考的家伙,还有个摸不清底细的钱君宝。

拐了几个弯,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进了烟花楼。

这段日子,她就待在这儿,不信他找得到她!

##第十九章 狭路相逢

烟花楼后院看门的那个小厮认得贾无双,偷偷摸摸的打量了她一番,就放了人进来。

时间刚至午时,尚未到烟花楼的营业时间,因而后院前楼都显得有些冷清,护院小厮之类的,零零散散,这会儿大多在休息。

烟花楼通常傍晚时分才开始迎客,或许,只有夜的黑,才能衬托出烟花的绚烂。

贾无双也挺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这,后院翻了新,也换了几张新面孔,但这些人即便是看见贾无双,也只当她是新来的姑娘,没往心里去。

烟花楼的规模在城中数一数二,两大阁楼并立,楼与楼之间轩廊相接,但凡大的节日,在两楼之间燃放烟花,人站在轩廊之中,烟花迷炫之下,别有意味。

而今有三两位姑娘,或手持铜镜细细梳妆,或轻摇圆葵扇阖目养神,坐在轩廊长座之上,举手投足间颇具丰姿,倒也不失为一方景致。

蒋三娘栖身的地方是最里边的小阁楼,从外边看并不打眼,贾无双猜想这当口她应该在楼里张罗,也懒得去找人,索性留待她房内守株待兔。

倒也顺利,一直到三娘卧房竟是无人阻拦。

那房间极大,除了圆桌软榻,余下的地方整齐地列着货架,朱红色货架由上至下各四层,上堆着各类胭脂水粉,再从头钗,前坠,耳环,项链,手镯,一款款分类列放,再过去墙上是仿布坊所建,绫罗绸缎各式各样的布匹林林总总整齐排列,不像是个闺房,倒像个储物室。

贾无双心忖三娘也忒大胆了些,但多得汝安城安盛繁华,加上这小阁楼也确实难引贼人注意,反正这么些年安然无恙,倒也有理可循。

这些从前贾无双就见识过,里边一些还是由她所提供,因此没摆太多心思在上边。

再一瞥那软榻,觉得也是累了,摸摸肚子也不觉得饿,决意先斩后奏,先睡上一觉再说。便拍了拍外衫,上床歇息去了。

一觉起来,窗外泛红,贾无双觉得有些热,摸了摸后颈,汗湿了衣襟。

但阁楼之外已是喧嚣嘈杂了起来,沸沸扬扬的感觉,不禁扬了扬唇笑,自然清楚外边是怎样一番场景。

随之想沐浴换身衣衫,还是先上前楼去找找蒋三娘。

刚穿好鞋,门外已有了声响,事有凑巧罢,推门而入的人果真是久久未见的闺中密友。

三娘见着她先是微微一怔,随之拂拂袖口让旁边的丫头退下,就进屋又关上了门,然后悠悠一笑,开口还是那套,“哎呦!什么风把我们贾老板给吹来了?”

蒋三娘眼波含媚,眼角泛春,右眼下方一点勾魂痣,柳叶眉,樱桃唇。笑一笑,春风生,走两步,水蛇腰招摇,极尽风骚。

贾无双心情莫名的兴奋起来,暗忖这来烟花楼听小曲的男人,有哪个不是想会会蒋三娘的风情?

贾无双摇摇头笑,“这不,挂念你了么。”

“说得比唱得好听,”蒋三娘嗔了她一眼,百媚生,而后直接走到货架旁,随意的挑着首饰,“早两日听说你那布庄都快关门了,正想上门问问你有没意愿转行,就自个送上门了。”她回头似笑非笑的望着贾无双,“放心,三娘我保证不亏待你!”

贾无双扬唇一笑,“那就拜托蒋嬷嬷多照顾了。”

“那是,那是,跟着我保你把男人治得服服帖帖,还甄什么亲事,选什么夫啊!”

听到此话贾无双又想起自个惹上的麻烦事,双眸微微一暗,“还真想见识见识纯粹的男人和女人的相处之道。”

“行啊!”蒋三娘也不问理由,“三娘我现在给你挑件衣服,你沐个浴,再抹个胭脂什么的,今晚就让你以纯粹女人的身份,让你接客去!”

“哦?什么货色?”贾无双挑挑眉。

“非富即贵。”

“哟!”贾无双扬唇,从床边到蒋三娘身边站定,“这汝安城还有什么非富即贵的客人是我没见过的?”

“那不同,你谈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意,银子去银子回,所以要一笔一笔的抠。今儿个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美人一笑千黄金。”蒋三娘突然拿起一只耳环在她脸边比了比。

贾无双耸耸肩,“得了,真让人认出来,以后还让不让我和城里那群夫人小姐们混了?”女人啊,终归是小心眼。

蒋三娘笑了笑,“遇上烦心事了?”

“你这些年,就没碰上过蛮横不讲理动手动脚的?”

“有啊,扔出去,拒绝往来户。”

“人家要是功夫好,应付不来呢?”

“那就得看看他的目的。”

“譬如……”贾无双睨了她一眼,“看中你蒋嬷嬷的姿色?”

“若是看中我家姑娘,就想办法刁难。若是看中我,我会直接让他去死,”蒋三娘笑笑,“爱我蒋三娘,怎么也得做到这番地步。”

贾无双眯眯眼,突然想起那日甄不凡从那悬崖上跳水的疯狂举径,“若不肯?”

“羞辱他,当众羞辱他!”蒋三娘微微一声轻嗤,“他若是个男人,逼得他无地自容,灰溜溜的走。若脸皮真那么厚,我自然就无需客气,让他知道我蒋三娘并非良善之辈。”

贾无双抿抿唇,果然……她太善良?

“若他也肯呢?”

蒋三娘望着她突然笑得风情万种,“无双,那男人既肯为你去死,你说什么,他还能不做什么?”

“……”贾无双顿了顿,随性拿起一只金钗,插在她发髻之上,然后面容平静的道,“我从未说有男人肯为我死。”接着望了望蒋三娘兴味的眼神,“况且,有些男人,他不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蒋三娘又是笑,“烟花楼有几种姑娘,一种口蜜腹剑,哄一哄,骗一骗,让他乖乖掏钱。一种是高高在上,不说话摆姿态,吊着他的胃口,让他心痒难耐。一种是平易近人,听男人说点什么,抱怨点什么,简简单单的陪着他就好。一种是吹捧奉承,说什么都冲着让他高兴……当然这些,之前也都告诉过你。但听来的,和感受到当真不同。倒是先前你不肯陪我上桌,最近你不也想男人了么?是该多学点了……”

贾无双从前出入这些地方,皆行得正坐得正,加上当时为势所逼,后来和蒋三娘合开烟花楼已是大胆之至,她如今在汝安城也是个人物,当真要下台,恐怕影响不好……

这女人!贾无双忍不住稍稍瞪了她一眼,自从休了第三任相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天天唯恐天下不乱,尽搅合。

“没事,今夜我亲自给你上妆,再戴个面纱。保证没人能认出你。”

“三姑娘,你的保证,在我眼中,不值钱。”贾无双笑笑,她没必要为了甄不凡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啧,我们家姑娘都卖艺不卖身,你也不吃亏,更何况,待会那客人,是关外来的,你不去打听下你想要的讯息?指不定就是一桩生意。”

关外?贾无双挑眉,随之微微窘了,她当真有欲知的讯息……

完了望着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蒋三娘勾勾嘴角,“待会你把我整张脸都蒙起来,我就考虑下。”

**

贾无双偷掐了一下蒋三娘肉肉的臀部,这女人,居然给她来了个大浓妆,尤其烛火通明之下,像喝醉了酒似的。

不过蒋三娘说话算话,纱巾给她半遮面,轻轻地跟在她身后,直冒黑线。

这不怪她!怪只怪她一提到生意,就头脑发热,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癖好吧……

“你说,贾无双藏到哪去了?”

蓦地听到自个的名字,贾无双心中一惊,而后稳了稳情绪,装过不经意的与那人擦肩而过。

“不知道,但你不知道她从南方来的那个夫婿,悬赏一千两找她么?”

“一千两?”

“是啊,现在满城风雨,人人都希望成为那个发横财的人。”

“她夫婿什么来头?”

“谁知道?指不定花的还是贾无双自个的银子……”

“……”

……

渐行渐远,已是听不见了,蒋三娘见她顿住脚步,也停下来等她,而后勾唇一笑,“放心,你在我这儿,比埋地三尺还安全。”

是么?

贾无双有种不详的预感,不对劲,哪……不对劲?

她蹙着眉头想着,却一直没捕捉到,直到坐在那餐桌上招呼客人也没响应。蒋三娘说些什么她没听进去,直到突然有人开口唤她,“双双姑娘!”

蒋三娘猛给她打眼色。

眼色……

贾无双顿时拍案而起,今日进门时,门口那小厮看着她的眼色……就像是看着一堆堆的银子啊!!

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已经晚了,烟花楼内突然喧闹不止。

突然自门口冲进一个人,贾无双看清楚后蓦地往后走,不料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冲了上前,席卷而来一种催城之势,居然又扛起了她!!

贾无双狠命地捶了他两下,蓦地一吼,“甄不凡,你敢不敢为我去死?”

“……”

沉默。

还是沉默。

他突然道,“这有何难?”

人就带着她从三层楼的高度……

一跃而下。

##第二十章 争锋相对

贾无双未料到会这样,只感觉身子一瞬间悬空。

刚刚入夜,日头的闷热尚未全部褪去,甄不凡扛着她跳出轩楼之时,热浪袭面,吹拂着面纱摩挲着脸颊。紧接着身子便呈现失重状态,她明明有些惊慌,却在悬空的刹那间丧失害怕的感觉……

下坠。

甄不凡又怎会轻易寻死,自然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才做出的决定——着地时站得稳健,但也令她承受了一定冲击,视为惩罚。

贾无双仍被抱着,脚悬挂在外,他手臂的力道将她扎扎实实的束缚在肩头,身子却太过硬朗,磕得她生疼。

她屏息着,拳头握得老紧。过了一会,才微微吸口气,感觉到那薄纱的触感略微阻隔了呼吸,某些知觉才慢慢回归……

她以一种并非太雅的姿势看了看周遭。

很多人在看着她,或许是隔着面纱,或许是夜太黑,大多是一种揣测及疑惑,之于贾无双,却更像一种窥探。

临空时她察觉到三娘的神色颇显惊讶,那模样更多是意外她的行径,因为三娘看透了她,看出她方才第一个念头就是……

逃。

贾无双突然悲慨了。

她在这地方土生土长,活了将近三十个年头,她在大多人的眼中精明干练、处变不惊,她从来是值得信任的,她说的话,在很某部分人中极具影响力,她怎么会……

这般狼狈?

贾无双感受着腹部传来的疼痛感,感受他充满威胁感的气息,感受他如今将她当货物样扛着的姿势……

一种受辱的感觉油然而生。只是在这种悲愤之下,她不得不承认在方才在店里看见他的那瞬间,除了惊讶,还有一丝丝……慌张。

所以她来不及考虑,甚至在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候,就这么落荒而逃。

贾无双突然意外了,她怎么会不战就选择了失败?

蹙了蹙眉头,是因为……甄不凡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这个男人的那鞭子开始,他就摆出一种惟我独尊的霸气,不将她看在眼底,或许是他眼眸中的不屑激怒了她,她的求胜欲以及自尊都受到了威胁。

然后他说她太老。

所谓的痛处,正是自己在意的、明知的,又不欲承认的那部分事实。

其实她平日可以掩饰这部分的情绪,因为对那部分人,她依旧存在某部分优势,譬如她能干,譬如她敛财的能力,或者同时握知对方的痛处。

然而甄不凡不同,在他眼中,他看不见其它,仅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他眼中的她。

凭什么?!她当时手中的那破玉,明明是他某部分面子,明明应该是她掌握着谈判的主动权,结果却相悖而驰?凭什么?

所以她被激怒了,顿失理智与他对峙。

但终归是错估了他,他还能以武力解决问题,扔她下水……

他完完全全脱离她对男人的某种设定。

以最快最深刻的方式,让你难以忽视的记住了这样一个角色。

而到后来,他跳崖的突兀举止和唐突的吻,又让她徒生种雾里看花的迷糊感,越来越无法理智地分析这个人物……

还有最后的逃婚。虽然结局和她设想的一样,但过程远远偏离她的预想,当中的错乱,让她心中一直弥绕着不安和不确定感。

她早已习惯凡事在事前打算,预测人们的反应及事态走向,所幸准备充分,结局通常八九不离十。凡事有了底气,自然处事从容,然而从钱君宝出现在甄选会上开始,她的那个错误的决定,就一直在挑战她的分析力。

这个男人,你无法去揣测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尤其是在种种纷争之后,他居然不远千里上门下聘……居然是下聘?!她猜不透他背后的缘由,也理不清看见他那瞬错综复杂的心绪,所以她乱了,慌了,逃了……

就在刚才,她情急下问了三娘那句话,无非是想拖延一下时间,然而他说“这有何难”,就带着她一块跳下……

她突然发现,甄不凡的做法之所以偏离她的预想,是因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也不在乎她是否生气,是否害怕,由始至终他只要他想要的结果,所以就理所当然的,用他的方式,把他的意愿加诸在她身上。

哪怕是那次悬崖跳水,也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一种体现。

某种程度上,他恐怕已经认定,他吃定了她!

贾无双蓦地扬扬嘴角,她要向一个这样的男人认输么?还是说屈服在他的武力财力之下?他当真就什么都不在乎?

再吸了一口气,贾无双突然平平淡淡轻轻柔柔的开了口,“放开我。”

他原是一言不发扛着她前行,或许是察觉到她异于以往的口气,突然侧脸看了看她,依旧没吱声。

只是贾无双从他此刻的力道,微拧的眉头,紧敏的薄唇中,都能感觉到他尚未敛去的怒意。

他在生气……哼,贾无双心中冷哼,他有什么可气?因为在烟花楼找到她的么?

三娘说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去死,自然会听这个女人的话。

那么,什么情况下,男人肯为女人去死?

爱么?

唔……如果说,这个男人要带着女方一起死呢?

平白的怒意又涌上心头,为何她得陪着他?

贾无双握着拳头抑制下火气,见他不搭话,继续用一种平淡的口吻道,“还是说,只有君宝小弟才能救我?”

甄不凡蓦地止住脚步,“你想都别想!”

“那么,放下我。”她话一句比一句轻,无丝毫火气。

甄不凡沉默片刻,终是做出决定,慢慢的放下了她,然而贾无双在着地的第一瞬间,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

纱巾遮掩她半边脸,杏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调心平气和,“你这样我不舒服。”巴掌甩下去那一刻,她能感受到他徒生的火气,只是她要赌,便是迅速接到下一句,“没有下次。”

甄不凡望着她。

鹰眸半眯,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悦,只见他缓慢地朝她逼近一步,气势凌人。蓦地一字一字地道,“若有,又如何?”

“……”贾无双见他仅向前一步,反倒微微松了口气,也真想过他会动粗,毕竟那一巴掌她甩得不轻,加上……唔,如果后半句算是威胁……但他此刻明显在压抑自己,证明,他有了“在乎”的东西。

在乎什么?在乎她去勾搭钱君宝?因为她已经老得配不上他的小弟?

贾无双顿了顿,又是轻轻悠悠勾唇一笑,“不知道。”她挑眉望着他,“只是烟花楼我都敢进了。”

“我会拆了它。”他的眼神告诉她,这并非是玩笑话。

混账。贾无双反复的提醒着自己冷静,输人不输阵,她不能再这么下去,“那就再弄间杏花楼。”

他倏地一步上前,与她几乎肌肤相贴,鹰眼紧锁着她,言带威胁,“你敢。”

有何不敢?贾无双却是改变作战方式,微微退了一步,在周遭的烛火中星眼半眯,明确告知面纱之下她依旧在笑,“不敢。”

甄不凡自然听出了她不同于以往的挑衅,突然一手扯下她的面纱——在身后烟花楼通明的烛火下,她俏容丽颜,星眸若璨,红唇如火。

接着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他人已直接履上,堵住她双唇。

她居然忘了这招!

正欲挣扎——贾无双突然想起上次咬破他唇角也无济于事,索性以退为进,闭上眼睛不挣扎不反抗,由得他为所欲为。

只是见鬼的,那烟花楼上二三楼居然有好事者鼓掌叫好,贾无双忍了一会……

狼嚎的依旧鬼叫……

盗色的继续偷香……

忍无可忍!贾无双蓦地双掌推开他,猛的又是一掌拍下。

他不痛不痒的样子,大拇指慢慢的抹了抹嘴角,笃定似的,“这才像你。”

明明脾气就不好。

贾无双握了握微微泛麻的右手,真可笑,打人的是她,感觉到疼痛却是她自己!感觉这次他故意不闪不躲,莫名的又是气,气自己居然被他猜中了行径。

警告自己不能再轻易被他牵着情绪走……

贾无双望了他一眼,突然凑身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极尽挑逗地舔了舔他的唇,甄不凡意料不及,微微一怔,不料她已不让他享受,双手改捧为捏,捏着他双颊的肉蓦地狠狠一拧!!

这姿势绝对滑稽……

蓦地听到二三楼一阵爆笑。

已是听见贾无双刻意温柔的声音,“哟,我还以为,只捏得到一层皮。”

甄不凡遂又欲扛起贾无双,不料此刻突然飞来一白衣人,一剑挑来。甄不凡徒手一挡,迅速将贾无双拦在身后。

那白衣人见两人分开,显然已达成目的,突然向后一个飞跃翻身,稳稳着地,却是面向街那边。随后街道上一辆朱红色马车自右街款款拐入,慢慢悠悠行至烟花楼下,车夫叫停。

旁边一随从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沉声唤到,“公子,到了。”

又等了会,车厢内才有了动静,一人探出身来,定睛一看——

好一个玉面郎君。

##第二十一章 羽化成仙

白衣男子的出场,缓了甄不凡的怒气。

局面微微呈现一种对峙。

贾无双略有不爽,通常是她将人往身后拨,如今却是被人藏在身后,便是小踢了一下甄不凡的腿肚,然后又绕回他前边。

已是打定主意不再逃。

甄不凡被踢一脚不痛不痒,不动声色的将那白衣男子打量了一番,已是不将其放在眼底,随即眼光瞥到贾无双的后脑勺,想起她方才的举止,居然捏他……微微震撼到了,想来童年至今,从未有人以这种方式以示亲昵……再望着她时,眼底竟莫名闪过一丝暖意。

不声不响的伸出手突然捏了贾无双脸颊一下,却是控制了力道,没有弄疼她。

贾无双原本还在揣测那男子的身份,如今突然被袭,回头就是一瞪,蹙起眉头,然眉宇间不自觉显现女子娇态,心忖怎会有男子这般小气记仇?

再一想不对劲,他的“报复”,其力道更像是……调戏……

贾无双为这个用词白了自己一眼,觉得自个想太多,接着往前走了一步,欲离他远些。

甄不凡也是跨了一步,执意和她保持着伸手可及的距离。

贾无双假假一笑,就朝着左边迈了一步,甄不凡跟上,自有几分从容不迫。

这男人……

贾无双力保优雅的再朝左边移了两步,甄不凡颇有亦步亦趋的味道。

你走,我跟。

你退,我进。

如此往来……

马车上的男子突然开了口,唤了句,“贾小姐。”

贾无双顿住,往前一瞥,身子就在下一刻被拉扯进了甄不凡的怀中。

甄不凡明显不欲她与那男子有所牵扯,略显强势的带着她转身,往后走。

大概是打了眼色,先前拔剑相向的白衣人,一个翻身,再次举剑,挡在他二人面前。随后身后传来一阵悠悠的男中音,“若在下没有看错,贾小姐似乎不情愿跟你走。”

甄不凡没有搭理,而是面无表情的睨了横在面前的男子,蓦地勾了勾唇,“凭他?”

未免可笑。

便在此时,又是一个身影翻身而来,落地时,张五经甩了甩头,也夹着几分潇洒的味道,见他一脸挑衅的挑挑眉,望着那白衣人,“你又是什么玩意?”

随后林文昇慢慢步入,言带调侃,“嫂子,好久不见。”

久个屁!

贾无双推了推甄不凡,无奈对方铁臂神力,无法撼动,又是听到林文昇接话,“嫂子方才好主动,亲热戏码瞧得兄弟几个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贾无双也是受不得激,蓦地勾唇一笑,“林老弟也想亲身体验一番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前钱君宝出现在甄夫会上,她连洞房花烛这类话都敢说出口。

却真换来林文昇一阵语塞,不料箍在腰间的力道蓦地加强,听见甄不凡略带威胁的话语,“够了。”

在烟花楼找到人,原本就是不爽,尤其她还浓妆艳抹,装扮得花枝招展。

贾无双抓住他压在腹间的手掌往外掰,秉持“笑脸相迎”的新作战方式,笑得一脸虚伪,“怎么会够?甄公子如此闲情逸致,来烟花楼品酒赏美人,又何必让我扫了你的兴?”

甄不凡脸逼近她几分,眼神警告她莫要装傻,“我明明来找你。”

“找我?”贾无双忽略他方才炙热眼神连同那句话带给心中的震撼,依旧笑,“那我岂不真得在烟花楼挂个牌?”

“贾无双。”他又是眯起眼睛。

而后……

“贾小姐,”完全被二人忽视的那马车内的白衣男子,也不知在何时下了马车,背手而立,一小厮在旁边给他轻轻扑着扇子,又是悠悠的打断他们,言语已有几分不耐烦,“若在下没有记错,不是贾小姐说欲见在下的么?”

她欲见?贾无双挑眉望了望这个男子,“你是柳一欢?”

“料不到贾小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其他男子搂搂抱抱,原本我家仆回报你进了烟花楼,还持着几分怀疑。只是我柳一欢一向是宽宏大量之人,所以也不介意来此会会你,然而……”他轻轻的拂了拂发丝,“汝安城嫁不出去的女子,都若你这般不甘寂寞么?”

“……”贾无双沉默了一会,“柳公子是来说亲?”

“原本是,现在还得再考虑一下。”柳一欢一副施恩之状,显然是不悦先前被她忽略,一举一止中,故作风骚。

浪费了这般好相貌。

贾无双心里冷笑了一番,她原本就知道一把年纪没成亲的男人,不会是什么好货色,料不到……

是这么不好的货色。

只是贾无双觉得奇怪,这类话自柳一欢口中说出,并不会惹她生气,笑容自然和煦不少,“方才见到柳公子,还在想公子的相貌身姿怎么单身至今,如今公子一开口,我就毫不意外了。”

“怎么说?”

“公子……很独特。”

柳一欢慢慢的点了点头,颇有认可的味道,“无须意外,是世上太多庸脂俗粉。”

贾无双挑眉,“神了奇了,你确定你听得懂人话?”

“什么意思?”

“说你已羽化成仙……”话音一落,贾无双不待对方回应,就突然勾勾唇,戳了戳甄不凡,笑得千娇百媚,“那个,原本我的名单上,你排在他之后。”

“什么名单?”

“备选相公。”贾无双无视甄不凡蓦地一沉的脸色,眨了眨眼睛,“仙之后人、妖、鬼剔除,再往下……”笃定的点了点头,“你就是兽。”

“哈哈哈,兽!”张五经一听噗一声笑出声来,而后余光瞥见甄不凡铁青的脸色,蓦地止了笑,一脸正经地指着那拔剑的白衣男子一吼,“管你什么玩意,看着就不顺眼!”

奔上前去就喊打。

此时甄不凡无暇理兄弟,双眼紧盯着贾无双,突然慢慢放开了她,蓦地改握她的手心,走向柳一欢。

贾无双能感觉到他熨烫的手心温度,紧贴着她的。

烫得脸颊有些发热,不舒服……

随着他二人朝柳一欢逼近,甄不凡慢慢沉声道:“仍需考虑?”

话音一落,那实心红木马车车厢应声而塌!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时出的手。

柳一欢蹙起眉头,回头已见他那忠诚下属已经被按在地上来打,眉头揪得更紧,一旁小厮在旁边猛扑扇子,听见他道,“我来与你谈恰婚事,岂料你如此待客之道!”

贾无双欲挣脱出手,无暇兼顾。

柳一欢不甘又被忽视,声调顿扬,“这马车尔等需赔偿于我。”

甄不凡握着贾无双力道不大,弄不疼她,却不容她挣脱,见她坚持不懈中,声线不变,“放开你不难……”

贾无双抬眸。

他言语中竟是多了几分极少出现的调侃,“只是我不舍。”

见鬼……

林文昇今夜第二次语塞。

贾无双猛地冲甄不凡一踢,“有本事你别凭蛮力。”

他不理,稍会听到他开口,“这家伙你如何解决?”语气中居然含着几分不满,添了三分压抑。

贾无双见他语带责难,一时没想太多,“仙兽殊途,你何必与他沟通?况且我与你并不熟识。”

“岂有此理!”柳一欢见二人一再无视他,气得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仍是力持风度,“你二人欲将我所置何处?”

“还是你想如马车一般下场?”甄不凡语气凭添威力,那小厮的扇子差点握不稳。

而后,他慢慢睨向贾无双。

“兽……么……”

贾无双顿了顿,不明所以几分紧张。

他附耳于她,吐字清晰,“便可直接将你拆吞入腹。”

(下)

轰!贾无双顾不上“微笑政策”,直接吼了句,“拆、拆拆、拆你个头!”

见鬼的,她干嘛结巴?

甄不凡一言不发的睨着她,突然开口道了一句,“嫁给我。”

轰!二度被雷劈……

贾无双发现心脏并非想象中那般铁壁铜墙,果不其然维持紧张,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和他讨论嫁娶问题,只是当他像现在这般……诚恳,还真是吓着了她……

咬咬牙,硬声道,“嫁个鬼,不嫁!”顺带抬头“坚毅”地瞪了他一眼,宣告立场。

“你已经老了……”此时此刻,甄不凡居然不知死活大煞风景的重提旧话……

嗡!贾无双更是火冒三丈,一掌就是挥了下去。

然而甄不凡就势一挡,扣住她手腕自然而然将她拉入怀中,嘴角衔笑。今夜他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再开口平白冒出一句,“所以配我刚好……”

“……”

贾无双被他强势的搂着……深呼吸,接着冲他的小腿猛踢,但甄不凡依旧站如松,立如山,搂着她,锲而不舍的继续道,“嫁给我。”

“不嫁!”贾无双是真的恼他的性格,事事强硬,偏又奈他不何,最终还是气坏了自己。

“以后我打不还手。”甄不凡毕竟是个生意人,将贾无双压在怀中,终于开起了条件。

“……”啧,这也算条件?

“钱归你管。”

“……”贾无双承认一瞬间动了心,他毕竟是个移动金库。

“甄府由得你摆布,物品你随意更换。”

这不算什么。

“南方的市场,我绝对可助你一臂之力。”

“……”

“基本上南方大多有名的商户,我都很熟悉。”

沉默。

“嫁我。”他此句声调宛若催眠般,低沉中带着几分诱惑,且在不知不觉中,力道放松下来,然而贾无双在他怀中,竟因斟酌一时忘了挣扎。

贾无双觉得自个老窘,一谈起条件就习惯性的权衡利弊,蹙眉想了一想,蓦地发现他的条件……有点诡异,姑且不论这婚嫁之事成功与否,只是条件反射的问到,“你又得到什么?”

定有不妥……

他就这般目光灼灼的望着她,毫不犹豫的道——

“你。”

“……”贾无双倏地失了冷静,声调骤升,“你、你你个头!”

“不止,还有你的身。”

“……”贾无双双颊蓦地涨红,觉得浑身上下的毛细孔都别扭,头皮一阵发麻,而后一个呼吸,越想越不对劲,又是踹了他一脚,“想得美!”

贾无双不识情爱,也从未有男子对她表示过爱恋,除去青梅竹马那一抹清清淡淡尚未成型的暧昧,更多的时候,她孤身一人。

如今有个男人居然死不要脸说出这种伤风败俗的话来,尽管很多时候对这个男子恨得咬牙切齿,再整理起来,整个思绪都乱了。更何况,她还待在他的怀中,闻着他的气息,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臂弯。

见鬼!贾无双再次挣扎了起来。

“你已经心动。”他近乎一种笃定的道。

“哼……”贾无双假假扬唇,“你自视过高。”

“够了……”他也是扬扬唇。

什么够了?贾无双又是升起不详的预感,而后他倏地点了她穴道,接着一把抱起她,告诉她一个悲痛的事实,“你我先成婚,余下的再商量。”

“你……”贾无双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冷静,感觉头发都快烧了起来。

甄不凡倏地又点了她哑穴,表情似笑非笑般,故意道,“这样好么?娘子。”

混账!

她不嫁!

“大哥这样……可是逼婚?”

林文昇挑挑眉,“你有意见?”

“怎么敢?”然后瞄着前面雇用的,此时正敲锣打鼓大肆宣扬的人,觉得大哥算是处心积虑了……

那日大嫂突然逃离婚礼,逃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尤其请了那一群三滥货色,整个大厅乱哄哄的喧闹不堪。

大哥回至大厅,只当着全部人的面说了一句:今夜之事不欲再提。

竟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想到这张五经心中不免得意,南方的消息仍封得紧,足以证明大哥魄力。

随后就马不停蹄一路赶至北方,原本以为在到达那日,大哥就会上演一场全武行,要不也会把大嫂抓起来一番爱的惩处,结果大哥居然按兵不动,实在让人费解。

想不到大哥开始安排他们几人在汝安城附近走动,勘察地形且摸清此地的人脉网络,一直拖拉了好些日子,布置策划,才在五日前发起总攻。

想大哥早已雇用了几个一流大厨,随时备战,连食材也己准备妥当,蓄势待发。今日浩浩荡荡的队伍,林文昇是先头部队,先立个威,再加上大哥制后,原本就打算逼得大嫂下不了台。

但不愧是大哥的女人,身边的人也小有两把刷子,并未慌了阵脚,倒是他自个被那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气得不轻,因为这些日子的打听,依旧摸不清底细。

只是,还是给大嫂给跑了。

大哥的怒意藏都藏不住,只是他当机立断,一声令下,一千银子找一个人的消息,就直接让在场的人带回去。

只需一瞬间,便是举城皆知,然而大嫂也有点本事,下午反转了整个汝安城,居然还是没把人找出来。

不过那又如何,大哥想要的人,如何逃得掉?

汝安城最大的空地处,很快就架起了数百张桌子,声势之浩大,空前绝后。

尤其在架势,不过是一个外乡人所为,说起来便成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今日一整日,所有汝安城的百姓,话题除了贾无双,就是贾无双,谈论她招惹回来的外来夫婿,谈论这女婿为情一掷千金,尤其那堆在马车上的种种“嫁妆”,全数让人白拿。

说到后来,传得那真是……

没有一句听起来像真的。

更甚者,说这不过是贾无双为了面子花钱雇人弄出的一场戏。

……

然而云云者众多,怕是无人能理解贾无双此刻悲凉且悲愤的心情。

蒋三娘原本还尚有良心的在前边拦了拦,然而瞥见甄不凡见到她这般人间绝色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眉都没挑一下,已多了几分认同感,随后甄不凡一句,“你奈何不了我。”

便是乖乖的让了道。

如今贾无双便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动的坐着给人梳头上妆。

蓦地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她这次,恐怕是逃不掉了……

##第二十二章 洞房花烛

北方不若南方的山水绵延,进入汝安城时,途径之处,一片广袤之景。

甄不凡此时背手而立,站在屋顶之上,街道繁华,此时熙熙攘攘的摆起了流水席,一干人等,将早预备好的红绸灯笼挂上,是夜点灯,转瞬间,用红色装饰了整个街道。

热闹非凡。

只是甄不凡心中异常的平静,默默的将视线投往不远处的厢房之中,烛影摇曳,时有影子自纸窗上穿梭往返,那里边——

有他的新娘。

而后慢慢的,慢慢的,自心田处涌起一种陌生的感动,软化嘴角的弧度,牵起抹轻轻的笑容。

贾无双。

轻轻的念一次她的名字。

再慢慢咀嚼。

连名字也与他这般相称,举天之下,恐怕只得她一人。

她现在应该正用眼神警告喜娘吧,她此时定是怨念不止,忿忿的在心中咒骂着他吧,蓦地加深唇边那抹笑容,逼迫她么?

有何不可?

他看得出她并非无动于衷,便先成亲罢,他和她有一辈子时间纠缠不休。

她一定不知道,她微微恼怒时眼眸中流溢的光彩,是怎么的吸引他。

二十七岁如她,平日里连走路的步伐大小都精明算计过的女子,也是这般受不得激。

这一点,竟是与他如此相似。

回想起她说的那句他激不得,也不尽全然,其实更多缘由,来自她。

只是忘了告诉她罢了。

娶妻之于他,从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事。

几个兄弟给他谈妥了婚事,他娶无妨。君宝从中作梗婚事作罢,他不痛不痒。

女人,从来是麻烦的代名词。

然而,那次酒楼初见,她坐在那桌椅之中,悠然自得的衔着笑容,直勾勾的对上他的视线,竟是在一瞬间清楚记住她的脸。

后来知晓,笑容不过是她习惯性的掩饰。

突然容不得她的挑衅。

才会一丝一些耿耿于怀。又或许,是因为从未有女人会如此大胆。

只是尚未来得及遗忘她的脸庞,她竟是故意把他和江二那混小子的赌注握在手中,试图牵制他……

岂能让她如意?

但她原来也不过是一介女子,搂在怀中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重量。看来这些年岁的痕迹,并未体现在她的重量之上。

还有她偶尔展露的柔柔弱弱的神态,挑眉挑衅的样子,酒醉可爱的模样……一丝一点渗透他的心,居然这般轻易扭转了他的决定。

娶她。

娶了她。

他向来是果断自理的人,只是更多时候处事全凭直觉,喜怒只在片刻之间。

她不算顶美,性格也不是太好,最近也越来越喜欢动粗,明明介意的要命,却装出一副淡定自如的模样……

只是,他居然都……

喜欢。

从嵘唐城一路北上,他在马背上想究竟是什么驱使他做这件事,一想再想,再多的理由,都抵不上她的一颦一笑。

今夜,天罗地网,你该如何逃?

甄不凡一身红长衫,看起来也是收拾过的,远远望去,气宇轩昂的样子。

空地上桌椅罗列,人都坐得满满的,沸沸扬扬。

鼓声唢呐,吹吹打打,连原本静谧的夜空,似乎也沾染上喜庆的红。

纵观这喜宴声势之浩大,恐怕汝安城方圆百里,从无人能及。

贾无双头盖红绸,被喜娘背着入场,众人观之而叹,目送其慢慢进场。

甄不凡目光穿过喜娘,落在她那身红衣以上,红巾掩面,让人不禁遐想那盖头下究竟是何等佳人。

但与此同时,盖头也掩去了贾无双对外的视线接触。沸腾声不绝于耳,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身子依旧不能动,话也说不出口,所有情绪只有紧要的牙关能稍微发泄出来。

盖头随风飘动时,透过隐隐的空隙处,看到地面上各点烛光将往来人群、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纵横……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被赶鸭子上架的忿恨,不能自主的气闷,突如其来的婚嫁,最终只化作不安。

她当真要嫁给这个家伙么?若不当真,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喜娘停了下来,她被动的着地,然后在瞬间感受身旁添了一个身影,连带着体温,明明还隔了段距离,却是觉得灼人。

贾无双蓦地有几分紧张,免不了持续恼怒,持续悲愤,听到有谁高喊着“新娘子来了”,“拜堂了拜堂了……”还有个什么人在亢奋的胡乱说着什么,说着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说着说着,耳边竟蓦地传来喜娘高亢带着喜庆的声音——

“一拜天地——”

谁?谁在后面压她的背?

“二拜高堂——”

不,她高堂已逝!

“夫妻对拜——”

她不要这么被动的成为他的妻!不!

“礼毕!恭喜二位喜结连枝,祝二位早生贵子!送入洞房——”

便见甄不凡突然一把横抱起他的新娘,脚步稳健的迈开步子,背朝大众,潇然离去。

新娘子居然一声不吭,怕且是娇羞得说不出话来了。

此景此情,会场定是万分热闹,感觉一瞬间整个场子都沸腾了起来,哗然喧嚣,议论纷纷。

仿佛似梦一场般,这样的婚礼,正可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贾家的大姑娘,就这么嫁出去了么?”

“太假了。”

“那新郎不怒而威,倒不像是会被贾无双压制的样子。”

“怪了,贾无双先前不是在招上门女婿么?这个男人可是入赘?”

“入赘?不可能啦,我听说人家在南方是首富,家里有钱得不得,你也不看看这排场!说不定人家家中随随便便一件摆设,换的钱就足以砸死你!”

“贾无双岂不是捡了个宝?”

“话不是这么说,娶了贾无双那婆娘,还不是如虎添翼?”

“也是,话说回来,这一南一北的,贾无双若是跟着夫婿走,她那万贯家财,都会交给她弟弟么?”

“她弟弟成不了大气候,不说不觉得,今夜居然没有贾府的人,真奇怪。”

“是哦……”

……

人群除了不停的议论,更多的将目光移到餐桌之上,菜肴堆满桌,道道都叫的出名堂,再商讨个几句,注意力就完全被牵扯了过去。

反正也闹不得洞房,心中勉强还是道句恭喜啦,因为汝安城最有生意手段的大龄姑娘,真把自己卖出去啦!

新房门猛的被踢开。

红烛因风势摇曳,忽明忽暗,慢慢归于全燃状态,映亮着整间房。

甄不凡莫名的有几分冲动,很想……

见见她。

折腾了一个晚上,明明她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是第一次这般渴望她。

怀中的她安静极了。

安静得有些不对劲,甄不凡才稍稍觉得今夜的强势,是不是多少有些过分。

稍肆反省。

反省之后……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反而心中有些痒痒的,难耐……

甄不凡将她放在床边坐下,伸手——却是止住,按捺住掀开头巾的冲动,思询片刻一反常态的正襟危坐的靠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便这般并肩坐着,瞧得那红烛一点一点的被消耗,微微吹入的风,拉得他二人的影子在床头之上,摇摇晃晃。

他微微朝着她贴近了几分,蓦地沉声打破沉默,道,“你已是我妻。”

喉咙有点挤,身子有点热。

甄不凡想了想,正常程序,就是……

该生娃娃所必经的那个步骤。

他突地又问,“我们怎么开始?”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是么?交给我么?”甄不凡自问自答,难以置信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只是脸部依旧是面无表情,声调平稳,眼神刚毅得宛若上战场杀敌。

“那我开始了。”

甄不凡动手倏地扯下她红头巾。

贾无双正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泪湿了红妆,无声又无息。

甄不凡……

懵了。

##第二十三章 纠缠不休

甄不凡下一刻突然全身僵硬,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锁在喉咙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贾无双掉泪掉得专心,即便是盖头被拉扯开,也没抬头瞄他一眼,反倒或许是红烛的火光刺激了她泪腺,一滴一滴接二连三的自眼角滑落,吧嗒吧嗒的滴在她红衣之上。

忘了有多久没掉过眼泪,这个东西从她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之时,早已和她绝缘,多苦多累她都咬牙忍了下来,想来即便是跌落水中面临死亡威胁的那一刻,她依旧没想着用眼泪来宣泄她的害怕。

但现在……在“礼毕”之后甄不凡把她抱起来的那瞬间,她没由来的开始心慌,止不住眼角的濡湿……直到他突然踢开了新房的门,诀别她多年的眼泪,仿佛突然间找到了宣泄口,夺眶而出。

不明所以的委屈,让心里憋得难受,一直以来她都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苦累酸痛,不过也想找个男人小鸟依人一下,但成亲这个晚上,她连句话都不能说,动也没法动,就这么成了别人的娘子了……

贾无双越想越委屈,混账东西。

反观甄不凡,他差点忘了女人还有眼泪这种东西。

也从未想过……她会哭……

心里破天荒的有点慌张,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焦躁不已,望着她如今梨花带泪的模样,蓦地一声大吼,“你——”该死的,声音被莫名的卡住,微微一顿调整情绪,“你闭嘴!”

贾无双怔了怔,眼泪掉得更凶,闭个屁,她嘴根本没法用。

甄不凡眉头拧得老紧,极其排斥此刻心中遮掩不住的慌,竟是这么看不得她的眼泪,思询之下……

——又把头巾盖回她头上。

……

完了又仔仔细细调整了下角度,直到遮住她全部脸,阻隔自己的视线。

才把双手搁在膝头上,重重的吁了一口气。

他娘的!

维持同一姿势没多久,甄不凡忍不住心中咒骂,不是说眼不见未净么?怎么心里一点也不清净?心里满满填斥着身旁女子的倩影,听着她与往常不同的吸气声,一直让他坐立不安……

蓦地从床边站起来,脸色绷得老紧的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才又猛地坐下,想了想……又倏地起身,咬咬牙……再坐下。

随后握住拳,蹙紧眉……起身!又是坐下。

慢慢吸气,咬牙,感觉到红巾之下她似乎并未间断的眼泪……

“你——”声调蓦地沉了下来,夹带着明显的不自在,“别哭了。”

说完了甄不凡自个又先发起火来,气自己居然被一个女人的眼泪牵着情绪走!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着脸开口,“你哭也改变不了事实,现在全汝安城的人都知道你贾无双嫁给了我甄不凡!”

说完了蹙眉望了她一眼,发现面对的竟是一块……

头巾……

居然是头巾!顿时又火冒三丈,动手猛地拉扯下那碍眼的红头巾,然而泪眼婆娑的小脸,又重现江湖……

甄不凡没由来的一阵心疼,想起方才自个演绎的一番独角戏,情绪极端复杂,索性伸手帮她抹去泪痕,却忘了避忌……她脸上的胭脂……

原本我见犹怜一张脸,瞬间万变,滑稽非常……

所以……

甄不凡没忍住,笑了。

贾无双听此笑声,感觉一股气从脚底直飚头顶,简直直冲云霄,气煞了自己。

然而她全身被限——两人又是一番沉默的对望。

看着她此刻说不上是滑稽还是可爱的脸,甄不凡突然软了神色,不声不响的解了她两个穴道。

贾无双徒然放松。

大概因为一直固定着同一姿势,放松后觉得四肢发软,吸口气其实想说些什么,但一个人气极之时,原来真是说不出一句话。

转念一想自个居然在他面前掉眼泪……

岂不是示弱的表现?

握了握拳头,猛地一把拽过一旁的头巾——

盖在自己脸上。

嗷,她不见人了!

“……”甄不凡片刻无言,自然去抢,贾无双不依。

两人你争我夺。

其实甄不凡的力道只用及千百分之一,否则贾无双又凭甚与他僵持?只是争夺之下也是委屈,蓦地咬牙嚷了句,“放开!”偏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甄不凡微微一顿,怕她再哭,松开了手……

于是贾无双便这般,连人带布的,一个后仰倒在床上……

头上的首饰磕得后脑勺刺刺的痛——

“啊———————”

贾无双这一怒吼,终于尝试到什么叫使劲吃奶的力气……

眼眶又是泛红。

甄不凡沉默,心忖女人果然是麻烦的生物,神色因背对烛光而被隐藏,然而目光灼灼却是毋庸置疑。

已见贾无双狠狠的拉扯住一旁的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了起来,不叫疼也不发火,仅一言不发地蜷缩在一起。

沉默之后……

必要时甄不凡也可以死不要脸,突然不温不火的叫唤了句,“娘子……”

“……”贾无双是真的觉得好悲哀好悲哀。

然而听他唤一句娘子,心里突然一咯噔,眼泪又是簌簌的流。

甄不凡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的动作猜出她此刻的举止,轻轻的拉扯了一下被子,声音终于真正软化,“你别哭了。”

哭得他心里直犯堵。

贾无双还是没有理他。

下一刻感觉他突然离开了床铺,贾无双已不想再去揣测,也没有力气逃跑,而是一个人默默的掉眼泪。

不稍会,她感觉身子突然连同被子一起被扶了起来。

贾无双没有反抗。

又感觉到被子向外被拉扯,直到露出她的脸……

闪烁的烛光让她觉得刺眼,但来不及反应,一个温热的触感突然触碰到脸颊。

侧头一看,甄不凡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了一盆水,大概是一早准备好的罢,此刻他居然……用汗巾蘸水为她拭脸……

发神经。

贾无双又是呶呶嘴想说些什么,终归还是沉默。

却也微微后退想闪躲,但甄不凡岂容她挣脱?左手臂牢牢的隔着被子搂着她,右手持汗巾为她……卸妆。

贾无双眼泪照流不误,但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劲,是一种刻意收敛力道后的温柔。

还有他的气息,缓慢富有节奏的吐在她的脸上,让整个屋子的空间,突然小了起来。

清洗汗巾的水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贾无双眼皮却是直打架,宣泄情绪之后不知为何异常的疲倦,甚至有些坐不稳,向着敌人的方向倒去……睡意入袭,朦胧之中,她感觉自己应该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只得又强打起精神思考了一下,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终于阖上了双眼。

一夜,竟是好眠。

第二日,贾无双隐约有了意识,觉得自个像是躺在火炉旁,额头一直往外渗汗,想伸手抹抹汗珠,却是被什么钳制住了行动,才蓦地惊醒。

惊坏了自己——

她竟是躺在……甄不凡的怀中?!

随后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别乱动,我现在很冲动。”

(下)

贾无双所有情绪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冲、冲动是什么意思?

想来她虽无实战经验,但这个年龄的女人该知晓的,全都知晓。一个男人对女人有冲动……还、还能是什么事?

轰!脸在一瞬间涨红,昨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遗漏,如今那种感觉还在,思绪却已清晰,没错,翻……翻云覆雨正是男女成亲后必经阶段,学术上还有另一名词,叫……洞房。

望了望甄不凡的胸膛……

贾无双突然放轻呼吸,乖乖的,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这个时候,动用蛮力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贾无双头皮发麻的想。

她的力道不及甄不凡的百分之一,说不定还会激起他的征服欲,但他说得对,众目睽睽之下拜堂成亲,指不定官府不会受理……

贾无双越想越多,只是……

为什么这么热?

两个人都不知道什么的时候放轻了呼吸,但被子还盖在他们身上,甄不凡的体温也不知为何偏高,持续的沉默,以及这房子的密不透风,让贾无双全身肌肤都渗出一层薄汗。

好热,好想动。

贾无双决定还是不在言语上刺激他,却察觉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他的胸口处,身子基本是依偎在他怀中,头也枕在他肩胛处……这种状况也不好,极轻、极轻的挪回右手,感觉他胸口因呼吸此起彼伏,唔……稍有避讳的蛰伏了一下,见他没过多的反应,继续……

下一刻!

甄不凡突然扣住她的手腕,贾无双刹那间有被雷劈中的感觉,不知哪来的力道倏地缩回手,抬手就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怒道,“不是说了别乱动吗!”

“……”

“……”

贾无双稍微抬头望了他一眼。

“……”

“……”

甄不凡微微低头望了她一眼。

“……”

“……”

因为姿势的问题,贾大姐这一巴掌甩得不顺手,所以力道一般,对甄不凡不造成伤害,但后者沉默之后却一阵莫名的……委屈。

昨夜一回头就发现她睡着了,见她眼角还余留着泪水,眉头也微微蹙起,略显不适的模样,想他一个大男人,就动手帮她取下头饰,再帮她把外衣褪下。

怕她再爬起来哭,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她怎么也是他的妻子,就把她揽进怀里试图入睡,原本也小睡了一会,但半夜……

她居然一直往他怀里蹭……

就这么蹭他蹭到欲 火 焚 身……

他没有化身为禽 兽,已经是他忍耐力过人,想来洞房花烛夜,被两根蜡烛摇曳过去就算了……她居然还打他……

甄不凡是越想越火大,猛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感觉她在瞬间浑身僵硬……心里顿时有种解恨的快感,而且无法否认,清晨起来,抱着她的感觉,还真是痛,并快乐着。

目光也是不自觉的放柔,然后小鸡啄米似的,在她鼻子上啄了一下。

又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再来是前额,最后才回到嘴唇。

贾无双不知道为何觉得全身发麻,欲推开他的手抵在他胸膛之上,似拒非拒,有些窘迫的想着为何他这么强硬的一个人,嘴唇偏这般柔软,然后一时忘了自己究竟该如何反应……

不对……应该不对,贾无双好容易找到空隙,“喂……”

他的舌却是趁机长驱直入,辗转缠绵。

随后他的手,覆在她胸前突起之上,抚摸之下,改换姿势欲侵入她衣襟之中……

然而探入并非太顺利,贾无双虽然已经迷迷糊糊,但手却下意识的揪住衣襟。

甄不凡便是一手突然伸向她脑后,微微用力一压,将她压向自己,灵舌游走,另一手趁此时机,揪住她衣襟一拉——

哦哦,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嘶啦”一声……裂了。

正因这撕裂声,甄不凡的情绪似乎找到出口,动作突然激情澎湃了起来。轻咬了一番她下唇,然后沿着下巴一路向下,然后在她锁骨处伸舌一舔。

惹得贾无双不知所措的轻喘,却……不知为何并不排斥,意识有些模糊,赶紧咬牙唤了他一声,“甄……不凡……”

“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也并未闲着,顺着撕裂的口子又是用力,爽快的被分解着,被子此刻也因他过大的动作,被蹂躏至床铺一边角落。

“停……”

甄不凡听此轻咬了她一口,然后真停了下来……

褪去衣衫,露出胸膛。

甄不凡突然一笑,“好了,我们继续。”

结果,贾无双又热了很久。

##第二十四章 诡异相处

有人敲门的时候,贾无双立马惊醒。

睁眼瞥见面前甄不凡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猛地吓了一大跳,噗通噗通心跳加速,不明所以的惊魂未定。

随后记忆回笼,脸儿蓦地涨红,一时间百感交集,所有情绪却无从说起,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和他,和谐了……

接着,对面的男人也有了动静,睁开眼睛,幽黑的眼珠似蕴含千言万语,更处处显示他此刻的好心情,而后他眼勾勾的望着她,道了句,“早。”

贾无双突然间面无表情,揪紧胸前的被子,在避免走光的情况下极度冷静的挤出一个字,“早。”

两个人于是在这个夏天,这个晚霞映红天的傍晚,相互间道了句……

早。

“……”

“……”

早个屁。

门外咚咚又响起试探的敲门声,而后传来张五经的声音,“大哥,你小舅子上门要人了!”

接着他疑似和人交谈般,又道,“没反应?我草,大嫂的需求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大哥不是精尽人亡了吧。”

贾无双和甄不凡相互望了一眼,突然间都黑了脸,异口同声的开了口——

“滚!”

“滚!”

贾元宝听到大姐和人成亲的消息之时,正在午膳,一口浓汤“噗——”一声喷了对面妻子儿子一脸。

赶紧偕同一家大小,去事发现场要人。

见到大姐的时候,其双颊嫣红,满面春光,虽然眼神带怒,却同时含情脉脉,矛盾得来又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一副被人拆吞入腹的样子。

赶紧后知后觉的瞄了眼新任姐夫,也算是相貌堂堂,英挺威武。

但这个姐夫的目光,由始至终都落在姐姐的身上,瞄都没瞄他一眼,顿时升起一种强烈的被人忽视的感觉,忿忿的想着为何大姐的婚事,他这个贾家的唯一男丁却无缘参加?

至于贾无双,这个时候除了甄不凡,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弟弟。毕竟在贾元宝面前,她一向是极其权威的存在,如今被人强迫成亲,就像在这个弟弟面前被别人敲了一记闷棍……

还有就是甄不凡!一想到他,贾无双双颊又是微微发烫……方才门外听到呼唤,他躺了会居然就毫不避忌的起来着衫,害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不小心瞥到他的……臀部线条……

见鬼了,如今那影像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他的视线被火烤过么?怎么煨人?

贾无双又扯了扯衣角,不晓得为什么总有种肉体被曝露在他视线之下的错觉,新衣在昨夜就已准备好,颜色大红大紫的,像是一直提醒着她已为□的事实……

天还灰蒙蒙的有点可视度,周遭已经开始点灯。

见到弟弟贾无双并未停下脚步,走在庭院之间,觉得此景此情异常熟悉,一时也辨认不出这房子究竟是谁的,居然出借给甄不凡?

那就是和她作对!

“姐……”贾元宝也是迎了上来。弟媳眨着好奇的眼睛,抱着儿子来来去去的在她和甄不凡二人之间张望。

贾无双脸色虽似含春,实则无甚表情,突然接话,“我们回去。”

话音刚落,甄不凡突然有了动作,前跨一步,右臂自然而然的揽在贾无双的腰间,侧垂头看着她,却是喊了句,“小舅子。”

我在这里……贾元宝突然很想呐喊,其实他还在怀疑甄不凡究竟有没有看到他的模样。又是自然而然的回应道,“姐……”惊觉自个已是想叫眼前男子一声姐夫,却在贾无双杀人的警告目光之下,乖乖的噤了声。

贾无双觉得那手烫人,顿时全身都不自在,自然想拍掉他的手,然而甄不凡手像是长在她腰间,一动也不动,已是听到他开口,“小舅子登门,自当款待。五经,晚膳准备好了?”

张五经一直眼带暧昧的探视大哥大嫂的细微动作,如今反应过来突然伸手摸了摸身边女子抱着那小孩的胖脸,“已吩咐加菜了。”眼睛瞥见什么,又逗弄了一下笑道,“这小家伙的牙齿真小。”

那小娃午膳未吃饱,突然面无表情的一口咬住张五经的手指,猛地听到一声惨叫以及贾元宝夫人的责备声,“财财,放口,这样不对!”

搞得张五经一边抽回手指一边摆手,“没事……”

贾元宝夫人已是换上严肃的声音,“叔叔的手指太脏了!”

“……”草哦,人家现在上茅厕都有洗手的说……

晚膳极为丰盛,琳琅摆了满桌。

这顿也算是甄贾两府的人,第一次这么齐人共膳。

甄不凡执意要和贾无双并肩齐坐,本来还分神看了看席间,但用不了多久,目光又回到了贾无双的身上。

“想吃什么?”他突然开口道。

虽然人都坐下,但两个当家的都没开口说用膳,所以众人皆未动筷。

甄不凡这句话……对象也太有针对性了点……问题是,他的语气并不温柔,甚至称得上硬朗。

诡异的夫妻,诡异的相处模式……

贾无双果然是饿了。昨夜无甚东西下肚,加上今日体能消耗,所以甩甩头甩开甄不凡的……某些线条,“水。”

甄不凡瞄了眼一旁的丫环,“水。”然后就给贾无双夹了块肉。

桌子很大,大大小小堆了二十余碟菜。

贾无双突然瞄了眼对面最边边的一盘香爆茄子,甄不凡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自然没有错过她眼神的游走,明知她故意刁难,面不改色的使了个眼色,让人给端了过来。

“……”也是察觉到他与以往的不同,贾无双当即蹙起了眉头,神色不变的道,“我不吃这个。”

“端走。”

贾无双又瞄了眼烤乳猪,“骨头太多。”

“让我来!”张五经用被咬伤的手拍拍胸口站起来,“上刀!”丫头奉上菜刀一把,见其簌簌几下,骨肉分离。

“鱼太腥。”

“撤走。”

“姜太辣。”

“挑走。”

“骨头太硬。”

“喂狗。”

如此往复,贾无双终于无语。

而甄不凡突然在她碗里又夹了块鸡胸肉,称得上严肃认真的道,“以形补形。”

“唔……”

贾无双本未反应过来,筷子夹起鸡胸肉时,脑子里猛地“叮”一声,倏地被气得不顾场合的拍案而起,“你才以形补形!你全身上下都要以形补形!”

“我哪里需要补?”

“你哪里都需要补!”

“不需要。”

“都需要。”

“贾无双!”

“甄不凡!”

“你是不大。”

“你的才小!”

……

……

众人寒,诡异的夫妻,诡异的相处模式……

##第二十五章 冤冤相报

然贾无双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而后两位当事人相视一眼,在甄不凡灼灼视线之中,贾无双突然面染红霞,自泛尴尬之色,就拿起筷子夹起碗中鸡肉忿忿的送入口中。

甄不凡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紧绷的面部线条看得出他此刻也是生着闷气。

只是在场人的目光,都开始非常不自觉的,不经意的,不小心的往贾无双……胸部瞄去,好像……份量的确一般……

至于……众人眼神又滑过甄不凡的脸,该不该往下?

“咳!”贾元宝自诩君子,莫名其妙的清清嗓子,随之和他夫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都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

庆幸他们夫妻关系和谐融洽,彼此付出恰到好处,满足供求关系。

贾无双自然察觉到这种打量的目光,愈发气闷。

已见甄不凡突然一筷子飞出去,直冲眼睛斜视得最厉害的张五经而去,他坐在位置上险险后仰避开,但随即又是一疾风驰过,其座下圆凳一脚失去平衡,可怜的张五经便无端承受了这突来的惩罚,跌坐在地。

在场无人发笑,仅得贾元宝单手伸出试图欲搀扶之状,也是被扼杀在贾无双警告的目光之中。

张五经委屈的抿抿唇,拍拍屁股自认倒霉,只见元宝夫人怀中小娃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宛若银铃清脆。

贾无双依旧一言未发,只觉口中鸡肉淡而无味,加上腹中空空难耐,又是闷火中烧,一见这突发状况,倏然将咬过一口的鸡肉扔进甄不凡的碗里——心忖她虽然饿,但她饿得有骨气,偏不与他同桌共食!

便是将筷子“啪”的摆下,站立起来,面无表情冲着小弟道,“走了。”

甄不凡这次倒是坐稳在位置之上,仅在贾无双走出大厅之际道了句,“是该回去收拾行囊,过两日随我回嵘唐。”

贾无双本已背对他,突然顿住眯眯眼儿一笑,回头蓦地敛了所有表情,“呸!”

然而一回头——

甄不凡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她面前!

“我草!”贾无双猛地被吓了一跳,大吸一口气,突然间情绪崩溃,“有毛病!”直接冲上去拳打脚踢。

甄不凡倒也遵守先前的话,并未予以抵抗且任其发泄,唯有紧绷神经宣告他此刻也是心中不爽。

不久他突然扣住贾无双一双手,稍稍制止她的动作,视线随之对上林文昇,后者心领神会的往口中送了一口肉,细嚼慢咽一番,才站起来,扬扬唇笑,“诸位,咱们把这个空间,留给我们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妻……意下如何?”

“好!”张五经第一个响应。

“没有异议!”

贾元宝望了望他夫人,只见她淡定自如地道,“打是情骂是爱,大姐谈情说爱,是不便打扰。”随后抱着被点了笑穴般的儿子率先离开现场。

贾元宝想了想嫁出去的姐姐等于泼出去的油,虽然路滑得小心行走,总比得罪夫人在刀尖上过日子的好,赶紧当作什么都看不见,尾随其后。

恼得贾无双怒瞪其背影,大斥一声,“贾元宝!”真是白养活了他这么多年。

贾元宝一得瑟,赶紧跑,倒是张五经临走前端了盘花生米,聊胜于无。

不一会场子就空了下来,人一走,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找到发泄口,甄不凡声音也颇是不悦,“我是大是小,你自己心里清楚!”

贾无双脸一红,见已无人在旁,声线顿时上扬,“我若是不够,你方才又缘何紧握着不放!?”

“……”甄不凡怔了怔,“你大可让我早日习惯。”

“我呸!你、你……”贾无双不知是气是羞,“你这个色鬼!”

甄不凡一挑眉,“你方才也足够欢愉。”

“欢愉个屁!我痛得要命!”

甄不凡微微一顿,蹙眉,“你之后神色尚可,现在还疼痛?”

“……”真要命,贾无双发誓她一点也不想和他在这儿讨论这个问题,蓦地板起一张脸,“与你无关。”

“哼,”他一声轻嗤,“你我已拜堂成亲,且具夫妻之实,行就周公之礼。”

“那又如何?我并非自愿!”贾无双气得口不择言,又是踹他一脚,“你不过凭借蛮力,算什么本事?放开我!”

甄不凡眯起眼睛,怒意徒生,“并非自愿?先前分明是你自登嵘唐,招惹上我,怪谁怨谁?”

“那是我瞎了狗眼!之后我分明与你了无瓜葛,你却死皮赖脸,用这等蛮横手段逼我成亲!怪你怨你!舍你取谁?”

“了无瓜葛?”甄不凡性格一向我行我素,唯我独尊,方才之事关系男人脸面,已被下了面子,而今一句了无瓜葛突令他怒火中烧,声调骤升,“贾无双,你已是我妻,此事恐怕由不得你!”

“你若捆缚双手,莫以武力相向,你又如何能奈何我?”

“你眼中,我仅是武力相向?”

“不然?”贾无双直视他双目。

甄不凡眼睛半眯,似压抑情绪,“当真了无瓜葛?”

明摆着的威胁,却只助燃了贾无双腹中怒火,“了无瓜葛!”

“贾无双,好!我便依你!”

说罢甄不凡突然甩开她双手,右掌握拳,冲着旁边木柱狠狠一击,只见那柱子蓦地拦腰折断,好在层楼尚稳,没崩塌下来。

甄不凡便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是了无瓜葛,休书自当奉上!”蓦地转身,忿然离去。

整个场景突如其来,贾无双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也未回头望他一眼,只是怔怔站在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全身疲惫不堪,而且……

眼睛不明所以有些湿润……

好饿。

贾元宝还是良心未泯,多少有些不放心大姐,尤其尚未摸清对方底细,离开不远,又是灰溜溜折回,潜在一旁观望局势,先前倒真有点打情骂俏的味道,这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发展至此,也是不在状况之中。

窥得大姐神色竟浮现一丝受伤落寞,正欲上前劝慰,夫人不知何时带着儿子也站在一旁,突然伸手阻止了他,听见他夫人突然淡淡开口,“大姐和这新姐夫,明显一个是大女人,一个是大男人,若无一方退让,即便一起,久之也必将两强相撞,两败俱伤罢了。”

贾元宝觉得也有道理,然后总不能任之大姐在那厅中不理,再一回头,大姐竟已朝他二人走来,仅面相而言,辨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听见她有些冷漠的道,“回家。”

(下)

话分两头。

两人势如水火这般分开,甄不凡自然在盛怒之中,来不及多想,一句休书自当奉上也是脱口而出,然而忿然走出用膳大厅之后,才想起这屋子为他所买,走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

兴许潜意识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甄不凡还是打住火上浇油的念头,也不管东南西北,径直前行。

这别院并非太大,沿着路走,不稍会就看到了闲在一旁的林文昇,刘大及张五经三人。

唯张四书不在,此人已先行赶回嵘唐。

甄不凡全身紧绷,脸上大大写着谁招惹我谁倒霉,而后大跨步走近他三人。

此刻早已入夜,虽说点着灯,也不过昏黄朦胧的感觉。

张五经难得脑子快过嘴巴,一瞥见甄不凡铁青的脸色,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当即收敛得干干净净,极为识趣的噤声不语。

刘大却突然冒出一句,“嫂子捏……唔……”

甄不凡眼睛方才一眯,张五经就把握在手中的花生米塞进刘大口中,然后谄媚的笑了笑,“嘿嘿,大哥嘿嘿嘿……”

甄不凡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硬声道,“五经,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回嵘唐。”

“哦……”张五经不敢问缘由,随之拖着刘大就离开暴风圈。

林文昇倒是没动,也已从甄不凡的脸色中看出端倪,不稍一会,甄不凡先行开口,“你替我写封休书。”

林文昇眉一挑,休书?事态很严重。只是……这年头凡事靠嘴皮沟通,都忘了甄大公子原来不识字。随即正经八百的摇了摇头,“大哥,休书这类敏感的东西,还是大哥您亲自来的好,免得大嫂她……不认账……”

那她若是认了……察觉心中竟有所软化,甄不凡蓦地握了握拳头,约摸是心里还生着闷气,心中甩甩头突然走向一旁,背对着林文昇,像是不欲他探见神情,自喉咙里憋出一句,“你写,我抄一份!”

林文昇嘴角当即就扬了起来,然而声调却依旧是平稳,“也行……”

“不行!”甄不凡想到自己写出来惨不忍睹的那些字,觉得面子过不去 ,又自己先否决这一决定。

“那?”林文昇意料之中,站在他身后,神情正经,眼眉却是带笑。

“不写了!”甄不凡像是找到个极好的借口,面子事关重大,语气理直气壮。

林文昇没发表意见,却是突然衔笑问了一句,“大哥,写休书是指……明日路上没有大嫂随行么?”

“……”甄不凡全身又是紧绷在一起,顿了顿,才又道,“我说不写了!”

“明白了。”大嫂也得随行。

甄不凡吸口气,稍稍压下点火气,沉默了半晌,“你说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女人的心思不好猜。”林文昇突然话锋一转,“但我看得出,大嫂心中还是有你……”

“哼!”甄不凡虽哧了一声,神经却微微放松,“她说要与我了无瓜葛!”

“大哥还记得李淳么?”

“李淳?”

“他先前好酒,偏偏每次喝完都一身红疹,李夫人常常当着我们的面威胁他,要是再喝就要带孩子卷包袱回娘家。”

“唔。”甄不凡一应,以示想起来了。

林文昇笑笑,“然而,哪次李淳酒后,李夫人不是跟前跟后无微不至的招呼?大哥说,这是何理?”

“……”像是意识到什么,甄不凡没再发话。

“女人啊,口是心非。若大嫂口中是‘非’,心里头么,就是‘是’了。”

“哼!”

林文昇倒真觉得好笑,原本盛怒之中的铁汉子,如今像是找着了发泄口,三不五时一句哼,皆情绪十足。今日索性送佛送到西,决意点个通透,“只是李淳清醒的时候,对李夫人也是体贴周到。其实女人简单,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

“她要什么,我都给得起。”甄不凡平白冒出一句,难得的配合。

“这个么……大哥,就我所知,大嫂好像尚未伸手问你要过什么。”

“有!”甄不凡脸色又是一沉,“她要我走!”

“咳……”林文昇一声轻咳,“这就奇怪了,女人要男人走,是她觉得这个男人不好。所以……”他不着痕迹退了一步,“大嫂难道是觉得大哥对她不够好?”

“哪里不好!”甄不凡总觉得已经退让不少,然而话一出口,又是想到些什么,突而一阵沉默……

他不过就是强硬了一点。

“恕文昇之言,今日也算是大哥大嫂新婚第一日,你又是休书,又是收拾行囊的,还把她一人留在身后,恐怕……”

总之,大嫂看起来就不像是不记仇的人……

甄不凡知道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收回来,但不可否认他又有点后悔,才一股怨气无处发作,累及无辜的柱子,这回被林文昇一番提点,脑子也多少有点清醒,毕竟这次成婚,她的确缺乏了一点点主动性。

“那……”甄不凡装似不经意的问到。

林文昇顿了顿,笑,“大哥不会写休书,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的确。”甄不凡突而回头瞥向方才来之时的方向,突然想起她昨夜的眼泪,蹙了蹙眉,就先于意识迈开步子,回去了。

然而,回去之时,贾无双已经不见了人影。

“蒋三娘,你给我出来!”

贾无双气得也顾不上烟花楼是什么地方,堂而皇之从大门口进入,随后当着一众人的面,直呼蒋三娘的名号。

蒋三娘媚态十足的从楼上款款而下,“来了来了,瞧你那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来来,跟姐姐我一起去泡汤。”随后又将手上事宜交代身旁的人,一路走过来,一路和客官点头问好,礼仪周到。

然而在场的人,自然都把注意力投放在最近在汝安城出尽风头的贾无双身上,这不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然而看见蒋三娘之后,贾无双憋着一口气,却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此刻也顾不得仪态,直接瞪了两眼探视目光太过分的路人。

蒋三娘和贾无双闺蜜关系并未公开,然而这会也懒得再理会,三娘直接挽起贾无双的手臂,态度亲密的往里楼走去,那有个活水池,也是烟花楼姑娘闲着没事,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瞧你的气样,甄不凡那家伙昨夜没服侍好你?”遣退服侍的丫头,蒋三娘眼波一泛,侃道。

“去你的!昨夜为何袖手旁观?依你的能力,自然不至于眼巴巴看着我被迫嫁给他!”

“来来,先脱衣服。”蒋三娘笑笑没理会,动手去剥她的衣服。

“少毛手毛脚!”贾无双蹙了蹙眉头。

蒋三娘摇摇头还是笑,贾无双这个女人,平日碍于压力,又仗着几个小聪明,总装出大家闺秀知书识礼的样子,对于人生大小事宜,都设计得妥妥当当。

想来甄不凡恐怕是她人生中的意外,一个怎么也料不到的劫,所以这女人才乱了阵脚,恢复初识她那会不服输的小丫头模样。

时间如梭啊……蒋三娘突然感慨,曾经回首感叹年华不在,但无双终于也嫁出去了呢……

“啧,瞧你身上这斑斑点点,真够呛的。”

贾无双蓦地胀红了脸,“你闭嘴!”然后神色突然黯了几分,“人家刚才说了,休书奉上!”

“休书?”蒋三娘刚解开腰带,突然瞪大了眼睛,“你家那位确定不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寻你开心?”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悠悠一笑,“该不会他吃完了,觉得不合胃口吧。”

“他敢!”而后潜入水池之中,憋着口气道,“我看也像,嫌这小那小的……”

蒋三娘一笑,虽然是事实,但还是憋在心里头的好,而后也入了水池,舒服的叹了一句,“那他的呢?得呛回去!免得长了他的威风……”

贾无双眼睛突然斜着瞥了眼蒋三娘看起来软绵绵却形态饱满的一对,恰好对上蒋三娘自信的双眸,眨巴眨巴的,“有事?”

贾无双瘪瘪嘴又对比了下自己的,装没事,才意识到蒋三娘上一句究竟问的是什么……

兴许是水温的问题,贾无双双颊的嫣红一直未曾褪去,突然把整个头都侵入水中,憋了老大一口气,才冒上来重重的吐出这口怨气,突然换上波澜不兴的脸,“他的不小。”

完了又作握拳状,“我决定了,在他休了我之前,休了他!”

蒋三娘一乐,“行啊,这个我有经验。”

##第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想来贾无双也是被气得不轻,说完那话,揪着汤池边搁着备用的浴巾,遮住重要部位就站了起来,决意说干就干。

蒋三娘倒是老神在在,甚至阖上眼睛,嘴角衔笑,“马上?”

贾无双瘪瘪嘴,“难不成坐等人家把休书扔在我脸上?”

“不急。况且人家要是放个话说你死要面子什么的,指不定丢脸的还是你。我听说吧,他被逃婚好几次,都不痛不痒……男人啊,要是不把你搁心口上,你唱啊跳的,又与他何干?”

“心里不舒服?”蒋三娘双手捧起点水洒在脖子上,悠悠的舒了口气,“你啊,也别太憋气,那个男人若是不在意你,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娶你当老婆?实话说了吧,他比你有钱,比你有权,加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并非风华绝貌倾国倾城,他死命折腾又是何苦?我还记得你问他肯不肯为你去死,他不也跳下去了?”

贾无双蹙眉,觉得三娘态度有变,“你方才……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该认清楚自己的优势。而他对你的感觉,就是你的优势。”

贾无双顿了顿,又伏入水中,捋水搓了搓手臂,“三娘,我从未问过你,但今日却好奇当初谷方为何会舍你而去……”谷方为何突然留书出走,不见踪影,一直是谜。别的不说,至少三娘的模样艳绝汝安方圆百里,怎么会有男人舍得……那时她第三任夫君,休夫之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三娘大腿拖了九条街。

蒋三娘幽幽望了她一眼,突然眼底一暗,嘴角扬讽,“想知道?哼……我就说嘛,怎会有男人既不嫖赌,又不贪杯,进出体贴入微且深知我意,到头来……”她顿了顿,“还不是跟个男人跑了,我还送到城西,挥手告别。”

“谷方他……”

“龙阳之癖。”蒋三娘笑了笑,“想不到吧,相比之下,我还不如像你待字闺中,不用被折腾得身心疲惫……”

“女人,早说了男人要哄要骗,要对他好点。你说得对,甄不凡是个蛮汉,但这样的男人有个好处,他至少不会骗你,你不觉得,把个蛮狮驯得服服帖帖,很有成就感么?届时你若还是恼他烦他,那就再休了他,包管你比现在痛快百倍。”

贾无双若有所思,联想起之前她说过的话,倒也觉得在理,再一思询,又有迟疑。

“那日我在阁楼上看得清楚,你不过对他假笑,他就失了神,你要是再摸他一把,说两句好话,我保证你让他走东,他绝不往西。”

“他说了,了无瓜葛。”

蒋三娘挑眉,“这话是甄不凡说的?”

“我说的。”

贾无双看了看身上的斑驳印记,突然吸了口气,憋气潜入水中——没错,总不能让他吃干抹尽就拍拍屁股走人!

××

贾无双还是花了一个晚上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譬如凡事先忍,百忍成金。

譬如笑靥如花,笑脸迎人。

总之,先采取退让政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他日扬眉吐气做准备!

先让三娘派人把春桃接了回来,毕竟贴身事宜有个丫环伺候更为顺手。接着让人去查了查甄不凡此刻的行踪,免得他真的一走了之。最后还是一再对自己强调个“忍”字,毕竟待会得先低头……

然而贾无双一想到甄不凡待会将会有的嘲讽表情或者不屑情绪,她就止不住一阵头皮发麻,心中天人交战,纠缠不已。

过了些时候,春桃急匆匆的从门口奔入,算是从接她的那人口中得知自个主子已被迫完婚的消息,然而话未说上一句,门口又冲入一人禀告,说是甄不凡人已经到了烟花楼所处大街的街头。

贾无双拍案而起,不想让决定的事情一再改变,随手掏了件东西,赶紧率领着春桃一干人出门应战。

果然,街那头,是甄不凡浩浩荡荡的队伍。

两边还是依照惯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而贾无双也领着几个丫头小厮,一步一步的朝着街中心靠近。

至于蒋三娘,依旧是置身事外,站在烟花楼的阁楼上观战。

两人终于面对面在街道中间站定,一男一女,直面相对,目光也是紧锁着对方。

只不过……两个人此刻的心境皆是百般复杂,一来就历经了洞房花烛,云翻雨覆,甜蜜痛楚,历历在目;二来就是那场争闹,伤心狠话,犹如在耳;三者是双方放的狠话,了无瓜葛,奉上休书;四便是再教育之后所作的决定……

沉默。

沉默。

再沉默。

大街两旁的人,皆顶着大太阳,时不时抹一把汗,这唱戏,究竟什么时候开始?

贾无双思考着该如何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又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等待中一滴汗珠渗出额头,慢慢下滑,便想着偷偷掏出手帕擦一擦,然而那头甄不凡的手也有所意图——

……休书……

“慢!”贾无双脱口而出。

“慢!”与此同时,甄不凡也是沉着脸,憋出一个字。

“……”

“……”

两人沉默对望——

“你先说。”

“你先说。”

异口同声。

“我说你先说。”

“我说你先说。”

“说了你先说。”

“说了你先说。”

“停!”“停!”

两人又是忍不住同时叫了停。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互瞪了一眼,又都停止了不说话。随后甄不凡出其不意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有点生硬的塞进贾无双的怀中,“这是胭脂,活血养颜。”

“……”贾无双抬头望了他一眼,就势掏出怀中的纱巾,“这是手帕,蒙面遮羞。”

“……”

“……”

“你刚刚要说什么?”甄不凡硬声道,像是探出点端倪。

贾无双眨眨眼,“你流汗了。”

“天热。”

“是啊。”

“……”

“你又想说什么?”贾无双抬头看他。

“你也流汗了。”

“天热……”

“……”甄不凡手里拽着手帕,突然伸向她的脸,拭了拭,“那你也擦擦。”

贾无双比了比手中的胭脂,“这个你也试试?”

甄不凡嫌恶的瞄了一眼,然后望着她,突然话锋一转,“你昨夜又留在烟花楼?”

“关……”贾无双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下来,“关于这个……”抬头望着他挤出一个微笑,“昨夜三娘做恶梦,我来作陪。”

“……”甄不凡自然不信,然而想起林文昇的“好心建议”,顿了顿,“休书我不会写。”

“唔……”贾无双抬眸。

“我是说我‘不会’写。”是上面的字!

“你强调过两次了。”

“……”

“……”

贾无双低头看了看胭脂,“那就别写了……不过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甄不凡瞄了一眼,想起了林文昇强调的问题,“那就别抹了,你这样就很好看。”

要死。

贾无双嗔了他一眼,然后突然想起蒋三娘的甜言蜜语政策,“别这么说,你也挺英俊非凡。”

要命。

“……”

“……”

***************************

(下)

话一出两人又是诡异的安静,贾无双一时不想面对,只得把视线撇开,孰料一众人的脸皆像是冬天里啃了冰似的,瞅着就让人难受。

再眯眼一想不对劲啊,怎么称赞了他,心里比自个听到刺激的话更憋,长期下去一定会憋成内伤,便是又望了一眼甄不凡……

那家伙脸皮果然够厚,居然一直盯着她,那视线煨得她脸微微发烫,再想了想怀中的胭脂盒也来得真……不怀好意,当即堆起笑脸点点头,说,“你还是先等等……”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回头提着裙摆就走,决定再回烟花楼,让三娘指点迷津。

甄不凡并未阻止贾无双离开的脚步。

反复回味着“你也挺英俊非凡”这句话,而后看着贾无双有几分落荒而逃的背影,蓦地勾了勾嘴角,耳边突然传来林文昇的声音,“有甜头?”

见没回应,林文昇也不介意,自顾自的开口,语带调侃,“看来大嫂已发现了大哥的好。”

甄不凡完全无视周遭的人的视线,轻轻侧脸瞥了眼林文昇,还是没搭话。

“只是……”林文昇视线突然远眺,锁住阁楼上的蒋三娘,“姑且不论其他,大哥不觉得今日大嫂态度有变?”

是有点。但甄不凡过程忽略,结局至上,手里摩挲着那手帕,“那又如何?”

“大嫂身后明显有人指点,想必觉得不对劲,回头讨教去了。”

讨教么……甄不凡便也顺着林文昇的视线,望向烟花楼阁楼之上,瞥了眼隔岸观火的蒋三娘,全不在意,而后迈步向前,也是朝着烟花楼靠近。

隔得太远,蒋三娘虽未听清楚贾无双那二人的对话,但瞥着贾无双调头往回走,笑容也未收敛过,想平日贾无双也是汝安城远近闻名的精明人,怎么遇着了爱情,脑子被猪啃了。

随后敏感的察觉到一抹打量的视线,低头下望,又觉得那探视并非来自甄不凡,歪头思了思询,懒得理会。

不一会,已是听到贾无双上楼的脚步声,那女人进来先是给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后长长吐了口气,“不对,那小子哪里英俊非凡了!”

“你称赞他了?”三娘笑笑应话。

贾无双略嫌生硬的点了点头,其实谈生意这东西,也是迎来送去、好话说尽的,早应习惯了才是,怎么对象一换,说什么都别扭……

抬头一见旁边还挤着几个花姑娘,此刻都抿嘴笑着呢,便不想再多问,而是随意摆弄起手中胭脂盒,突然意识到事情的关键,“不对……休书呢?”眯眯眼,难不成他根本就没准备?为什么?

唔……贾无双想了想答案,又看了看蒋三娘,反复琢磨着她昨夜的话,蹙了蹙眉,突然站起来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我大概明白了。”

完了瞄了一眼手中的胭脂,啧,这破玩意该不会就是他的道歉礼物吧,还搭上了她一条手帕。

“明白什么?”

贾无双整理了一下思绪,抿嘴,点了点头,“我应该明白了。”

“嗯?”

贾无双将胭脂盒在桌面上一转悠,“我是该明白了。”明白三娘说的所谓优势,是什么玩意。

“你……”三娘深呼吸,决意忍,而后话题一转,“这么一说,你此刻把你家男人晾在下边晒太阳,恐有不妥。”

了不起再补他一句忍耐力非凡……贾无双觉得自己好像醍醐灌顶,开了窍,而后又是端起桌面上的茶杯抿了口茶,“是有不妥。”

就慢悠悠的走到阁楼边,见那甄不凡刚一脚踏入烟花楼,便是唤了声,“喂……”

甄不凡抬头望了她一眼,止住脚步,“有事?”

贾无双顿了顿,调节了下情绪,“烟花楼这地方,我既然在,你就别把脚踏进来了。”

甄不凡勾勾唇,“你下来。”

“天气虽然热,但阳光还不错。”贾无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还有天底下一群人。

“那……”

“……逛逛?”

“你先等等。”

贾无双双手倚在围栏之上,“等……”什么?

然而“什么”两个字尚未出口,甄不凡人已是一蹿而上,站在她面前——

沉声道,“可以走了。”

草。贾无双无言瞪他,告诉自己还是早日习惯为上。不过隔空喊话和对面交谈,在心境上是真的有所差异,吸口气,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甄不凡前跨两步,并肩与她站立,瞄都没瞄一眼蒋三娘。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下了楼,也没和蒋三娘打招呼,害她多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想她怎么也是艳名远播之人,抿着唇一回头竟直面碰上一人胸膛——

“哇!”

蒋三娘吓了老大一跳,抬头见林文昇慢条斯理的点头一笑,“在下林文昇,见过蒋……”也是斟酌了用词,“姑娘。”

见鬼。

贾无双就和甄不凡在汝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漫步了。

一路上两人未找到话题开口,便是一路沉默。

路边摊很是繁杂,货摊上的东西林林种种,然而奇妙的是,无论吆喝声、交谈声、小孩啼哭声、争执吵闹声,什么鸡飞狗跳的,在二人途经之后都异常安静。

皆停下来观看这对举城皆知,远近闻名的夫妻。

说实话,贾无双也没啥想要的,时不时瞄一眼走在身侧的甄不凡,望望日头阳光还是猛烈,便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着,做出这等建议,想擦擦汗,又记起到那手帕还抓在他手里。

然而下一刻甄不凡像是深知她意,突然伸手又帮了她拭汗。

贾无双突然就尴尬了,余光瞥见一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屁孩,鼻涕还随风晃啊荡……

“有劳。”贾无双刻意不去瞄一众围观者。

“客气。”

贾无双收回视线,试探性质的道了句,“不是今日回嵘唐?”

“等你。”就顺手拿起一支发钗,在她面前一比,“喜欢么?”

这眼光……贾无双笑笑,“我倒是喜欢前面丰记那颗镇店之宝,深海夜明珠。”

“还有其他么?”

“这条街每间店铺不都有镇店之宝?”

“那明日就让五经都给你送去。”

“……”贾无双耸耸肩,“你这是把我推上刀尖呢。”那么多镇店之宝。

两人对视一眼,甄不凡突然笑了笑,瞧得贾无双还是有些尴尬。

并肩又是行了段路。

“我说,”贾无双流连摊位之上的玩意时,状似不经意的突然问到,“甄不凡你是不是挺喜欢我?”

甄不凡顿了顿,目光也游走在那些玩意之中,“你说是,那就是吧。”

##第二十七章 甜蜜时分

贾无双先是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随后又被甄不凡的答案吓了一跳,眨眨眼,恍了会神,才随手拿起一个小泥人,“我可什么都没说。”

甄不凡未作反应,两人便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贾无双又多少心有不甘,手将那泥人的鼻子嘴巴重新捏了个形状,道,“若我说不是……”

甄不凡这才睨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敲了一记她前额,“说谎。”

贾无双怔了一会,唔了一声,情绪蓦地被小贩有些尴尬的声音介入,“贾姑娘,泥人捏坏了要陪的……”

“知道了!”贾无双侧脸瞄了甄不凡一眼,颇是理所当然的开口,“给钱。”

随后拿着小泥人率先离开。

怎么会这样……贾无双背过身时想。

有些纳闷自个紧张的情绪,方才那个问题有点复杂,约摸是一时头脑发热才问的罢,然而她又再次想起甄不凡的答案,唔……综上所述,他其实是在说他喜欢她吧……

他喜欢她……

贾无双又想了想三娘所谓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几大症状,譬如肯花钱,譬如谈论嫁娶,譬如眼光含情、目光追随……

贾无双便又出其不意的回头瞄了一眼,料不到竟真对上甄不凡的视线,怔了一怔,当即活见鬼的一脸惊吓状,回过头来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太可怕,她方才居然心跳噗通噗通猛加速!

倒也无怪乎贾无双这恋爱谈得如此反复无常别扭无比……因为她二十七年空窗期,见惯了别人出双入对、儿女成群,一时无法相信居然有男人对她动情。

甄不凡抛下银两,望着贾无双的背影突然嗤了一声:和他比速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当即一个飞身,一个飞跃挡在她面前,贾无双已是刹车不及冲入他怀中——

这一冲,就没机会再离开。

甄不凡将她搂得紧紧的,同样的问题返还给她,言带调侃,“你呢,是不是也挺喜欢我?”

贾无双直觉的想予以否认,然而脑子里又浮现三娘的提点,微微泛窘的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让他偷着乐一下?思来想去的只觉得错综复杂——

硬着头皮,“大概吧。”

“那就等于是了。”

“……”

“有多喜欢?”甄不凡直勾勾的望着她。他直来直往惯了,倒也一直未曾直视自个对她的感觉,只凭一己所欲一往直前,直到方才听到她的问话,一直弥绕在他面前的一层薄雾散去,终于找到这段日子所作所为的原因——是喜欢她罢。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说不得。

而且,她此刻有些别扭、双颊泛红的模样很是可爱,让人心痒难耐。

贾无双蹙了眉头,“这个问题我没问。”

“你可以答。”

“不答。”

“是么,”他竟颇为爽快没追问到底,随后也像是摸出了些什么诀窍……偏是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所以,感情深挚已无法言喻?”

呸!“你才爱我爱得要死!”贾无双直接哼了一声,“你还跳悬崖跳水跳了楼!”

甄不凡顿时勾勾唇,突然沉声唤她,“贾无双。”

一句叫唤让贾无双无端一身鸡皮疙瘩,“有话就说。”有屁别脱裤子赶紧放。

“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么?”

“没有。”

“有就开口。我们拜了堂成了亲,你已是我妻。”

“……”贾无双将泥人的小棍子在手心里来回旋转,在他怀里没有挣扎,轻轻吐了一口气,语气也平缓了许多,“因为喜欢,所以娶我?”

甄不凡见她难得安分的与他对谈,又是扬唇笑了笑,“你有异议?”

“唔,”贾无双从他怀中轻轻挣开,先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泥娃娃,才抬头望了望他,语调异常平稳,“不敢呢……你蛮横不讲理,暴力会动粗,三句不顺发脾气,还常常凝眉又冷目。”

甄不凡沉默半晌,“我从未对女人动粗。”

贾无双轻扬嘴角一笑,“敢情我活了这么久,原来一直错误认识自个的性别?”

甄不凡低头对上她的视线,目不斜视,“不至于。虽然小,倒也刚刚好。”

“……”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贾无双干咳一声,这种暧昧的话却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果真是他才干得出的事情,还是忽略为好。便是佯装镇定的眨眨眼,“喝一杯?”

“只一杯?”

“尽兴。”她突然颇有意兴,灌醉他。

并肩走了两步,贾无双又是开口,“你先前的承诺可都算数?”

“自然。”

“那我就放心了。”贾无双悠哉止住脚步,慢他半身,随后提起裙摆,冲他的小腿肚一脚踢了过去,随后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衫,见他站住转身,直接将泥人塞进他手中,挑挑眉,“拿着。”

就没瞄他一眼,越过他前行。

他果真也由得她,蓦地听到他开口,“我说,你头发该盘起来了。”

“唔……”

“毕竟是有夫之妇,嫁了人的。”

啧,贾无双歪头想了想,所以,他们现在已经认可这段婚姻了?

探了探自个心境……怪哉。

天还亮着,两人在汝安城某条街道的酒楼里,进了间雅阁,开始拼酒。

贾无双吸取教训,灌酒当然是他三杯她半杯,偶尔说个话,又不知不觉灌他半坛。甄不凡倒也无所谓,然而总是在举杯一饮而尽之后的空隙,一双鹰目炯炯锁住她,似是含情脉脉,让不大的空间气温骤升,熨红了双颊。

然而空闲之时还是觉得不能这么善罢甘休,总该拿个彩头讨个威风,报个小仇什么的,总觉得有种处于劣势的滋味在心头。

不过平和相处倒也未尝不可……

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什么,像是没什么说了,就什么都不说,直接灌他,然而他某杯酒下肚,突然开了腔,“一个女人撑起一口家,累吧。”

贾无双某条神经突然被触动,头皮突然一阵发麻,轻轻笑了笑,“不累,现在看到银子就特别满足。”

甄不凡又是端起酒杯一口干尽,“早上出门的时候,收到你弟托人给我的一张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贾无双微微抬颚,也是喝了一杯,“哪两个字?”

“姐夫。”甄不凡这两个字,说得特别轻。

贾无双难得的红了点眼眶,姑且不论这声“姐夫”叫得恰不恰当,元宝表明立场,大概是不希望他二人如此收场……还是将情绪掩饰得极好,嘴角带笑,“那小子,以前我弟妹不理他,他还急得在家里团团转,六神无主的样子……”

甄不凡望着她,又是唤她,“贾无双,”随后放平稳酒杯,“以后你的家人,我也会一并照顾。”

“……”贾无双一时无言,只能望着他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向自己。

他说,“还有我们将来的儿女。”

顿了顿,一派的沉稳,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还有你。”

##第二十八章 相处之道

贾无双面对甄不凡突然而来的感性,一时间只得沉默以对,然而沉下心来,竟从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他说他要照顾他们将来的儿女……还有她……

可是,他和她真的有未来么?摸摸心头很是迷惘,贾无双蓦地几分感慨地扬扬嘴角,抬头望望他,顺带望进他眼底的诚恳,而后感受着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温热感,轻轻的戏谑道,“你醉了。”

甄不凡依旧看着她,突然连同她的手掌一起,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薄唇对准她浅印在酒杯边沿的唇红又是小酌一口,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暧昧的气流,听见他如烈酒般醇厚的嗓音,“贾无双,人们总是说……”便是缓缓地放下酒杯,缓缓地道,“酒后……会乱性。”

“……”贾无双只能怔怔望着他,竟是移开不得视线。

甄不凡仿佛真如醉酒,蓦地勾唇一笑,“你的脸,红了。”

贾无双顿时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来,别开视线,掩饰的笑笑,“显然是酒劲上来了,那么你我今日……到此作罢。”

甄不凡自然不肯作罢,倏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倾身向前,攫获她的红唇,哺以烈酒。

那情形,一个退,一个进,一个躲之,一个擒之……避无可退者,把心一横,往前反攻,只道二唇短兵交接,天雷地火,缠绕得轰轰烈烈。

如此往来,好容易找到呼吸,两人偃旗息鼓,暂且收兵,然贾无双一双凤目似醉非醉往上一勾,顿时勾动甄不凡心扉,也顾不得场所,竟将她压在酒桌之上,双手钳制着她两手腕,转眼又是精彩万分的第二回合……

眼见甄不凡呼吸益发急促,动作也回复本性顿显粗鲁,帘外竟传来小二吆喝,下一刻那声响靠近,看来是端菜上来了。

甄不凡心里一声闷哼,反观贾无双,已是红唇微肿,云鬓凌乱,衣襟大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帘子被掀起一角之时,甄不凡携人飞向横梁,免得娘子春光外泄。

进门的小二望着一桌狼藉,眨巴眨巴眼,顿时懵了——号称南方最有钱的男人,和北方最有钱的女人,那劳什子“南不凡北无双”,居然吃霸王餐,跑了!!

或许小二震惊表情太过滑稽,贾无双突然轻笑出声,甄不凡却没让来人瞥见一丝不道德场景,将她衣襟合一合、收一收,扔下白银一锭,就“咻”一声从窗口处,真的溜了。

甄不凡抱着一人依旧身轻如燕,决定喝完了酒,乱性去也。

贾无双手持鲜花一朵,心境颇为复杂,觉得她和甄不凡的恩怨纠纷,正走向一条不归路。

想想觉得不对劲,不解事情怎么发展成这地步……

不过稍微改变态度,得到的回应倒也尚属满意,就是觉得他体温过高,冬天还好,大热天真是烘得人难耐。

蓦地扯了一片花瓣,捻在手中,据说今日一早张五经和刘大也收拾了行装回去了,唯剩甄不凡和林文昇二人,但听张五经的意思,他大哥其实比较倾向于林文昇先回去……

显然,某人被某女人牵绊住了……

今日甄不凡说是旧友相聚,原本说是带上她,然而天太热她并不大想出门,索性拒绝。

而且,她听说此人在甄不凡初到汝安城之时……帮过他大忙。

显然,也曾和她站在对立面上,不见也罢。

“甄不凡……贾无双、甄不凡、贾无双……甄不凡……”贾无双一边扯着花瓣一边无意识的念叨着两个名字,觉得在大清晨醒来在甄不凡的怀里,并看到他那张徒然放大的脸庞,真是太可怕了……

况且,她偶尔定下心来,会发现报仇这个念头它居然躲起来了,唔,更可怕,因为她突然模糊了自己的目的。

“无双姑娘——”

突然插入的声音,令贾无双迅速回神。侧头一瞥,看见傅晓生那张笑得□的脸,轻轻“唔”了一声,回了句,“哟,傅师爷——”

“新婚万吉啊无双姑娘——”傅晓生依旧笑眯眯的没个正经样子。

一见到傅晓生,贾无双立马回想起来,这市区的别院,从前正是这个风流师爷的狗窝……顿时眯眯眼,算是明白何谓窝内反。

懒得直视他,贾无双手持鲜花慢慢走,开腔,“话说吧,傅师爷这院子,赚了多少银子?”

“瞧瞧,”傅晓生故作一嗔,却不显娘娘腔,“双双姐你才刚嫁人,就心疼起相公的银袋啦?咱俩是什么关系,还会骗大哥不成?”

贾无双瞄了他一眼,和这滑头相处这么多年,会不清楚他的心思?眉头一挑,“你不过忖着甄不凡走了,你赖在这儿还能谋个看家费……”

“哪的话!”随之眼珠一转,“当然啦,价格好商量。”

“是哪的话,就客气点,五五分了吧。”贾无双突然笑了笑,“否则我就把这改建成和尚庙。”再把从他那些相好那听回来的,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敲锣打鼓滴,宣传至街晓巷闻。

“真黑。不过天高皇帝远,你走了……我改回来不就成了?”傅晓生这话藏着试探,坦白说,贾无双若真要走,他不留,却也不舍。

“谁说我要走?”贾无双说罢也是一顿,随之勾了勾唇,是啊,生育之地,岂是说走就走?然而她心里清楚,甄不凡定不会为她留下。

手里依旧拽的花瓣又是一瓣下地,心中之词已换:

“走”,抑或“留”?

傅晓生自然知晓她心思,扬扬嘴一笑,没再搭话。

贾无双却是察觉什么,又开口道,“像傅师爷这般好事之徒,怎么未到我‘婚宴’上一游?看来,是去哪里风流快活了呢……”

傅晓生也是明白人,稍稍正了脸色,“浣纱城。”所有渠道全部封闭,感觉事态有变,就快马去了,毕竟这婚宴,惟恐变数,绕开了无双娘家人,事若成了,肯定会再补一桌,到时再道贺喜也无所区别。

贾无双浅浅一笑,“显然华城主还没答应送几匹丝绸给你。”

“唔唔,倒是浣纱城一抓是一把的美人儿啊。”

“那定是咱们傅师爷无暇顾及华美人,没伺候好人家。”想来华清风男生女貌,倒也是地方一绝。

“啧,我说是可惜无双姐姐你已名花有主,否则你牺牲下色相,这事也成了。”

贾无双瞥了瞥手心花朵余下的三片花瓣,随性将手中花儿一扔,“说吧,什么事难住了咱们傅师爷?”

“唔,打听到三个字……”

“说。”

“钱君宝。”

贾无双蓦地敛了敛笑,突然扬声唤了句一旁大树底下打瞌睡的春桃。

小丫头刚一得瑟,她毫不犹豫的交代道,“收拾行囊,今日下午,赶赴浣纱城。”

居然让夫家的小弟把生意给抢了,让她脸往哪搁?

##第二十九章 绝世风华

贾无双通常说得出做得到,春桃虽然不解,但行囊很快就打包好,然后主仆二人加上有些凑热闹性质的傅晓生,拿了些碎银及银票,就上路了。

傅晓生骑在马背上望着晃晃悠悠上路的马车,突然笑了笑,贾大姐此行太匆忙,还有几分迫不及待,恐怕又是针对某人……

唔,果然,谈情说爱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浣纱城是出了汝安城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也是好山好水,然而马车之中贾无双却多了几分忐忑,也顾不上欣赏沿途风景,这心境,和当初去嵘唐城的竟是天壤之别。总之这一路念及的,并非和华清风的那桩生意,而是……

贾无双阖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尽管不想承认,甄不凡的身影还是满满的充斥在她的脑子里。

他这次恐怕不知她的去向吧,又会做出什么举止呢?还是说,会像先前斗气说的那样,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她知道自个在逃避,又或许是过了生气的那个当口,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没必要虚情假意,想想自个也是奔三十的女人,又何必像个女孩一般喧闹不安?

然而,先前是她疏忽,分处两地,本就该是一方放弃。

唔……冤孽啊。

马车在路上颠簸,贾无双感觉自己突然呼吸困难,隐约中像是回到那日落水的处境,四周的水堵住了她所有去路——

贾无双用尽了全力猛地睁开眼睛,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原是春桃也在旅途中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脸上,刚好挡住了她的呼吸……而今春桃依旧睡得香稳,一时心里有些不甘,孩子气的上前捏了捏她的鼻子,放开,再捏,再放开……

最后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镇,贾无双决意在小客栈休憩一晚,用餐时她突然问了春桃一句,“有心仪对象了么?”完了抿口茶,“若是把你许配给傅师爷如何?”

春桃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贾无双勾唇笑笑,和傅晓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道了句,“感情,果然不是生硬拉扯就能凑成一对。”

那么,她为何会想念甄不凡?

浣纱城乃江南一座小城,别致的山,别致的水,别致的城楼和美人。

傅晓生说得不错,这儿的美人儿多,一方水土一方人,十七八岁的姑娘都是水嫩嫩的,欢声笑语,正值青春年华。

远远望去,城边一湾小溪聚着三两些的少女少妇在洗衣嬉闹,才突然有种年华易逝,青春不在的感觉。所以,才会想找个肩膀靠?

在城内找了间中等规模的客栈歇息,傅晓生狗改不了□,扔下包袱人就跑去调戏姐姐妹妹去了。

马累人疲,一觉下来春桃像是没了知觉,但不晓得是否有种秋意渐近的萧条感觉,天还灰蒙蒙的时候,贾无双人就醒了。

往窗前一站,叶落秋风凉。一眼望去,浣纱城都朦胧在一片石青色之中,街道上尽是沉淀了一夜的幽凉,和着水汽,竟又觉得舒适。

便合了衣衫,再披上披风,推开门打算出外走走。

浣纱城的青石地,和汝安城的那种粗野大气很是不同,和嵘唐的秀气温润也有区别,相比一下,贾无双轻而易举的喜欢上这个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青石路慢慢前行,两边的商铺还是安静,倒是前面不远的豆腐店突然被拉开了木板门,做豆腐的大叔探出头来望了她一眼,突然憨厚的笑了笑。

贾无双的记忆便突然回到很久很久的某些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笑容,这样清冷的街道,低头忙碌,觉得充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原是过得这般快,流逝走了,也就走远了。

贾无双一直走到街道的末端,眼前出现了两条分支,她顿了顿,就选择了右边的那条,那条小道,似乎往郊区延伸,或许景致更好。

一路向前,果然曲折,拐了好些个弯,绕过些林子灌木,贾无双再回头,发现已经走远了。换做从前,她会辨识着回去的道路,但今日不知为何没了那份逸致,也罢,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树木减少,视野也逐渐开阔,蓦地一片清水映目,是扑面的清新。

那是一湾池水,静叶平浮在水面上,微泛涟漪。果道是入了秋,理应茂盛的树木,而今看来,掩不住的萧瑟,却衍出一片不一样的惬意。

贾无双是先看到景,才看到人。

那人,静坐于池水之前,身披彩衣,看似纤细,却还是辨得出男人的风骨,发髻上配以简简单单的白玉钗,面前铺了张两米余长的白布,依稀的晨光中竟那般刺目。

定睛一看,那男子手持绣针,灵巧地游走在白布之上。

突地一阵秋风拂过,那彩衣翩翩,却丝毫掩不住男人身上的清冷风华。仅是背影,贾无双便已在脑中勾勒了一副极美的画。

贾无双突而扬唇,行走向前,只见此人居然以针线作画,一池碧水一片叶,竟在他手下栩栩如生。

华清风。

除此之外,贾无双想不出第二个名字。华清风除去那张视为一绝的脸,他独步天下的刺绣针法,才是真正令人为之赞道。

然而此景此情,贾无双却丝毫不想开口打破这片宁静,于是仅维持微笑,默默的站在他身旁,细看他继续刺绣。

那手法异常娴熟,若行云流水,令贾无双赞叹不已——料不到,男人竟能有双这般灵巧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升起,暖暖的阳光,洒在静谧的水面上,蓦地波光粼粼,添了几分生机。

贾无双望了一眼,虽然图尚未绣好,但已萌生离去之意,免得跟着她这个主子,老让春桃担心受怕。

不料刚转身,华清风已是停下手中的活,悠悠的道了一句,“慢。”

贾无双又转回身,突然一双白玉般的手迎了上来,灵活的穿走在她披风肩头一处破线之处。

不稍会就已完工,竟是修补得完全不留痕迹。

那人便俯身下来,轻轻的咬断线头,抬头时,贾无双看清楚了那张脸——

绝世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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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他直起身来,一双能勾魂的眼眸清清淡淡的睨了她一眼,面容透着一丝苍白,没有其他的表情。

贾无双纳闷,不解他究竟在何时看到她披风绽了线,他分明由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疑惑已是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姑娘为何而来?”他说罢,又坐回那白布之前,举手投足之间,多一分太柔弱,少一分太硬朗,竟是恰到好处。

他的声音平淡而低沉,双眸中透着一种置身世外的绝尘之感,明明是彩衣披身,却之映衬得他益发恬淡安然,仿佛揉进了这片清幽之境中。

贾无双第一感觉他不适合那斑驳的色彩,然再细看,又觉得他分明是适合的。

突然轻轻扬唇,这些日子心中的纷杂骚乱也已沉淀下来,顿时有了说笑的心情,“姑娘么?”望着他称得上绝艳的侧脸,“或许是大娘。”

“不外称呼罢。”他重拾针线,在白布中游走。

“贾无双。”她突然道。

“华清风。”他淡然回。

“久仰。”

“见笑。”

他的回答,由始至终皆是平稳有度,贾无双便望了望那逐渐增添层次的绣图,再望了望已缝补好的破口处,淡淡的道了句,“多谢。”

“不谢。”两人又是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慢慢侧头看了她一眼,“哦,是贾无双。”

贾无双蓦地笑笑,有了聊天的兴致,行走了许久也是觉得累了,望望四周无人,就懒得顾及仪态,索性坐在草地上。

顺带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手中把玩了会,再投进水中,惊起层层涟漪,才望了他一眼,“不介意?”惊动了这水面。

他摇了摇头,“无妨。”

贾无双既是有了聊天的兴致,倒也落落大方继续道,“华公子,若我此刻欲谈生意……”

“请回。”他言语由始至终皆波澜不兴,平平稳稳。

贾无双又是一笑,“那么,交朋友?”

“请坐。”

“谢座。”她难得放松,将脚伸直了平放,双臂支撑着身子,舒展了下筋骨。

“不谢。”他迅速在白布上勾勒着,不知什么时候,那片青草地上,已多了一个女子,恰是贾无双此时的姿势,然而仅是一半,又转向其它。

华清风在她方才走近之时,就已察觉动静。偏头侧望,见她并未张望,便知她并非刻意寻他而来,于是未放在心上。而她披风上的破缝,便是那时察觉的。

贾无双自然不知华清风绣图走向,静静欣赏着湖景落叶,“华公子一般如何交友?”

他手中针线未停,淡道,“姑娘呢?”

“哦,吃喝玩乐。”她笑了笑,“你喜欢哪一样?”见他沉默,贾无双也不在意,“公子喜欢绣花。”

“非花。”

“嗯,乃景。有创意。”

华清风突然瞥了她一眼,只见贾无双似笑非笑,也是察觉到他视线,便抬头与他相视一眼,改变了嘴角的弧度,似是诚恳。

忽而一阵秋风起,撩起她发丝飘扬,别样风情。

华清风回头继续刺绣,随后止了止手边动作,慢慢开腔,“但凡女子初见,若非不敢直视,便是直盯着不放。”

“华公子是说您的相貌?”贾无双轻吐口气,“看久了可是会恨。”

“哦?”

“恨怎么不长在自个脸上。”

华清风表情稍稍放松,轻轻点头,“有道理。”言谈中,手下又是一棵苍木拔地而起。“这皮囊你若要,拿去便是。”

“我不同,我不恨。”

“哦?”

“我视华公子如姐妹。”

华清风怔了怔,突而扬了唇角,贾无双虽则知道话说过了,但还是跟着悠悠无声笑了起来。紧接下一刻他彻底停了手边的活,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淡淡地道,“这并不好笑。”

贾无双轻轻“呃”了一声,察觉他眼神并非表情透露的那般肃穆,轻轻摇摇头,“那就请华公子把我当姐妹。”

华清风望着她,敛了敛眼眉间的笑意,恢复一概的神情,“姑娘多大岁数了。”

“华公子竟是年过三十的人呢。”贾无双眨眨眼,答非所问。毕竟他年龄长于她,才能列在她曾经相亲名单之上,这点早就查了个清楚。再抬头一瞥天色,摸摸肚子真是饿了,又爬起来,稍稍整理了衣衫,颔首致礼,“华公子随意,贾无双觅食去也。”

华清风也未拦她,只是在她走远之前,又是开口问道,“若是谈生意,姑娘又该如何?”

“吃喝玩乐。”贾无双接到,回头,“公子选哪一样?”

“较之交友,二者有何区别?”

“有的。”

“譬如?”手下女子的罗裙,终于翩然成形。

“华公子亲身体验便知。”

华清风回头望了她一眼,“姑娘应是知我住所。”

“定当上门拜访。”

“静候。”

“告辞。”

贾无双走出那幽池,突然止了脚步笑了笑,这个男人曾是她欲相亲对象呢……可惜,错了顺序,错了人。

想罢又是轻蹙起眉头,该死的甄不凡,又破坏了心情。

##第三十章 调戏佳人

兜兜转转,贾无双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清晰的记得回来的路。

街道上的店铺陆陆续续的开了门,方才经过郊区,两旁卖菜的小贩声音已经喊起来了,沸沸扬扬的,杂闹,却也温馨。

回到酒楼的时候,春桃果真急疯了,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进门前她突然回忆了一下华清风那张脸,蓦地笑了笑,真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傅晓生才回来,面色有些颓,直到和她碰上了面,才又恢复往常的笑容。贾无双瞅着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他此番陪同,不一定全为了这桩生意。

吃完饭歇息,沿着酒楼后的花园里散步。

贾无双望着月亮突然叹了口气,春桃在旁瞧见了,多嘴问了一句,“小姐在想什么?”

贾无双摇摇头浅笑,“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厌倦,觉得做生意也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想起可爱的外甥,唔……以前在外打拼,是想家里人过得好点,家里人过得好了,想嫁人,可是嫁人又没想象中的有趣,于是就想生个孩子了。

看着孩子一天一天成长,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吧,她想。所以才突有感触,一声叹息。

“小姐出门出得急,带的衣裳不多,这浣纱城的天气湿凉,早晚温差大,春桃担心衣裳不足御寒,不如明日去布庄挑选几件成衣,也在城内逛逛。”说完又看了看贾无双的脸色,她家小姐从前每到一个地方,最大的兴致就是逛街。

贾无双点了点头,还是兴致缺缺的样子,心思又不自觉的飘到甄不凡那,其实她也弄不懂自己,在他面前,为何她总是易怒易躁?但每到关键时刻,又逃之不及。

或许,她只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会喜欢她吧。或许,她其实害怕付出。

童年时的那个青梅竹马,总是趴在院子里长窗外,喊她无双,无双。

那个时候,她还得完成先生交代下来要练习的字,娘亲去的早,她恐爹爹操心,一向循规蹈矩,但还是会一边练字,一边偷偷的抬头偷看他,偷偷的笑。

爹爹病重之后,他来看她,说没关系他陪着她,说他长大了就娶她过门。

然而,家道中落之后,她搬了家,他不再出现。

一直到及笄之年……

贾无双皱了皱眉头,她记得她去找过他的,在他的屋门口,站在那棵她曾经熟悉过的大树旁,想看看那个曾经说要娶她的他。

然后,他就出现了。

但原来,物是人非,不过是就简单的四个字。他对她说,说我的妻子在等我。

那天晚上回家,她给元宝做饭的时候哭了,并不是为了萌芽的爱情,而是一种无名的伤感,因为她也曾有那种春花灿烂的过去,只是灿烂过后,杏花凋零。

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了三娘。那个时候她刚学着在餐桌上向男人举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戴上红盖头。

身边的女人总说,男人和女人求亲,听媒妁之言,从父母之令,让她先笼络谁家爹娘,然后慢慢的,说这些话的人也没了,只说她年纪大了,已被剔除出考虑范围。

三娘说得对,对男人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能在商场上相对峙的强悍伙伴,而是入夜归家,一盏灯一碟小菜,一个温顺的体贴的微笑……

还是说一张稚嫩的脸?贾无双摸了摸自己的脸,勾勾唇想着其实还算光滑,但或许不再水润了,那么,为何甄不凡会喜欢?

抿抿唇,还是睡觉去。

因为又起了个大早,瞥见雾蒙蒙的街道,贾无双也不知那根神经坏了,竟又冲动踏上昨日相同的路。

浣纱城早晚温差确实大,但只要这层薄雾散去,阳光就会温暖整个城区。

她想是喜欢上那阳光透过树林投射在水面的景致,觉得那样的恬静,似乎很难再求了。

只是弯弯曲曲小道的尽头,她没想到会再次碰上他,华清风……

他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背对着她,面前一块绣布,用一种孑然于世外的姿态。然而她刚靠近这地方,他似乎就察觉了,竟是主动开了口:“我以为你昨天会来找我。”

“何必操之过急。”贾无双没有再靠近,而是远远的站着,面对水面,拢了拢披风。

他侧头望向她,语调之自然,像是与她相识已久,“用过早膳否?”

贾无双摇摇头,抬头望望天,天还是灰蒙蒙的,“这种光线,刺绣时选色不会有所偏差么?”

“又何必拘于成色?”他淡淡的回道,然后将手中针线放下,“一同用膳如何?”

“好。”贾无双从前周旋在男人堆里早已习惯,倒也没避忌太多,然后笑了笑,“你请?”

“自然。”

华清风就站了起来,隔远望去,衣袂飘飘,似画如诗。

贾无双揉了揉鼻子,“现在?”

他已是走了过来,而他昨日摊在面前的白布,如今色彩斑驳,虽看不清绣工,然眼前之景,皆翩然于绣布之上,自是透着一股灵秀之气。

直到靠近,他又是开口,“那钱袋可是你亲手绣制?”

她低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又问到,“什么花?”

贾无双勾勾嘴角,“野花。”随后与他并肩而行,“从前长在家门口,怎么踩都不死。”也不明白为何才见他两次,就已觉得熟悉,很是亲切。

“哦。”

走着走着,太阳初升,视野也清亮了起来。

如同昨日一般,人来人往,开始热闹。

浣纱城女子较男子多,大多生得水灵,人声鼎沸,街道上自然也不乏偷望华清风的视线。只是他皆罔若无睹,也没有再开口和她攀谈的倾向。

贾无双倒也不想打破这种沉默,只是又走了很长一段,有种漫无目的之感,她想起再次急得跳脚的春桃,才微微挑眉,开言调侃,“不如华公子随我回汝安,我来做这次东。”

“浣纱最好吃的,是城西的豆腐花,城北的馒头。”

可是走了这么久……贾无双瘪瘪嘴,“我们现在在哪?”

“城东。”

“唔……”

“去买城南的白粥。”

“……”贾无双又顿了顿,“浣花酒楼在哪?”

“城中。”

“那不如我请你吃城中的面条?”

“不好。”

“为何?”

“我们现在在城东。”

“……”贾无双一阵无言,又突然笑笑,“和人走在一起,我从未被忽视得这般严重。”

“怎么说?”

“你太光彩夺目,明艳动人。”

“哦。”他突然停住脚步,“刚才一路走来,你并未看我。”竟朝她行近两步,与其说行近,那气场,又若逼近。

贾无双怔了怔,有丝不解他突然的举措,然而还是站稳了,笑笑,“华公子似是有所意图。”

他才打住,道,“但凡女子,皆受不了我近身。面红耳赤心跳。”

“唔……”她望着如今近在眼前的脸,白皙的皮肤透着细薄的红润,加上那精致的杏眼红唇……自问心情,确实是有点紧张。

“譬如我这么做——”料不到下一刻华清风竟如此大胆,伸手摸上她脸颊,轻轻摩挲……未待她反应,他又继续道,“譬如我这么做——”便又随着话语,又摸了摸她的耳垂……

草,贾无双用了少许时间反应,望了望他不夹杂任何感情的眸子,当机立断退开一步,蹙了眉头,“如果你还想完成那副刺绣,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又抿紧了唇,她并不喜欢脸颊残留的感觉,“因为……”

贾无双顿了顿,念及心中所想,先是扬唇一笑,随即肃了脸,“我相公恐怕会不高兴。”

【第三部 燕燕于飞】

##第三十一章 气氛诡异

“你成亲了?”

贾无双挑眉,“怎么,我不能是有夫家的人?”

华清风顿了顿,没说话,却是又转了个身,引领上不同的道路。

贾无双迟疑了一下,回忆了下方才他的举止,止住脚步,朝他背影道,“华公子好走,无双有事在身,就不相送了。想以华府在浣纱城的名气,并不难寻,他日……”又是一顿,“明日便上门拜访。”

还是将傅晓生带上,免得多生事端。

华清风回头睨她一眼,像是突然没了兴致,走了。

贾无双被那一眼瞄得有点莫名其妙,猛地抬头望了望天,兴许受情绪影响,倒真觉得没太多动力“明日上门拜访”,甚至模糊了不远千里到此处的原因……

生意么?还是银子?

其实银子这东西够花就好,她想起从前是为了生计奔波,但后来变了,可为什么会变她也忘了,如今只觉得莫名的疲惫。

回酒楼的时候,春桃又是着急模样,贾无双扬唇笑了笑,寻了张椅子坐下,莫名就想起在嵘唐那会甄不凡也是在这样的酒楼,发怒的模样。

回想起来又不免觉得幼稚,总是不问缘由的和他争执、被他影响。思绪沉淀之后,在想是否该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而不是一昧逃避。

怎么会逃避呢?不战而逃即表示不够自信,她贾无双面容姣好,能力出众,年龄实则是成熟的一种表现,不是吗?

抬头一望春桃,那丫头面容多少有些赌气,轻轻勾了嘴角,唤她坐下。春桃跟在她身边也好长一段日子了,里里外外的打理,一直真心待她,或许真该给这丫头找个婆家,否则会不会就这么被她耽搁了幸福?

她见过不少夫人家的丫头,打的是长工,甚至就签了卖身契,一辈子在大宅院里孤独终老。

女人总经不起时光的考验。

给自个斟了被茶,淡道,“春桃,这次回去,找个老实的家伙,嫁了吧。”

入夜后傅晓生才回来,叫了两壶老酒,埋头就喝。

这两天他都是早出晚归的,回来虽说掩饰得不多,但还是给她看出了些端倪,男人愁的不过是三样,钱、酒和女人。

酒过愁肠,傅晓生愁的,应该是女人。

这才几天?她想,料不到晓声陷得这般深,还是说,尚且在萌芽兴趣的阶段?

她裹了裹披风,拿起另一壶,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没说话。

傅晓生已自个嬉皮笑脸的道,“我没事。”

话音一落,他顿住,自嘲的扬扬嘴角,又灌了一口。

“很快。”她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傅晓生耸耸肩,也懒得再瞒,“不知道,我想带她走。”

“哪家的姑娘?”

傅晓生望望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华府。”

贾无双连同傅晓生春桃三人,站在华府前边,敲响了华府大门。

浣纱城以针纺手织为主,这手艺当中,又以华清风为最。

只是华清风从不过问生意,大小事宜皆交由下人处理,坊间甚至有所传言,说他不过是个挂名的主子,在华府之中并无实权。

这事她也有所耳闻,傅晓生早前暗中探访,不料结识了华清风的贴身丫头茗儿。

茗儿性格泼辣,敢作敢为,一来一往间,竟让傅晓生产生浓厚兴趣,后因事返回汝安城,才发现心有念挂,于是假以护花之名随同贾无双二次前来,几番调戏却连遭撞板,依旧不折不挠。

直至昨日茗儿明确表示,她已早有意中人,傅晓生才意识到,自个比想象中失落。

贾无双望了望傅晓生的侧脸,心中一番感慨,只是不明既然那茗儿是华清风贴身丫头,怎么两次相遇,皆不见其人?

还思索着,门口小厮已通报回来,敞开大门,迎她三人进去。

华府一切素雅,幽清小径直通内里,这格局布置甚得她心,只是一路上见不着几个人,觉得冷冷清清,小厮也不多话,一路沉默不言,仅埋头在前边带路。

好容易到了正厅,依旧是一个人都没有,又等了好一会,正厅之上才出现个女子,脸还没长开,五官虽然漂亮但尚属稚嫩,举止间却是大大方方,一眼睨下,望着傅晓生的视线多少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贾无双看着眼里,约摸猜出来者的身份,应该是茗儿无疑。

随后那茗儿视线一转,径直看向她,多少算敛了态度道,“公子让你里屋请,一人足矣。”便是比了个“请”的姿势。

贾无双因此要求顿了顿,蓦地扬唇一笑,既然她都踩上门来了,加上已婚身份曝光,但见无妨。于是点点头,上前。

傅晓生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在下就在这等茗儿妹妹回来,等待多多招待了。”

茗儿嗔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的看了她,没说话,上前引路。

贾无双跟上,回头望了傅晓生和春桃,交代,“那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两柱香的时间一定回来。”

被引去的别院特别清雅,门院不大,却是小桥流水,悠悠而立。

过了桥,送至门口,茗儿停了脚步,说了声,“请。”

贾无双推门上前,刚一进屋,就瞥见墙上挂着……

她的刺绣图像。

一针一线皆极考究功夫,朱唇杏眼柳眉,披风裹身,画像栩栩如生,只是那神情细看一下略带茫然……此绣图宛若一柄利剑,刺得她一个措手不及,尤其她识他不久,更谈不上熟识,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一副这么精致的绣图?

不禁几分怀疑,因并不见华清风,当即不明所以回头张望,觉得气氛不对。

不料他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身后,幽幽的唤了她一声,“贾无双。”

贾无双心跳猛地一加速,吓了一大跳,屏住呼吸偏头一看,强作镇定的开了口,眼带不悦,“华公子怎么这般神出鬼没?”

他仅以欣赏的眼光看着墙上的绣图,道,“昨日回来灵感涌现,彻夜赶制,你觉得如何?”

贾无双心中平添几分诡异之感,只想抽身离去,可他挡着去门口的路,加上门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竟没听见声响。

心中迅速盘算了下,若绕到而行,他会不会相阻挠。不免有几分紧张。

他慢慢打了个哈欠,又望了她一眼,突然离开她,走向一旁软榻。

贾无双怔怔的看着他躺下,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图像,猛的一把上前拉扯下来,因布质关系,她一下没办法撕毁,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压抑。

他也不管,躺在软榻之上,已是阖目养神的模样。

她压根弄不懂这个男人心中所想,疾步走向门口,正欲开门离开,也不过是同一瞬间的事,门口突然传来声响。

是茗儿的声音,这女子在华清风面前声音毕恭毕敬的力求波澜不兴,听见她道,“公子,嵘唐城钱君宝来向我求亲。”

*

*

*

*

贾无双眉头一挑,钱君宝……唔,这个名字,她很熟悉。

提亲么?想起他先前故意而为的暧昧,摇头笑了笑,淡化了些紧张的情绪,还是欲开门,谁料门竟是一时打不开,像是被人从外边锁住,不禁又有些恼怒,用力又推了一番,压低语调道,“还望开门。”

茗儿并未理她,但感觉得出她还在外边,应该是静候着华清风的指示。

这一往来,所谓越俎代庖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贾无双又回头望了望华清风,他依旧没睁开眼,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看得她无名之火直蹿,在经历过甄不凡的暴力处事方式之后,兴许是耳濡目染,直奔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将他从软榻上揪起,冷言道,“我说开门!”

他才微微撑开眼睛,不知为何懒洋洋的样子,蓦地将手覆在她手背之上,轻而摩挲之,惹得贾无双鸡皮疙瘩抖了一地,望着他的绝世之貌,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情绪,继续冷冷的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躺了回去,绵绵的开了口,“共处一室。”他又换了姿势,稍稍睁开眼,睨了她一眼。

“好笑,我为何要与你共处一室?”

他轻轻一笑,“以后浣纱城的所有绸布生意,你要,就都拿去。”

“哼,条件?”她冷嗤,心中已是对这桩生意徒生厌恶。

“成为我绣图中人。”他也不拐弯抹角。

“我拒绝。”贾无双顿生反感,索性也懒得问他缘由,“开门。”

他也落得个干净,又不言不语去了。

贾无双只稍睨了他一眼,环视了屋内一眼,二话不说,抄起某旁的木凳,就奋力朝紧闭的窗口扔去。

说穿了不过是个木头制的东西。

不知为何,即便知道傅晓生在等她不到的情况下,会上前寻人,但她却是不想再和他再单独相处下去。

蓦地听到他悠悠的道,“开门。”

贾无双顿时停了下来。

望向门口,门便是开了。

他翻身入了里侧,没说话。茗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随之又似不经意的望了望墙上的画像,再看向她。

她理了理衣衫,情势转变得太快,情绪未来得及调节过来,她气攻上心,难得毫无气质的说了句,“疯子。”

茗儿脸色一变,并未开口。

贾无双明摆着不想再说话,直接穿过茗儿,疾步上前。

不料那茗儿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上独木桥的时候,她突然道了句,“少爷不是疯子。”

贾无双没开口,茗儿又接着道,“小姐长得很像老夫人。”

贾无双一时没听清,听成了小姐长得像老妇人,深吸口气,铁了心不搭理。

茗儿蓦地止了步伐,站在桥上,盯着她继续前进。

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停在桥下回头,“老夫人?”

相似么?她这相貌毕竟不是国色天香,想必也生不出那副容颜。可即便真是相像,他也不该做出此番越礼举措。顿了顿便道,“逝者已矣。”于是又回过身去,没有犹豫。

不料茗儿突然一个翻身,挡在她面前,直直的望着她,说,“你不能走。”

贾无双没想到她居然会武功,怔了怔,缓缓的道,“你家少爷说了开门。”

她勾起嘴角,“可少爷没说让你走。”

贾无双觉得此女简直就是蛮不讲理,直接绕过一旁,不料那茗儿迅速一点,她竟像早先那样,不能动弹。接着茗儿小小身子,居然毫不费力的扛起了她,像是想将她送回那小木屋。

进屋前她急冲冲的道了句,“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少爷?”

感觉茗儿笑了笑,听见她回答道,“少爷若说嫁,我就嫁。”

那一瞬间,贾无双突然很想一个人。

她被放在软榻之上坐着,华清风和衣而眠,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直到入夜。

她蓦地有几分担心,不知道为何傅晓生没有来救她,心忖大概茗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也禁锢起来,那么钱君宝呢?

不,他应该不知道她也来了浣纱城。

几分思量,她问,“你会不会解穴?”

他果然没睡着,但并未出声,而是坐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又拨弄了下她的头发,接着缓缓压下身来,将头……枕在她大腿之上……

贾无双恼羞成怒,却不能动弹,只得大吼,“华清风,你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华清风依旧未搭话,贾无双咬了咬下唇,说,“你这样算什么东西,你压根就不是个男人!”

他突而开了口,“你和你夫君关系可好?”

“当然……”她一时失语,她也不知道和他算不算好。

“你改嫁于我可好?”他轻声问。

她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十二章 思念成灾

便是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打斗之声。

伴随着春桃的惊呼,贾无双却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也不欲再见到华清风,索性闭上了眼睛。

不料下一刻华清风突然埋头下来,窝在她颈窝处,用一种暧昧之至的姿势。

她顿觉被羞辱,深吸口气,蓦地放声尖叫起来。

随着她尖叫声,大门被一脚踢开,哐啷倒地。

席卷着一股强风,甄不凡竟立在门口,以山雨欲倾之姿,锐不可挡。

贾无双应声睁眼望去,下一刻,眼泪就不自觉滑落出眼眶……

竟然……是他!?

华清风还是那般慢条斯理,维持着同一姿势并未离开。

甄不凡扫了眼挂在墙上的绣画,一双鹰眼迸出千钧怒意,再一看软榻上之人,更是气势凌人,人便已冲上前来。

孰料在他出掌之前,门口蹿进一蓝绿色身影,挡在华清风身前,直直挡下那一掌,猛地被击开丈余,一口鲜血喷出,正是茗儿。

华清风才在下一攻击之前,抽身闪至一旁,睨了眼那茗儿,神情,竟带着一丝丝冷漠。接着他又望向贾无双,再紧盯着她颊边眼泪,轻轻勾唇,缓缓开口道,“不送了……”

见伤了个女人,加上华清风已是隔开了距离,甄不凡似是稍微冷静了下来,仅一步一步上前,将贾无双一把抱起,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随之林文昇尾随而入,附耳于他,“君宝也来了。”

甄不凡神情未变,只再瞄了眼墙上绣图,道,“毁了。”

林文昇会意,依言照办。

而贾无双这才有机会看清楚甄不凡的样子……

他眉头紧锁,满脸胡渣,平添股粗犷之气。深邃眼眸中是掩藏不住的疲惫,头发略嫌凌乱,而今带着怒气紧盯着她,走出门口时,才隐隐察觉到他多少放松的心情。

是因为……寻着她了么?

一出门,春桃就扑了过来。

甄不凡直接忽视,而傅晓生站在不远处,透过窗户看着屋内,目光停留在茗儿身上,看不出神情。

才刚走过了桥,竟又看见久未相逢的钱君宝,他果然来了。

钱君宝依旧是那般,悠悠哉,完全状态之外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无双姐,好久不见。”

贾无双方才哭得个梨花带泪,而今泪水还残留在脸颊上,想躲开视线,才发现身子仍未解穴。甄不凡已是代劳,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面向他的胸膛。

他身上微微散发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酸味,可这一刻竟让她觉得亲切无比,份外安心。

甄不凡根本懒得打招呼,抱着她直接跃起。

钱君宝并未追来,而是在后头挥了挥手笑道,“明日再见了,无双姐。”

贾无双在他怀中多少察觉出这二人之间的气氛已有所改变,可她现在已无心搭理。

等贾无双被放下之时,她才发现周遭一切十分熟悉,原是先前住宿的酒楼,她的房间。

他关上门,将她放在床边沿,才松了她的穴道。

贾无双还未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他,他的吻已直截了当的下来,覆在她薄唇之上,较先前任何一次更为粗鲁,并带着蛮力的撬开她双唇,灵舌长驱直入,辗转吸吮。

她的唇被他的胡渣扎得有点痛,手脚也有舒缓之后的酥麻,可她都无心搭理,脑子有种被掏空后迷茫,仅能专心感受他带着惩罚的唇,或许,还有思念。

甄不凡并不甘心如此,久别重逢让他徒生冲动,左手隔着衣衫直接覆上她的柔软,几番揉捏,将她压倒在床,右手已探入她裙摆,沿着大腿一路往上抚摸。

虽说隔着衣衫,贾无双依旧能感受到他大掌特有的粗糙,还有他毫不掩饰的急切,伴随他一路亲昵,她全身体温逐渐升高,感觉他的唇,也变得灼热不已。

他又急急的转移阵地,吻向她的颈窝,左手开始往上探,解她衣襟。

贾无双的呼吸渐渐紊乱,又多少带着期待。而相较他的急促,更多了丝不安,可尚未来得及理清思绪,蓦地感觉下身一凉,他竟已将她裙摆撕开,解着他自个的腰带。

贾无双只感觉呼吸一屏,面对他庞大的身躯,双手倏地挡在他前胸,微微往床上一缩,略带抗拒的急急唤了句,“不凡!”

甄不凡稍作停顿,却索性双手嵌向她双臂腋下,将她整个人撸上床,接着单膝往床上一跪,整个人朝她压了上来。

依旧一言不发,仅更为急促的动作突显了他的激动在意。随后他动作迅速的褪去外衣,倾身下来,重复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贾无双自知避不过,且无可否认,不过短别数日,如今再度相逢,竟让她心动不已,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进入她的那一瞬间,她轻呼出声,觉得全身上下肌肤都颤栗不已,深深感受到他的充实。便是抬起手臂将他紧紧搂住,感受他的律动。蓦地又有想掉泪的冲动,吸吸鼻子,只能微喘着再唤他的名,“不凡……”

他摆动得更为奋力,汗珠沿着他额前滴落在她身上,目光里带着无需辨识的深情……

燕好之后,她躺在他怀中,听着他逐渐趋于平静的呼吸。

他睡得极沉,那是一种紧绷之后的松懈。

可他搂得她很紧,让她无法挣开。

贾无双不知怎么睡不着,就这么躺着,感受着他的心跳。而后缓缓挪动手臂,环住他腰间。

看时辰应该是午时了,傅晓生和春桃大概跟林文昇在一起,那么钱君宝呢?不凡打伤了他求亲的对象,又该如何处理?

不凡……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的称谓,竟能如此亲昵。

可是,君宝和那个丫头,不会有幸福。

她又想到了傅晓生,真能这么轻易的爱上一个人么?

躺了好一会,确定他已经睡熟,才慢慢的从他怀中抽出身来。

这是她的房间,包裹都还在,而他随身携带的包袱就恣意的扔在客房内的地上,明显可见他当时的急切。

她穿戴好,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理顺,随后又去了隔壁间从春桃包裹里找出针线,回来拾起他扔在地上的衣物,开始缝补破缝。

她一针一线极为仔细,再整理了他的包袱,他的衣衫极大,她一时兴起,穿在身上竟能及地,时不时望望躺在床上熟睡的他,微微叹息微微笑。

随后令店小二搬来木桶,烧好热水,备好汗巾剃刀,才坐在床边沿,细细看他。

发觉自己其实并不忍唤醒他,就是想这么做而已。

他的五官分看竟能称之为细致,眼眉唇鼻,也只有在这会,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敛了寻常的蛮横霸气。

他在找她么……

出酒楼前她交代了小二前往华府一趟,也只是长期以来的习惯,以前走惯了,留个话报个去处,有什么事,也好让人知道她行踪。

无可否认,在离家的这段日子,她居然期待他能找到她。

浣纱城天黑得早,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居然慢慢沉了下来。

她觉得脖子有些酸,才起身动了动,走向窗前,推开窗,望着暮色中夕阳西沉,整个青色小城慢慢归于沉静。

身后甄不凡在床上转了个身,手似是摸空,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竟徒然坐了起来。

贾无双闻声向后望,刚好瞥见这一幕,双目相对,她竟柔柔勾唇一笑。

随后又望向窗外,用低得仅自个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甄不凡,我想你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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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稍会她感觉整个人从背后被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之中。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下巴枕在她肩窝处,双手绕过她的手臂,握住她的手,微微施力下压,熨烫的肌肤紧贴着她,就这么面对夕阳站立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然后她吸了口气说,“水可能有点凉了,你先回床上躺着,我让小二给你再烧点热水。”

“不用了。”

他的手慢慢地穿过她的衣衫,又探入她的身子,贾无双倒也不算反抗,却是一把压住他不安分的手道,“小二还准备了剃刀,我给你剃剃胡子……”

又在他依旧不屈不挠的时候补了一句,“而且我累了。”

他才顿了顿,终于停了手,然后才慢慢松开了手,离开了她。

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直到听到入水声及水漫出木桶流到地上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缓缓的眨了眨眼,拢了拢衣襟走近。

她先在屋内点燃了一支蜡烛,再轻轻搬了木凳在木盆旁坐下,接着就手拿起搁在圆桌上的剃刀,架了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锐利得仿佛欲看透她的灵魂,她才轻轻谓了口气道,“你这样我会紧张。”

发现她少了以往的尖锐,他才慢慢吐出一直紧憋着的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双手架在木桶边沿让整个人靠上大桶。

水又涌出来一些。

她把剃刀在浴盆里湿了湿水,顺便探了探水温,问,“水真凉了,你不觉得冷么?”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随你。”她也便懒得再管,刚想动手,可姿势又不对了,才轻瞪了他一眼,“你上前一些。”

他维持那姿势好一时间,方挪了位置,凑上前来。

贾无双就开始给他剃胡子。

他胡根厚实,与剃刀相碰吱吱作响,但她听着却觉得异常窝心,两人并未多话,只是他细细的看着她,摇曳的烛光中他的目光愈放愈柔,蓦地开口,竟问了久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贾无双你是不是挺喜欢我?”

贾无双手一抖,锋利的刀刃便扎扎实实的在他脸颊上划了一刀。

她手持凶器猛地退开,瞪着那伤口没说话,直到伤口慢慢的渗出血来。

“见鬼。”她嚷了一句,抓起毛巾扔向他脸上,然后又瞪了他一眼,反倒迁怒于他,说,“我在忙!”

当真见鬼,他也顾不上疼痛,听她话落,突然扬唇一笑,居然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贾无双觉得脑子有些错乱,迷迷糊糊的居然没忆起他在她面前微笑的模样——柔和了原本硬朗的五官,竟然意外的契合。

才想起他极少在她面前笑,从相识之后,他二人一直拔剑弩张,互不退让,居然也一步步走上了成亲的道路。

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嗔道,“还笑?待会再画上一道,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料他话题未换,仅抓着那汗巾,依旧不依不饶,“是不是?”

“是个头!”贾无双嘴巴虽这样回答,但心已不再排斥这类问题所带来的冲击性,见他未处理伤口,又夺过汗巾摁在他伤口上,心忖还好力道不大,伤口也不算太深。

想了想又道,“你还是先起来,我让小二拿点止血膏药进来。”

不料他猛地握住她的手,水珠因动作溅上她额头,还是锲而不舍,“是不是喜欢我?”

她睨了他一眼,手没忘摁住他的伤口,也不想再逃避,只是依旧坚持他该表态在先,于是反问到,“那你呢?”

“我记得我回答过你。”

“哦?”她淡淡的收了摁在汗巾上的劲道,由得他握住自己的手,回答,“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半晌,但并未移开视线,深深的锁着她。

两人都在坚持,仿佛谁先开口,谁就会在以后的相处中处于下风。

突而一阵风刮进屋内,烛光在明灭间还是熄了烛火。

室内的一切都变得幽黑,仅他一双乌亮的眸子在夜幕中透着热量。

贾无双见状,便缩了缩手欲站起来再点烛,但他没有放手,她突地用另一手挑起水泼了泼他,道,“灯灭了。”

或许夜的黑能更让人卸下心防,他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想我了么?”

她望着他,沉默。

他又沉声问,“有多想?”

她顿了顿,还是选择反问,“你呢?”然后她突而摸上他的胡渣,“这些都是想我的表现?”

他也并未正面回答,仅道,“那你的表现在哪里?”

这样,可算是间接承认?

唔……贾无双斟酌了下,突然倾身上前,在他伤口处下方轻轻一吻,居然脑子一热又笑了笑,“可好?”随后也没来得及看他表情,下意识的舔了舔唇道,“咸咸的。”

他猛地将她拖拉至胸前,覆上她红唇。

奇的是贾无双在这一刻居然还保持了头脑清醒,蓦地一把劲推开了他,神色难得有些紧张,“剃刀呢?”

什么时候不见了?

甄不凡倒是出奇的冷静,“桶里。”

“然后?”

他居然微微第二笑,“又割了我一下。”

“……”贾无双深吸一口气,这人真有毛病……然后想了想,问,“那是不是喜欢我?”

他赤身裸 体的慢慢从水桶里跨出来,贾无双赶紧捞起一旁的衣服扔给他。听见他说,“是吧。”心情像是大好的样子,“你呢?”

“也许。”贾无双耸了耸肩。

“也许就是是。”

“大概吧,你呢?”

“应该。”

“应该等于承认?”

“或许,”甄不凡越走越近,“水好像是有些凉。”

“所以?”

“床上或许会好些。”他又笑,顶着两处伤口。

##第三十三章 签订协议

次日,阳光明媚。

贾无双和甄不凡一直窝在房间里没出去,这饿过头了,一觉醒来,对食物要求欲望反而缓解,穿戴好之后,又去了趟茅房,回头拎着纸和毛笔回来,几番努嘴,终究没有开口。

房间里一直弥漫着种微妙的暧昧氛围,两人时常有眼神交集,却都在摸寻相处的平衡点。

贾无双思前想后,想起自个不再逃避的念头,叹了口气,就在中间的桌子旁坐下,笔纸摆放好,望着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我们谈谈吧。”

甄不凡深深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不管开始如何,你如今已是我相公……”贾无双说罢微微一顿,“说吧,你当初为何执意娶我?”

虽然清楚他和她一样,多少对对方动心,可是某方面,她还是欠缺把握。

可他只是望着她,道,“我以为我们昨晚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贾无双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没头没脑地道,“我小弟那天走到我房间,虽有迟疑,但目光很坚定,他说,他要娶我弟媳,并决意与她执手一生。然后我为他找媒人,和弟媳的家人商讨一切事宜,那个时候,我其实只把这当成一种形式化,觉得男人到了年龄,就该成家立业。或许女人也是这样,年龄到了,就得嫁人,相夫教子。但很长时间我一直潜意识的抵制着什么,除了相公,我其实什么都有了。”

贾无双给自己斟了杯水,轻轻一抿,“可是这两年我却发现我错了,我小弟娶回家的,是因为对象是那个女人,才让妻子这个称谓有了意义,甄不凡……”她又停顿了一下,“我害怕我不是你的意义。”

见他沉默,她又是一笑,“所以我……”

“你是。”

便在她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这让她微微一怔,笑容加深,“是吗?可我其实不喜欢你动手,那会让我产生挫败感,甚至是被迫之感。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就把我扔进河里,而我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去……”

“那是意外。”他又是插嘴,可贾无双不理,继续道,“然后你无视我的恐惧,让我上船,我呕得七荤八素的,你甚至罔顾我意愿扛起我,一不如意就动手动脚,还以本伤人,妄图胁迫我……”

“你闭嘴!”他蓦地有几分懊恼。

“我连嫁给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贾无双悠悠说完最后一句,才直直的看了他一眼,平平静静又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所以你说吧,我们真的决定走下去?”

“你别无选择。”他咬牙。

其实说完这些,贾无双也不得不反问自己,事事被制,为何还会对他动情?唔……难道她是真的思春,心痒难耐,抓住块破木就不肯放手?

诧异自个的心态,又叹了口气,“其实三娘有休夫的先例,我可以向她讨教……”

“你敢!”

“没什么敢不敢……”她先前一直出于自身安全着想,处处妥协,如今他种种罪状被自个一数,的确吃亏不少,亏就亏在她没有一身过硬功夫,而今……她又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

嗯,有恃无恐。

“不然,你是打算再把我扔进水里?”

“我自然……”

“你自然有办法?”这次换无双打断甄不凡的话,淡淡又道,“相信我,武力没办法解决问题根本,我昨日被华清风小囚禁了一会,他点了我穴道,我没办法动弹,其实你也用过一样的招……”

“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甄不凡猛地一击床沿,一声闷响。

贾无双视而不见,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问,“甄不凡,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并不适合彼此。”

甄不凡蹙紧了眉,也是看着她,然后慢慢的问,“那你适合谁?傅晓生,华清风?”

“我其实想过政治婚姻,出于双方利益的考虑,”她并未正面回答,觉得再任由他这般蛮力政策下去,她确实会憋屈得内出血,于是她又抬头,“可是我不得不问,甄不凡,除了钱,你还能给我什么?”

由始至终,她声音皆不徐不慢,却又惹得甄不凡莫名恼火,只见他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立个约吧。”她也站了起来,尽管身高矮了一截,却不退不让,与他相持。

“什么约?”他拧紧眉,“我和你的姻事,用不着白纸黑字来约定!”

“那你想用什么来约定?你我都是生意人,这样再好不过。”

“这不是一盘生意!”甄不凡徒然一步上前,同一时间贾无双声音突然加快,“你想点我穴道,再扛着我上床,还是堵住我嘴巴不让我说话?!”

他听言狠狠止住脚步,不解她突然的变化,懊恼的抓了抓头发,但还是忍住了没再动手。

贾无双望了他一眼,缓了口气才慢慢的道,“我只是说我们是生意人,需达成某种共识,我要求很简单,我安心做你的妻子,你保证无论任何情况,不用蛮力不动手。”

他仅仅盯着她,突然咬牙道,“不喜欢你现在盘算的样子。”便倏地端起她搁置桌面上那水杯,一饮而尽。

贾无双笑,“好说,你也让我讨厌很久了。”

然后摊开纸墨,表情平静的道,“来吧,签字画押。”

违约了,就休了他。

尽管不愿意,甄不凡还是在贾无双写的东西按了个手印。

立约的时候,他一直瞪着她,因为他不识字。

于是贾无双光明正大的在纸上添了一栏:习字。

钱君宝昨儿个说了,今日来找她,显然还没看到人影。倒是春桃居然忍住冲动没来看看她,显然是被局限了人身自由。

她在考虑,需不需要和他一干兄弟也立个凭据,免得到时他假手他人,拐着弯来压制她。

和华清风的生意她一点也没兴趣了,事实上,她了不起少赚一笔,反正甄不凡银子不少,还饿不着她。

可就在她打算收拾包袱回去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钱君宝和甄不凡关系决裂。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那日她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收进包袱里,钱君宝突然敲门进来,摆下张红色请柬,说他和华府丫头的婚宴三日后举行。

她第一感觉就是傅晓生该怎么办,无论对象如何,毕竟是他自个的选择。只是她真的看不懂钱君宝的心思,没多大的小伙子,心思总是沉谧似海,摸不透。

甄不凡当时正坐在桌旁认她教他的字,只说了四个字:我不允许。

本感觉也是情理之中,孰料钱君宝那小子,竟正面冲突,说甄不凡已经管不住他。然后又看着她说,“无双姐,一定要到。”

下一刻林文昇张五经不知从何处窜进来,二话不说二人便出手攻击。

钱君宝不闪不躲,直直受制,眉目间尽是不以为然。

张五经冲动直吼,“大哥,这小子吃里扒外!把咱们卖了!”

此话落地,钱君宝也不解释,而是直直睨向甄不凡,清亮的眸子多少流露出丝丝挑衅。

贾无双虽然不明所以,但从这三人神色也大致能探出一二,猜想此时肯定比她想象中严重。然而甄不凡对她一向粗暴,对钱君宝这事,听罢竟无丝毫反应,像是一切如他所料,眉毛都未挑一下,仅轻嗤一声说,“让他走。”

钱君宝这才显得有些诧异,却掩饰得很好,随之对张五经依旧笑得无邪。

张五经火冒三丈,眼看就要打起来,甄不凡又喊了声,“五经。”

钱君宝才趁张五经犹豫的空档,挣开钳制,随之屋内便是让人窒息的凝重。钱君宝蓦地一笑,又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告辞,扬长而去。

这让张五经一口气吞不下,愤然忾之,把气出在门槛之上。

回头林文昇微蹙眉头,一脸严肃的道,“四书回去之时,已经压不住他,被他软禁起来。这段日子,他四处笼络与我们有过节之人,里应外合,明显是要吞我们产业。而前些日子甄府账房起火,所有账本皆被烧毁,一些赊账契约大致也找不回来了。”

他眉头拧得更紧,“嵘唐最近还多了不少新起商铺,卖的东西与我们一样,价格却优惠不少,抢了不少客人。而且,我们身边有他线眼,这次他此番到来,明显是冲我们而来,若我没有猜错,那日告知我们大嫂去向的家伙,应该就是钱君宝的人。”

贾无双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种祸水之感,偷偷瞄了眼甄不凡的脸色,听见他说,“四书呢?”

“刘大去救了。钱君宝很小心,处处兼顾,我的人一直未发现是他动的手脚,直到前些日子那场大火,他像是没了顾虑……这些消息我才刚知晓。”

甄不凡嗯了一声,一双鹰眸半眯,看不出心思,随之他只看了眼林文昇,说,“四书回来后,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张五经随他出去,又带了上门。

贾无双抿了抿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甄不凡望着她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和君宝的关系?”

##第三十四章 往事如风

“他是我弟弟。”

“唔……”弟弟。贾无双琢磨了下这二字,他用的并非“小弟”,大致……有所不同。

“同母异父。”他又道。

同母……异父?

果真。贾无双望了他一眼,此刻他浓眉轻凝,神情却异常平静,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的碎花包袱,轻轻的哦了一声,静等他继续。

或许是连日来的和平相处,或许是钱君宝明摆着决裂的态度,亦或者只因对象是她,甄不凡沉默一番之后,继续道,“我爹是个粗人,目不识丁,那女人是我爹用二十辆银子买下来的媳妇。我爹待她极好,我自有印象来,爹对她一向千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是有印象来,她从不正眼看我,仿佛我是肮脏的东西。”

“直至有一天,她突然失踪,至此音讯全无。我爹恋她如昔,惦她安危,带着我一并四处打听,机缘巧合下,得知她隐瞒身世,凭借相貌,竟成了钱府三姨太。”他一顿,嘴角露出嘲讽一笑,“爹寻到她时,此女已怀有身孕,厚颜无耻,以胎儿为由,金钱为诱,要求他代之隐瞒。”

他缓缓的看向她,“那个女人,其实是我娘。”

贾无双就那么望着他,轻轻的吸了口气,心隐隐有丝疼,为他心疼。

“我爹心软,便不再纠缠,却是心如死灰,一朝丧志,之后颓靡不振,郁郁而终。而我四处流荡,终于被我师父看中,就跟着他的马帮四处讨活。再后来我结识文昇他们,渐渐壮大声势,也有了钱财,直到我师父去世,我知道,时机到了。”

“报仇的时机。”他依旧看着她,那般轻描淡写的说到,“然后,我就报了仇。”

“唔。”贾无双应了话,大概知道接下来的事,无非就是他夺走了他娘亲想要的生活,证明她选择上的错误,然后钱君宝,就是她那时肚子里怀的孩子吧。

同母异父呢……

想来甄不凡崛起也不过是这些年的事,所以说,钱君宝其实知道这一切?所以静侍在他身旁等待机会再报仇?

“她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他突然笑,“我居然后悔了。”

贾无双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感觉他手筋因用力微微凸起,那里藏着他不为人知的痛。

“无怪乎人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家人因为这个,他们来求我,当着我的面把她赶出家门,连带君宝,要她带着野种滚,说她红颜祸水,说她人尽可夫、厚颜无耻。她跪在一旁痛哭着,抱着她的儿子,还是没看我一眼,或许,那个才是她认可的儿子,我一直只是将她从幸福生活中拉下来的恶魔。”

“后来她过得极苦,我其实只想她有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思念我爹对她的好。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把君宝带到我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照顾他’。然后她就寻死了。”

说完他慢慢撩起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我就带着君宝离开了那里。君宝初时很难驯,敏感带刺,晚上会拿着匕首来找我。直到我把他扔进嵘唐河里,他呛了一肚子水,他才终于学乖。那之后,他至少懂得用笑容来面对我。”

说完他自嘲的扬唇,“这没什么不好。”

呃……贾无双听完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歪头想了想,才刚想开口,他又接话,“当时报仇只我一人,文昇并未在旁,直到我人在嵘唐,他们才找上门来。”

原来如此,她垂眸一想,才抬眸望他,“那钱君宝会这么做,你就一点警惕都没有?”

“他需要一件事分散我注意力,我想那件事应该就是你,这些年头,他准备了不少,大概也觉得时机到了。”

“我?”

“他一直扰我婚姻,大致是想挑衅,想证明,哪怕我有钱,依旧不会有人想嫁给我。”他望着她,眼神终于透着丝丝暖意,“你在北方也有所势利,也一向是个极有毅力的女人,这次招亲如此声张造势,只要说服你过来,撮合你我,届时他再从中作梗,你我不但成不得婚,应该还会不欢而散,他大致还算进了你的小心眼和报复心……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逃了。”

“……”贾无双突然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小心眼和报复心?她哼了声,“不逃怎么能突显你脚力好?”然后微微昂头,有一丝狐疑。“这么说来,你一直都知道钱君宝心中有鬼?”

或许他说话的口吻一直都平平淡淡,因而淡化其实一直弥绕他心中的那种悲痛,贾无双看着他,吸了口气,突然莫名感慨,干了一件可谓冲动的事,猛地站起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前额,“乖,这没啥。”

想了想,又许诺似地说到,“你就算被整垮了,我了不起陪你去卖馒头。”

钱这种东西,没了再赚就好。谈不上什么抛弃不抛弃的。

他先是全身紧绷,随后怔了怔,自胸腔闷闷的笑出声来。

“你娘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她突然认真地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有些时候,你确实挺讨人厌。”

“……”他突然报复性地伸手用力环住她的腰,“你这就算在安慰我?”

“没人安慰你,至少我觉得,这些经历才造就了你。”她耸耸肩,“就像我一样,如果我娘当初没死,我爹也没病,那么我十六岁时应该会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然后乖乖坐上花轿,和我定亲的对象成婚。”

他语调突然变得不高兴,“定亲的对象?”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嫁不出去?”她哼了一声,“他毁婚之后,我名声也被败坏,附近家境殷实的小伙也没了身影,拖啊拖的就拖到了现在。而且……”

她又瘪瘪嘴,“如果不是钱君宝,你或许也早就成婚,而我,是绝对不可能嫁给人当妾氏的。所有的经历,都是我们如今现状的铺垫,不是么?”

他也笑了笑,脸突然蹭向她的柔软,变得不安分起来,“这么说来,君宝倒也做了件好事。”

她拍了拍他的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脱光你。”

见他已经付诸行动,她顿了顿,又拍他一掌,脸红红地嗤到,“色坯。”

两人自然没有去参加钱君宝的婚宴。而是包袱一卷,回汝安城。

行程倒也不急,共骑骏马一匹,一路游山玩水,四处晃荡,其他的都交给林文昇一众去摆平。贾无双甚至很没义气的,把傅晓生和春桃都抛弃了。

有些时候,报仇这种事,是仇家觉得被报复了才算成功,而钱君宝的报复……

很抱歉,他甄不凡不在乎。

天大地大,只有亲身体验,才可体会当中奥妙。真正放松心情四处游览,贾无双才发觉天地苍穹,她不过是当中一粒尘埃,当初所执着的某些东西,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或许是,她已经得到。

在普通农户家讨了口水喝,瞧得主人家里两个童稚的小家伙在屋外的平地追逐,笑意怏然……会有孩子吧,她突然想,也不知为何,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想法,也会让润喉的清水,泛着淡淡的甜。

男的还是女的呢?直到并肩走上乡间小路,她还在想。

此行特地避开了大道,绕了不少弯路,看山看水赏花赏月,倒也惬意。

“我们生个孩子吧,我会对他好。”见她从农户家出来就没了声音,他突然道。

“……”贾无双听到此话笑了笑,“只要你不把他扔下河。”

“哼,”他轻嗤,“如果他不听话……”

贾无双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当真野蛮,却是耸耸肩,“听说生孩子很痛。”完了又抿嘴笑,“我一直想知道会有多痛。”

然后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如果太痛了怎么办?”

他立在原地怔了怔,像是百般感触,大步跨向前搂住她,“那我会替你教训他。”

“元宝虽然不小了……”她故意用后脑撞了撞他胸膛,决定继续解决问题,“但是我希望不要离他太远,因为牵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汝安有我的家,我想待在那里。”

他没应话,而是望着远处绵延的群山,久久,才道,“你想怎么解决?”

她哼了一声,“我就是在问你怎么解决,我不可能了无牵挂的跟你走。”

“那就不走。”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本来就无所谓,所谓根,是因为那里有重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他顿了顿,说得不轻不重,“你在哪,我就去哪。”

“……”平日他极少说煽情的话,如今说得太自然,竟是让她平白觉得歪腻,但心中却不由自主溢出满满的甜,嚅嗫了半晌,再开口还是有些别扭,“我也不想离开贾府,那的一砖一瓦都是我血汗钱,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那就不离开。”

“……”她蓦地回头,“你就不怕?别人一定会说你入赘。”

“无所谓。”

“当真?”真奇怪,这个男人坚持的东西,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我可以用银子塞住他们的口。”

她笑了笑,啧了一声,“你银子大概都在君宝的兜里了。”然后想了想,点点头笑,“该让那家伙叫我一声大嫂了。”

那小子,似乎也有个心结。

回到汝安城的时候,春桃早先他们一步到达,每日站在城门处望穿秋水。见贾无双归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楚楚动人。

抛开游山玩水时的悠哉,他们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

先是元宝交给她一份林文昇的飞鸽传书,书信里让她转达告知甄不凡,这次钱君宝做足了准备,甄家产业遭受重创,很多东西一筹莫展,即便是有解决方法,也缺少翻身资金。

其实借钱给他,贾无双无所谓,钱拿去就好,但问题是她觉得这明显不是砸钱下去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次钱君宝先将甄家的货品低价转让,再联合诸多商家,推出一系列除甄家之外的降价出售活动,说穿了不过是以甄家的资产来断甄家的路。若要翻身,一昧压价显然是没用的,只能依靠新的商品,在质量上取胜,但这很明显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问题。

况且,新商品这方面钱君宝也都顾虑到了,一方面与浣纱城的人联姻,另一面和许多窑矿签了不少不平等条约,这才是根本问题。

事实上,不单止窑矿,在诸多生意上的契约被烧毁后,钱君宝又趁张四书被软禁这段时间,以甄家的名义和很多商家签了不少赔本契约,这些合约显然是有效的,明摆着要将甄不凡逼向绝路,一想到这些,贾无双就一个头两个大,觉得很多东西都需要从长计议。

只可惜她名下经营皆只涉及表面,相较之下全属小打小闹,真要抗衡,恐怕也是有心无力,所以她只得再列出诸多商人名单,看看能不能拉拢几个成为生意上的伙伴。

不过,当贾无双正经八百的和甄不凡商讨这些的时候,他让她教他写了一个字——

抢。

然后那个字便随着白色的鸽子,振翅高飞了。

“所以呢?”贾无双有些错愕,“你打算如何?”

甄不凡挑了挑眉,“那日和你的对话,你显然没听到重点,我的出身。”

她回忆了一番,“你只说你跟着马帮讨活。”

“这就是重点。”

他搂住她,“我以前干的是无本生意。”

##第三十五章 浓情蜜意

贾无双印象中的无本生意,譬如从前隔壁村那个鳏夫,不知去哪学了几天道术,回来只靠嘴皮子,烧两张黄纸,就能坐收钱财。

不劳而获这种东西她一向觉得不实际,所以还是高唱着劳动最快乐,然后每天埋头苦干。

然而如今这种状况……

“你的意思是……”她拧紧了眉,“你的‘抢’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悲哀的是,她居然默许了这种做法,这算什么,她骨子里也流着这么不安分的血?

“今天晚膳吃什么?”他不以为意。

“可是官府那边……”

“放心,文昇会做得干净利落。”

“那甄府……”

“送给他了。”

“这可没有一点技术含量……我们其实可以忍辱负重,静待时机,卷土重来。”

“太慢。”甄不凡哼了一声,“晚膳吃什么?”

贾无双兀自沉思,“你打算抢什么?货品的话,实在太张扬,不可能干净利落,要是被人知道,嵘唐恐怕再无你立足之地。”

“你上次弄的糖醋鱼不错。”

“银票的话,不是烧了许多么?我猜君宝应该秘密转走了不少资产,否则不是太便宜了银号?他不像是这么没计划的人。”

“你那次用什么烤的鸭皮?脆。”

“其实我也想过了,我涉及这么多产业,也不太好管理,而且店面小,没有太大作为,我觉得还是专攻一样比较好,可是布匹生意在汝安城已经饱和,很难再做大,浣纱城的丝绸我并没弄到手,也不大想再和华清风接触。瓷窑我没太大兴趣,古董字画我其实只算半桶水……”

“做饭。”

“我那间木材店所有货源都是从杜老板那进的,那家伙一向口紧,不肯再让我深涉……”

甄不凡的脸色已经黑了,“我要吃红烧肉。”

“所以我一直纠结了很久……”

“贾无双,民以食为天。”

“唔,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她依旧沉浸在自个的思维中,“你说得不错,大家都在考虑吃什么,汝安那些富商富太太我口味我也摸得差不多,开间酒楼值得考虑……”

“……”

“我和一些农户关系还不错,他们种的小菜价格也不贵,而且之前在不少人家吃过饭,不少人家里都有拿手小菜,再透过关系请几个厨子,加上我的秘密武器……”她微微一笑,“到时钱君宝就算想再插足,美食这类东西,讲究的还是口味吧……其实酒楼食肆最赚钱了,布可以不买,但饭不能不吃,只要价格再中肯一点……”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啰嗦。”他突然道。

“……”贾无双突然顿住,微微侧头,“你刚刚说什么?”

“说你该闭嘴了。”他也毫不客气,倾身上前,以吻堵住了那张絮絮叨叨的嘴。

事情会不会变得太简单了?

贾无双看着眼前一箱金银珠宝,觉得有些目眩。

张五经咧咧嘴,“啧,值钱的东西,还是这样子堆在一起,看起来心情比较爽。”

“老子当初还好没听钱君宝那混小子的,偷偷藏起来了一部分,不然岂不是渣都没得剩?”

贾无双用手掂了掂成串的珠子,啧啧称奇,“这些都是上品。”

“当然,这玩意还是比银票摸起来保险些。我都藏在后山一个密洞里,钱君宝都不知道,他一向认为我没大脑。”

“那还好,这个不算抢。”贾无双放下珠子,然后看了看一直不言的林文昇,笑了笑,“兄弟,你看起来还是很不爽。”

“甄家这次遭受大挫,也不知那家伙用了什么手段,很多商家都联合抵制,估计是被人抓到了把柄,真要东山再起,恐怕不能在嵘唐。”张四书替沉默的林文昇作答。

“奶奶的!这混帐小子,枉我一直把他当兄弟!”五经猛地一拍桌子,重重哼了声,“不过嫂子,我们临走的时候把和他有关系的店铺都砸了个稀巴烂,哼,解恨!”

稀巴烂……贾无双汗了一下,“你们这行为和抢没区别。”

“去他的区别!他们现在卖的都是我们的货!老子没放火烧他们铺子算他们走狗屎运!哼——”张五经重重一嗤,“不过我烧了甄府,既然他先放的火,现在还光明正大的住在里头,想起来就不舒服!”然后撸了撸袖子,看着甄不凡,“怎么样,老大,你打算怎么干?要不兄弟几个明天到附近的山头去看看,看看哪个地理位置好的,咱们——哎呦!”

贾无双毫不犹豫的拿起一锭金子扔过去,睨了他一眼,“闭嘴,”然后才望着林文昇,“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那日钱君宝是打算在婚宴上羞辱老大……”林文昇顿了顿再度开口,“在场的不乏老大的对头,还有旧识,他之所以选择浣纱城,是因为……那个丫头,其实是钱府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他使了手段,把全不知情对钱府人,也请过来了。”

“妈的,他故意娶有血亲的人,无非是为了羞辱钱家的人。那混帐小子心机太重了,什么都在他算计之中。”

“不过我看他这次的婚事本来和大哥你没有关系,说不定,是大嫂你刚好在这段时间去了浣纱城,他才索性将计就计,将所有计划提前进行。”然后林文昇略带讥讽的笑了笑,“不过他没料到你没有去。在他弄出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以为以你的性子,一定会去找他算账,他一向觉得你是个有仇必报的男人。”

贾无双认可的点了点头,他的确有仇必报,否则也不会小气巴拉的一直和她扛上。

“不过这场戏的主角并没到场,让我们的君宝小弟脸色阴沉了一个晚上,只是,他还是照着原计划,娶了那个丫头,并且在这之后,当着钱家人的面,宣布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放了话,以后只要是钱府的生意,他一概要抢。钱府丢了大脸,当家人甚至当场昏厥。但是,我感觉他因为并没有当面羞辱到你,所以,这事肯定还有后续,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哼,有本事他来就好,老子剥了他的裤子,让他找他娘喝奶去!”

张四书也上前一步,“我觉得倒不会这么快,这次我们也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我出来之后就联系了一些绿林上的朋友,他们都是个中好手,潜入一些商人的家里,帮我们偷回了一部分契约。”

“嗯,没错,难不成我们还怕他一个黄毛小子不成?”

甄不凡沉默了许久,才深深的看了看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沉声道,“辛苦了。”

五经摸摸头咧嘴笑。

然后他又淡淡睨着贾无双,“你那酒楼打算改什么名字?”

贾无双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又掂起一只玉指环,“早就想好了,就叫无双楼!”

甄不凡:“……”

林文昇:“……”

张四书:“……”

张五经:“……”

林大:“……”

“怎么样?”

她意思意思询问了意见,又笑,“不过就算你们都反对,我也是不会改变主意滴!”

啊,连心境也年轻了捏。

对于这个名字,所有人只有一个感觉:一定所有人都觉得(我)大哥是入赘的。

无双楼就如火如荼的筹备起来。

这个时侯不得不提一下贾无双的人际关系,这种时候,恰好派上用场,先是领着甄不凡上城郊的一众农户打了招呼,然后方圆五十里路的各类蔬菜都成了她囊中物,而且她对钱也并非太执着,所以给予农户十分优厚的购买价,大家自然满心欢喜。

城中是汝安城最为热闹的街道,尤其逢初一十五及每月的四、九号,都为赶集日,所以选址就在这儿,她刚好在这儿有三间店面,将原本的负责人拉到一块商讨了会,就找来木工,开始动工修葺了。

最为贾无双所得意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多多少少都有涉猎,连价格都无需再谈,直接供货上门。

于是最关键的,就是掌厨人了。

这点也不用着急,贾无双原本就提过秘密武器,先前有个小伙来家里当帮工,有次饿了肚子,却值深夜,临时找他炒了碗饭吃,口味惊为天人,所以出钱加上引荐,让他跟着大师傅学手艺,本来就是让他学艺归来,为自己做几口好菜吃,但想想这样不免大材小用,暴殄天物,所以一说要开酒楼,就打算让他归来当大厨。

这样一来,就是万事具备,只等开业大吉了。

剩下来的产业,贾无双开始有计划的移交给贾元宝,毕竟他才是贾家真正的继承人,顺带让她发现弟媳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于是乎,她开始拖着甄不凡四处游走,开拓眼界去了。

张四书说得对,钱君宝并没有这么快有所动静,所以一晃眼就是两个月过去了。

又是夏天。

汝安城的夏天,太阳自然是火辣辣的毒。

经过两个月的赶工,无双楼已见雏形,外墙已经能动工上漆了。

无双楼的大招牌是特地去百里之外的绥月县定制的,上面那三个字是她手把手教的甄不凡,他亲自的写的。

这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嘴巴也不说什么,甚至在她提出题字这件事之后,表情还带着些些不屑,不过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她都知道他会偷偷爬起来,跑到书房去练字。

无双楼。

无双楼。

无双。

无双。

无双……

他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写得极美,到后来简直是龙飞凤舞,飘洒有致,而且苍劲刚健,极具大家风范。

但事后,他依旧会表现不以为然,仅真正下笔题字的那一天,他才真正显出严正以待的表情,在宣纸上写下——无双楼。

怎会不感动?

她是无所谓,不过叫不凡楼是真的不好听嘛。

因为水域没有嵘唐城来得多,所以空气里稍微显得干燥了些,这种时候,张四书愈发想念嵘唐的水果,汁多核小,解馋又解渴。

然而他们却比从前快乐,除了林文昇眉宇间偶尔会表现出某种担忧,其他的时间,他们几个各挑了些铺面去打理,倒也是有条不紊,经验老到。

然后就在连续两三天作呕的情况下,贾无双去看了大夫,显然,另一个小成员偷偷的来报到了。

甄不凡虽然没说什么,甚至也没表现得多激动,但牵着她的手回家时,她可以感受到他手掌极力遏制的颤抖。

唉,她无奈的想,这个男人,居然一天比一天可爱起来。

很快就是八月。

无双楼已真正完工了。大大的金漆招牌被红绸照着,气派的三层建筑两边挂了两大串鞭炮,左边写着天下无双,右边写着出手不凡。

贾无双挺着还不大看得出动静的肚子,握着甄不凡的手,连同家里大大小小,站在无双楼外,笑眯了眼睛。

放鞭炮的时候,甄不凡不留痕迹的将她拉至一旁,甚至动手替她捂住了耳朵,每天晚上他都会偷偷的摸摸她的肚子,除了开始限制她的举动,倒也没什么不好。

开业非常顺利,很多人都来捧了她的场。

只不过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出场那么隆重,甚至三捆五绑的才赢得娇妻的大男人,怎么无端成了贾无双的上门女婿……

然后,马夫人,王夫人,刘夫人,又开始找她喝茶打麻将。

同坐一台的时候总会偷偷的看她,怎么晚一点生小孩,好像会看起来比较年轻捏……

相公看起来孔武有力,而且高大威武,也蛮刚毅潇洒,总之看起来比较年轻……

而且以后她们孩子都老了,她的小孩也是最年轻……

马夫人明显不甘心:“你相公没有不良嗜好吗?”

“没有。”

“他长得那么高大,不会打你吗?”

“没有,而且我打他他也不会还手。”顶多就是会在床上暴力一点吧。

“你现在有孩子,不担心他喝花酒吗?”

“不担心。”他愈发黏人,今天还想跟着一起进来,现在大概在门口守着吧。

“你是不是经常使用催情剂?”

“事实上……”她笑了笑,“我觉得他太热情。”

“他是不是贪你的钱?”一问完,王夫人自己就噤了声。当初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可真是羡煞旁人。

“那他没有隐疾吗?”

“唔……”说起来,她并没有让大夫替他系统全面的检查身体……

“那他肯定是成过婚了!”刘夫人皱了皱眉,“我怎么听说他曾经打死过娘子?”

“我没有隐疾,也没成过婚。”

突然一把不悦的声音,强行插 入她们间的谈话。

然后他懒得理这群长舌妇,直直望向贾无双,虽然眉头还是拧起来了,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去,但是眼睛隐约藏着温柔,“五经从外地弄了些荔枝回来,我让人把好的都挑起来冰镇起来了。”

贾无双笑了笑,站起来,“各位,在冰融化之前,我看我还是先走一步了。”

三位夫人华丽丽的嫉妒了,啊呀呀……

“休夫!”

“征婚!”

##第三十六章 被绑架了

贾无双一点也不意外会再碰到钱君宝,该来的始终会来,早就设想过,他会不会先来找自己,在甄不凡那一行人中,她确实是最薄弱的环节。

因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个陌生的房间里,而钱君宝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微笑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吃惊,随之浅浅一笑,以示礼貌,然后想起了什么,摸着五个月大的肚皮问,“那迷药,对孩子没有影响?”

“君宝只是点了无双姐姐的昏睡穴,无碍。”

他的笑容其实一如往昔。

只是在贾无双看来,他像是在一夜之间成熟起来,大致是原本仍显稚嫩脸庞上的童稚气息,被一种深沉所取替,先前圆润的脸,如今也消瘦下来,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便在心中莫名感慨,钱君宝当真是个大人了。

“喏,蝴蝶卷酥。”

他突然递上一碟小吃,“里边加了冰糖,我自己做的。”

贾无双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天愈发炎热,因而甄不凡那几兄弟,夜间会时不时结伴去汝安城郊外唯一的山泉那儿洗个凉水澡,褪去日间燥热,然后再带些水回来给她洗洗脸,降降温,往返大致一个多时辰。

今夜恰好弟媳来找她谈心,她男人本来就受不了这些话唠家常,就跟着去了,反正家里有请来的护院,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不料刚从弟媳的房间里走出来,她就突然失去了意识……

不难看出钱君宝的处心积虑。

这个时辰,甄不凡该是已经回来了,估计用不着多久,就会发现她不见了,到时不要拆了她贾府才好。

也懒得再耽搁,直勾勾地望着钱君宝,道,“掳我过来,可有计划是需要我配合的?”

他笑笑,“无双姐姐莫急,先尝尝这点心,特地为你准备的。”

“……”贾无双顿了顿,那点心清香扑鼻,加上夜间褪去日间的燥热,倒也诱人。便顺手拿起了一块蝴蝶卷酥,细细端详了番,送入口中一咬。

“无双姐当真要替那人生子?”

“假得了么?”这点心外表精致可人,入口更是香松酥脆,口感极好,尤其那冰糖,夹在里头,甜丝丝的,味道很是讨喜,便慢慢咀嚼咽下,蓦地笑道,“君宝小弟,你可有心思来我无双楼当点心师傅?待遇从优。”

他眼里添了抹不以为然,慢慢敛了敛笑,“无双姐就不怕我在点心里下堕胎药么?”

贾无双猛地怔了怔,表情依旧镇定,“所以,你目的是什么?背负上我的恨么?”

“你反正也不会爱我不是吗?所以恨,是除了爱之外,最强烈的感觉了吧。”

她迟疑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块,一口一口吃完,再拿起第三块,一口一口吃完,直到一碟蝴蝶卷酥全部都吞咽下肚,她才看着他,笑了笑,“很好吃,你真的不考虑来无双楼么?”

钱君宝一直维持着手端盘子的姿势,即便贾无双全部吃完了,他还那么保持着动作,蓦然一笑,“我开的价钱,恐怕无双姐付不起。”

贾无双这回没理他,而是整个人换了个方向。

钱君宝挑了挑眉。

贾无双才挥了挥手,“哦,君宝,请你暂时坐过去点……”然后她故作歉意的笑笑,“我并不想孩子看到你,毕竟你知道,我不想他最后一面看到他叔叔……唔,”她斟酌了下用词,“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钱君宝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慢条斯理的将碟子搁在一旁圆桌上,冷冷一笑,随之笑容加深,变得更加虚伪,“无双姐,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不会动你吧,你或许……”他眯着她,“太自信了些?”

贾无双神色未变,笑了笑,自顾自的说,“喏,就是这副模样。尤其啊,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没人欠你,你大哥十几年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那是他瞎了狗眼,才没看出你是匹狼。”

“哼,没欠我?”他笑得讽刺,“怎么,你以为我稀罕他养活?啧啧,无双姐,你太小看君宝了呢……”

“小看?”贾无双依旧微笑,突然话锋一转,“说说看吧,你娘在你心中的形象。”

“……”他怔了怔,语调添了抹戒备,“与你何关?”

“温柔体贴,还是对你宠爱有加?唔,那一定是把你当宝贝一样呵护在手心里,怕融了怕化了,还担心你吃饱了吃不好,吃好了玩不好,对吧。哦,还有,”说完后她勾了勾唇,“她其实还是甄不凡的娘吧。”

“闭嘴。”

“唔……甄不凡大概从小就神憎鬼厌了吧,得不到你娘的宠爱一定是他活该,他愚笨蠢钝,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你娘没亲手掐死他,就是天大的仁慈了,对吧。”

“那是因为那个家伙的爹强行霸占我娘为妻,还侵犯了她的身子!”钱君宝压低声音,明显犯怒。

“哦?”她沉默了一下,笑,“怎么原来你知道这事,所以,我就说甄不凡他活该嘛。”然后趁他一脸阴沉的沉默,挪动了略显笨重的身子,站了起来,“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甄不凡的爹爹天天虐打她,不给她饭吃,才逼她忍无可忍的逃了出来?哦,不过即便说了,我们也不会知道实情,因为甄不凡的眼中,他爹爱你娘爱得死去活来,说说看你的感觉吧,谁对谁错?”

接着不等他开腔,她又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那你娘一定很爱你亲爹了,对吧,所以她才心甘情愿为你爹生下你,并且爱你疼你宠你……”

“哼,”说完这话,贾无双脸色一变,突然重重一哼,神色已经像豁出去般,“那你娘到底凭什么把你送到甄不凡那儿,并颐指气使的交代他——照顾你!啊?凭什么?是甄不凡把她从那种享受的生活中拉扯下来的不是么?她不是应该恨他入骨吗?既然如此,把你送给他又是为什么?我明白了,是因为她其实也不爱你爹,所以也恨你?想让甄不凡在余下的日子里好好虐待你?”

“你闭嘴!”钱君宝突然失去理智,冲她扬起掌扇了下去,就在贾无双条件反射般的闭上眼时,她只感觉掌风猛地变了方向,随之而来是盘子落地,被摔得粉碎的声响。

接着就是他的怒吼,“甄不凡该死,钱家人该死,你也该死!”

呼……她犯傻了么?故意娶激怒这个明明快失去理智的小野狼?

但面对他的怒吼,她竟多少松了口气,这小子果然还有良知和理智,然后迅速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安抚腹中胎儿莫要受惊,接着重重的喘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真的下堕胎药,那么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解决。

头发有些凌乱,她轻轻撩开前额碎发,突然轻轻一笑,语调也默默的转变得轻柔,“甄不凡那天告诉我事情真相的时候,我看到他心底曾经有过的念头——你为何要生我下来……”

说完顿了顿,让君宝先体会下当中感觉,才又叹了口气,“他说他爹很疼你娘,哪怕知道你娘成了别人的夫人,哪怕自己明明心痛得客死他乡,依旧选择了原谅。你娘或许没错,不是她愿意被不爱的人买下当妻子,也不是她愿意为那个人生儿育女……可是君宝啊,”她便这么清清淡淡地望着他,烛光中泛红的脸,表情却是意外的温柔……

“我为人母了才知道,从怀孕到生产,其实是漫长的等待呢,但说漫长,时间又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每天每天期望他出来的那一刻,我也每天每天担心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我每天满怀感激的感觉他一天天变大,成为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有时累了会无端发脾气,然后就仗着有他,说话理直气壮。我害怕他以后不乖不争气,但同时又满怀希望,希望他健康成长。我每天都在憧憬他出生后的快乐生活……”

她轻轻看向他,“这种心情,我相信,是每个为人母者都会有的。她,是把甄不凡生下来的那个人,可她却抛弃了他。”

“呵呵呵……”钱君宝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所以,他就可以逼死她么?”

“你又错了,”贾无双极认真的看着她,“结局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现在已经无从探讨她当时的心情,也不可能知道她当时心中所想,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确实爱你。而在最后,她选择相信甄不凡,选择相信另一个被她遗弃的孩子……”

她轻轻吐息,“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任性,之所以可以成为任性,是因为被纵容。而你娘,其实认可了这份纵容。”

“哼……”他冷哼,“贾无双的口才确实了得!”

钱君宝口头嘴硬,但却是心情澎湃。不、不是的,面对内心的动摇,他只是直觉的想予以否认。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深谈过这件事,所以事情另外的真相这么突如其来的摊开在眼前,居然会让他早已深固的假面具,突然破裂开来——找不到解脱的出口。

绝不是的!

“哼什么?”贾无双说得很平静,“这么多年来,甄不凡待你不好么?老实说,如果当年我是他,我一定会拒绝,毕竟抢走自个母爱的家伙,眼不见为净。”

“我才眼不见为净!”

“这样啊,那你整天在他面前蹦跶,挂着一张活见鬼似的虚伪笑脸,还肆无忌惮的扰乱他的生活,是你精神错乱了么?我相信以君宝小弟你的能力,包袱一卷滚得远远的,没人可以阻挠你吧。亦或者……你只是想让他承认你,承认你是他弟弟?”

“放屁,那是他自己愚蠢!我要亲手摧毁他的所有,我要他尝一尝失去所有的滋味。”

贾无双嫣然一笑,“是么?那祝你成功。”接着转了个身,坐回床边,“天色也不早了,我和孩子也要睡觉了,对了君宝……”她顿了顿,突然露出个调戏的笑容,比了比自己的肚子,“要摸摸你侄儿么?”

“……”

钱君宝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她接触时,她语出惊人,只是,为何他在大哥……不,在那个混账面前却会性情大变?

该死的,大哥这一称呼叫了太久,居然太顺口了……

想到这,他深呼吸调整了情绪,把心中所有动摇都甩出脑外,然后望着如今已一脸悠闲躺下去的贾无双,这个女人当真以为自己处于上风了么?

睡吧,到明天早上,她就再笑不出来了。

于是他慢慢眨了眨眼,重新挂上了笑容,“无双姐,那你可好好歇息了。”明日恐怕就睡不着了。

接着为了以防万一,慢慢走向她面前,再次点了她的昏睡穴。

次日清晨,贾无双睡到自然醒。

而钱君宝好整以暇的等她醒来。

居然真的能一觉好眠。自打正式进入夏天,她的体温就一直没降下来过,晚上也总会热得醒来,全身都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甄不凡那个家伙看在眼底,虽然口头不说,但每次她使性子都忍了下来,吭都不吭一声,后来每天晚上都会令人端两盆凉水放在房内。偶尔睡醒,会发现他用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和他体型极不协调的小扇子帮她扇扇风,要不大概是太热她睡不安稳,他还会亲自动手,用湿毛巾帮她擦汗……

然后见她醒来,就会闷哼一声,又躺下去装睡,啧,真是别扭的家伙,可却意外的体贴……昨天应该急疯了吧,不行,还是得想办法逃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房间大概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晚上清风徐徐,很是舒适,唔,难不成是贾府的位置不好么?

“无双姐醒了?”

她一瞄身旁,微微蹙眉,真是的,被人宠惯了,如今没有备好水在旁边,还真有些不习惯……用手抠了抠眼屎,然后又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唔……还好还在。

“饿了么?”

她点了点头,正期待他再弄出个什么点心,他轻轻扬了扬嘴角,一脸意味深长的道,“那去无双楼喝个早茶吧。”

“……”贾无双直觉性的察觉他此话中的深意,蓦地蹙了眉头,难不成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无双姐明知道我心怀不轨还能如此镇定么?”他浅浅勾唇,“君宝好生佩服。”

“你想干什么?”正因为猜不透,贾无双才真正紧张起来。

他笑,“你猜。”

##第三十七章 大结局

“你该不会是在食物里头下毒吧……”

贾无双突然冒出一句。

钱君宝的神色瞬间一沉,接着勾起嘴角,笑而不语。

“你真的下了毒?”虽然心中否认了这个想法,但是他那样的表情,还有酒楼这种性质的生意……贾无双脸色一暗,感觉呼吸一紧,声音极冷,“你要搞垮无双楼我理解,但你居然会伤害无辜百姓?”

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放开!”她一想到可能性,心跳就抑制不住狂跳,开业这些日子以来,无双楼俨然已经跃为汝安城最旺人气的酒楼,每日客似云来,生意红红火火。

而且虽然她的老板,但因为孩子的关系,还是交给下面人去打理,所以即便她失踪了,无双楼肯定还是照旧经营。

一想到每个来品尝美食的客人,或许会遭受无妄之灾,她眼眶就禁不住泛红,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叫你放开!!钱君宝,在你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我劝你回头!”

他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依旧拉着她往外走。

他年纪明明比她小,而且因为脸的问题,还会看起来很弱小,然而尽管她有腹中那块肉加持,依旧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被他拖着往前走。

这地方瞅着眼熟,应该是汝安城郊外的某处,难怪比较凉爽……

“钱君宝,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有本事就冲着甄不凡去!别伤害无辜的人!”

“怎么?这回你让我冲甄不凡去了么?”他不知为何下颚紧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贾无双深吸一口气,知道自个就像是那些钱家人一样,是被拉着去“见证”某种“锥心之痛”!逃避不是办法,想到这儿,她再重重吐出这口气,索性放弃反抗,不再说话,而是夺回主动权,往无双楼的方向走。

远远地刚看见无双楼的金漆招牌,钱君宝就阻止她继续前进,并抬手点了她的哑穴。

草,她早该猜到他们两个是兄弟,虽然钱君宝这浑小子不承认,但居然连招式都一模一样。只能那么远远地看着不停进入的客人,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无双楼营业极早,想到已经“遇难”的客人,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已经开始挣扎着要过去。

知道看见两三个捂着肚子同时从无双楼跑出来的客人,她先是错愕了一番,愣了许久,然后心里才冒出个想法,他下的是泻药?

他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哼了一声,反讽,“无双姐不相信我不是么?”他并非良心泯灭之辈,所以即便是要拖那个混账下地府,他也没动过要下毒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何,贾无双说他下毒,意外的刺痛了他的心。

贾无双所有神经徒然放松,眼眶却更红,蓄满的眼泪,簌簌的冒了出来。拿起袖子狠狠一擦——

妈的,她在心中骂了句脏话,明明做错事的人,现在居然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害她火冒三丈!!居然就使出了平日对待甄不凡的方式,一掌狠狠拍下,拍向钱君宝的后脑勺。

他小子一个措手不及,竟整个人被拍得一个踉跄。

贾无双肚子一挺,狠狠的瞪着他,然后又是一掌下去,妈的,老娘骂不了你,老娘还不能打你?

这样一来,无双楼的名誉受损自然不在话下,尤其还有不少不知情者出入,当然心里边还是重重松了口气,他没有下毒……然后难免有些别扭,因为先前某个时间,她真的以为他做出让人无法原谅的事情来。

“哼!”钱君宝直至她打的第三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紧扣住她手腕,眼神一狠,“你敢打我?”然后话音未落,人就被一脚踹飞了。

细皮嫩□红齿白的他,就这么被毫不“怜香惜玉”之辈,一脚踹飞了。

钱君宝反应迅速的站起来,然而又是两三个人影扑去,一瞅正是张四书张五经几人。贾无双才放下心来。

再一看,方才踹飞钱君宝的,正是她一夜未见的丈夫。

不过一夜,却如隔三秋,想他想得不得了。而且他干什么去了?不过一个晚上,居然就让黑黑的胡渣霸道的占据了半边脸,加上彻夜未眠的疲惫及未来得及褪去的担忧,看起来有那么一点颓……但这竟然无碍他的轩昂气势,反而添了抹动人心扉的魅力。

害她小心肝一不小心颤了颤,哦,他孩子的爹。

“小姐小姐!”春桃带着哭腔跑向她。

你怎么也来了?贾无双动了动嘴巴,说不出话来,林文昇倒也及时冒了出来,解了她的哑穴。

甄不凡第一眼先确定了她和孩子的无恙,然后就把视线投向了那个正浑身带刺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和浣纱城不一样,他显然不打算放过眼前的家伙了。

钱君宝啊了一声冲了上来,只是在和甄不凡熊一样的身躯对比之下,无疑是太以卵击石了些,或者以大欺小了些。

钱君宝的功夫都是甄不凡所教,自然打不过他,加上此时甄不凡明显在盛怒之中,因而三两下,那小子就被小鸡一样被他揪在手里。

时辰已经不早了,街道上不知何时围了不少的人,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甄不凡就毫不犹豫的大手一张,冲着钱君宝的屁股拍了下去。

“啪!”

这一掌,不止拍在钱君宝的屁股上,而且拍在他的脸上,更拍在他的尊严上。

这分明就是教训小孩子的方式!

“啪!!”

甄不凡下手毫不留情,力道极重,一掌下去,那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屁股很疼。

“啪!”

“你放开我——!”钱君宝脸涨得通红,细看之下,眼眶里甚至也蓄了眼泪。

“啪!”

“放开我,你这王八蛋!”钱君宝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不停的闪躲。声音居然带着哭腔,只感觉所有堆积起来的伪装,全部被人毫不留情的撕扯下来。

“啪!”

“啪!”

“啪!”

……

甄不凡每一掌都下了狠心,钱君宝拼尽全力的扭动着身子,但甄不凡依旧纹丝不动地揪着他的衣襟,然后像为人父者,表情冷肃,鹰眸紧眯,薄唇紧抿,继续着。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小姐……”

直到看见先前那软玉一样的公子被打出了眼泪,春桃才敢憋着气,善心大发,极小声极小声地想替那公子向小姐说一句好话……谁料……

“你闭嘴。”知道春桃的用意,贾无双在她开口前发了话。

她相公教训弟弟,丫头插个屁嘴。

春桃便只能乖乖噤声,继续可怜起那个已经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钱君宝钱公子……唉,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顺带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这一辈子,她绝对绝对不要得罪姑爷!!

这种打法,太伤自尊了!!

直到打到甄不凡觉得手累了,他才停了下来,然后又回头望了眼贾无双,“你没事?”

贾无双眯眯眼,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不用管我,继续。”这小孩的确欠管教,无双楼那篓子,捅得大了。

甄不凡才回望了钱君宝,他已经条件反射性的瑟缩了一下,并没有听娘子的建议,冷着脸说了句,“道歉。”

钱君宝在对上甄不凡视线的那一刻,才找回了些残破的自尊,倔强的抿紧了唇,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没错。”

“道歉。”甄不凡声音更冷,“我不会说第三次。”

“我——”

“不过我会脱了裤子打。”在他拒绝之前,甄不凡残酷地道出他的决定。

呃……

贾无双才怔了下,终于发现,其实以前他对她还蛮仁慈的……

钱君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的挤出来。

“哭屁,”他不免流露出强盗气息,“三。”

“二……”

“对不起——”钱君宝嘶嚎了一句,“我道歉¬——!呜……”

“噗——”

春桃在这种庄严肃静的道歉场面上,居然很不道德的笑了出来。

贾无双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望着哭得一塌糊涂的钱君宝,冷声道,“知错了很好,把你嫂子我的问题一并解决了吧。”

至于之后钱君宝身上挂着块大牌子,被绑在无双楼的门口罚站,牌子上边写着——“我偷下泻药,我不要脸!我知错了!”十几个大字,这就是后话了。

**

钱君宝在很多汝安城人面前,经历过毁灭性自尊摧毁之后,他除了沉默,现在打从心里害怕甄不凡。

但与其说害怕,还不如说是敬畏。

甚至乎,他居然不恨甄不凡了……

尤其在那天晚上甄不凡把他关在柴房里,晚上却又给他端了一碗他最爱吃的烧鸡腿饭放到柴房门口的时候,他不但没觉得他像是在喂小狗,而是居然很没有骨气的涌上一股心软的感动。

感动……

他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其实昨夜贾无双那番话,尽管他不想,却像是一个魔咒,不停地缠绕着自己,娘亲不爱大哥,觉得他是个脏东西,这些他其实都是知道的,而且他也知道,大哥从未有真正伤害过他们母子。

与其说报复娘亲,不如说大哥是在用实力证明他可以,证明阿娘当初抛弃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他知道的,是钱家人!是钱家人忍受不住生意被抢的惊慌,才把他们赶出来。

娘却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罪都怪在大哥的身上,但是那个时候,他其实不这么想,在他和娘熬得得最艰苦的那段日子,他也曾上街乞讨,大哥就常常无声无息的出现,给他带来一些吃的,再给他一些银子。

大哥没有带走他,或许在他的眼中,有娘亲在身边,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其实在那之前他都没有怪过大哥,事实上大哥一直是他所尊敬的人,他那么强大。

他只是受不了阿娘的突然离开,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初时,大哥什么话都不跟他说,除了把他带在身边,什么话都不说。

他才怕了,害怕没有了娘亲,他之于大哥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他才想着要做些什么。

直到大哥把他扔进了嵘唐河。

他担心大哥真的不要他了,才改变了方式。

他其实羡慕那些会被爹娘教训的孩子,因为只有疼爱,才会怒其不争。可是大哥从不管他,不打他不骂他,无论他做什么,大哥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但大哥对张五经那些家伙却不一样,会摆出大哥的样子,甚至出言教训,所以他一向都极不喜欢他们。

至于那些女人,她们都配不上大哥,每次面对他的诱惑,或者几个简单的谎话,就毫无原则的变节。

他想证明他可以。

无双姐其实说得对——每个人的任性,之所以可以成为任性,是因为被纵容。

他或许也是吃准了大哥这一点,才这么肆无忌惮,也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有一些些存在感。

大哥第一次对他发怒,是他帮助无双姐逃走的那一次,大哥对他说,“没有下次。”

是出于什么心态呢?他居然觉得高兴。

可是在他努力那么多之后,在他想要大哥承认自己的能力,证明他有能力向钱家人报复的时候,大哥居然根本就没有出现。

原来到头来,大哥还是不在乎他吗?

他才知道,除了报仇,他根本就是想证明自己!

所以,今天大哥出手打他,他才会觉得高兴吗?可是,屁股真的好痛……他也顾不上脏,趴在稻草堆上,用手掏着米饭送进口中。

呜唔……好香。

**

“好了,你可以滚了。”

贾无双挺着个大肚子,望着钱君宝。

他哼了一声,显然是懒得再和她虚以委蛇了,“我干吗要走?”

“我草,甄府都被你整垮了,你还敢死皮赖脸在这里?”张五经眼看又要撸袖子。

“除非大哥开口赶我走。”钱君宝说完,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甄不凡根本懒得看他,完全当他不存在的走到贾无双面前,搂着她的腰,没头没脑地开口,“今天有没有踢你?”

贾无双嗯了一声,“这家伙跟你一样暴力。”

然后边说边跟着甄不凡进了里屋。

但至少……

大哥没有开口赶他走不是?

抬头挑衅的瞄了眼张五经,后者的脸明显青了。

于是又是时光飞逝。

贾府多了一个闲杂人等,反正死皮赖脸的在这里窝了下来,正是姓钱名君宝的这个家伙。

“无双姐,来,给我摸摸小侄子。”

“做梦。”甄不凡黑着脸。儿子就算了,女儿岂不是吃大亏?尤其是那个肚皮是他娘子的。

钱君宝笑笑,故意没搭理他,而是又摆出一副举世无双的无辜模样,“无双姐~”

“叫大嫂。”

“无双姐~”他总算找到克制大哥的方法了!

“我说,你们还要继续斗嘴吗?”贾无双突然闷哼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的道,“我要生了。”

然后……

华清风上门说要当贾无双和甄不凡那个举世无双的宝贝女儿的奶爸(?)时,就又是后话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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