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郁,像倾翻了的墨砚,将平城宫阙坊市尽数浸透。
她病了。这认知让元珺炆有些恼火,仿佛被自己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表象背叛了。起初只是喉咙不适,她没在意,到了掌灯时分,头已沉甸甸地发痛,低头看字都有些重影。元珺炆惯于忍耐,更厌恶示弱。示弱于她更像一种羞辱。仿佛骨子里刻着这样的信念:一旦暴露出弱点,就要忍受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痛苦。而弱者,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
病中的人没什么胃口。戌时都过了,元珺炆才在聆儿左劝右哄下,勉强用了半碗清粥,几箸小菜。丹珠早请了御医来,诊过脉,说是风寒侵体,开了方子,又叮嘱须得静养。
丹珠去煎药的空当,元珺炆就斜倚在榻上的隐囊里,一手托着腮,一手翻着暗探们传回的密信。聆儿方才还劝:“贵主好歹歇歇罢。”元珺炆摇摇头,视线没离开信纸:“旁的事能等,消息等不得。早一刻知道,便多一分先手。输赢往往,就差这一分。”
丹珠端来药汤,元珺炆抬起有些昏沉的眼,看着那碗黑咕隆咚闻起来就苦的东西,实在下不去口。丹珠又一通好说歹说,她才慢吞吞接过碗。
只小抿一口,便被苦得眉眼皱缩。
“有点烫了,”元珺炆说着,又低下头翻阅信件,“先放着,我一会儿就喝。”
丹珠不好打扰,就将热气袅袅的药碗搁置在一旁的案几,临走之前反复叮嘱她趁热用下。
元珺炆没有再动那药,任由它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透。
大概一炷香后,元珺炆听到有人轻轻叩门。
“谁?”
“是我,”声音清润,似磐玉鸣击般响在了门外,“萧遐。”
元珺炆匆匆将一大沓信纸压在了枕头下,顺手抄起一旁的书本打开。还不放心,又低头检查了一下。
“进来吧。”她适才开了口,嗓音疲倦微哑。
门被从外推开,萧遐踏入她寝居之内,嘴角噙笑,眼也弯着。
“萧某来寻贵主,恰在庭中听见聆儿和丹珠说,那碗药汤,怕是要被贵主‘虚席以待’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来,笑意就像沉静的温水,从他眼底缓缓漫溢出来,无声无形便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贵主这是……在看志怪故事?”他往她手里的书卷瞟了一眼。
“闲来无事,权作消遣。”元珺炆说着,便要撑着坐直些。
手肘却被稳稳托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不由得一怔。
“身子要紧,”他将她扶回原处躺靠,便退开了一步,半垂着眼皮,谐谑道:“哪篇故事这般玄妙,竟叫贵主抱恙在身也舍不得释卷?”
元珺炆默了片刻,才再轻声说:“帝女化草。”
萧遐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帝女之死,化为怪草。其叶郁茂,其华黄色,其实如菟丝……”
“萧侍中也读志怪记?”
“略有涉猎,”他抬起手,将木食盒放在了案几上,元珺炆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是提着食盒进来的,“天帝的女儿死在了舌埵山,尸身就化为了怪草,叶繁花黄,看起来很像菟丝花,传说服此怪草者,恒媚于人。”
如果世上真有这种怪草,元珺炆心想,萧遐绝对就是那个第一个服食它的人。
“你带了什么来?”她问。
“担忧贵主不愿喝药,特地为贵主煎了香薷汤,”他望着她,眸光流转如水波横流,“在我的家乡,香薷与厚朴解表化湿,常用来应对感风冒暑。在下问过了太医,这药汤对贵主的恢复能有帮助。”
“你放着吧,我过会儿喝。”元珺炆看他取出药罐,赶紧说道。
深褐色、热气腾腾的药液,被他徐徐倾入一只干净的新碗里。
或许是她目光太过审慎,萧遐抬眸,忽然轻笑:“贵主谨慎些,是好事,”
他另取了一只空碗,从那药罐里匀出小半,“不过,总得给在下一点,表现诚意的机会不是?”
元珺炆没作声。
倒完药,萧遐放下碗,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起来的胶牙饧。他拈起糖,在烛光下照了照,琥珀色的糖块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小时候我动不动就生病,我娘为了哄我喝药,可谓是苦口婆心煞费苦心,”他语气随意,像在唠家常,“拿平时不让吃的饴糖来哄我,我也‘不遑多让’,舔一口糖才肯喝一口药,就是想着多吃点糖。”他顿了顿,看向元珺炆,眼底那点戏谑不知何时褪去了,换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平静。
说完,他兀自端起那小碗分出来的香薷汤,仰头,喉结滚动,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眉头轻皱,萧遐飞快地砸吧了一下嘴唇,嘀咕一句:“真苦啊……”
然后,他把糖递向元珺炆,递到了她的手心里。
“药方是请御医写的,药材是公主府里的,我熬煮时也有聆儿在一旁看着,应当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贵主若还不放心……”他忽然凑近了些,笑吟吟地瞧她,眼皮慵懒地半垂,狡黠的目光便从那浓密的睫毛底下斜斜洒过来,“在下也没办法了。总不能让我把熬药的罐子也吞了以证清白吧……”
元珺炆没再说什么,伸出有些无力的手,捏起糖放在嘴巴里,等待那丝丝缕缕的甜味漫渗开来。
她端起那半碗温热的药汤,搁在唇前,品味到了难以忍受的苦涩。
咽下去后,唇齿间却缓缓回上来一丝真实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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