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凌晨五点,姜梨的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翻身下床换上工作服。
保姆房很小,小到转身都要侧着肩。
今天是顾家老宅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
这意味着,从五点到晚上十点,她的脚不能停。
姜梨走进厨房的时候,后厨已经亮了灯。
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老爷子的粥要熬四十分钟,不能稠也不能稀,配的小菜要切成指甲盖大小。
二房太太不吃葱不吃蒜,三房的孩子只喝鲜榨果汁,杯子必须用那只印着小熊的。
顾瓷的早餐最精致,半熟芝士吐司,边要切掉,牛奶温度不能超过五十度。
没人教过她这些,全是她自己记下来的。
记性好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
七点整,早餐准时端上桌。
可老爷子还没起,二房三房也没人下楼。
姜梨站在餐厅角落等着,等了十五分钟,等来的不是主子,而是领班刘姐。
刘姐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手里捏着对讲机,看到姜梨就皱了眉。
“站在这发什么愣?三楼客房的地毯吸了没有?顾小姐的房间收拾了没有?花瓶里的水换了没有?”
刘姐的声音又尖又利。
姜梨没吭声。
“问你话呢!”
“还没。”
“还没?你一个早上就光在厨房磨洋工?聚餐日的规矩你不知道?”
姜梨知道。
她全都知道。
可是一个人的手只有两只,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
但这种话说出来没有意义,在顾家,保姆没有解释的资格。
“知道了,我现在去。”
姜梨的声音平平的。
刘姐剜了她一眼:“动作快点,十点之前所有房间必须弄完,要是让太太们看到一粒灰,你这个月的工资别想拿了。”
姜梨转身往楼上走。
心里却在想一件事。
这个鬼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可是不过又能怎样呢。
她需要钱。
养父欠下的赌债是个无底洞,每个月都有人打电话来催,语气一次比一次难听。
而她来顾家的目的,也远不止当一个保姆。
她要让老爷子知道她是谁。
她是顾家的血脉。
可是怎么让他知道呢?
她又不能冲到老爷子面前说,您好,我是您的亲孙女。
没有人会信一个保姆的话。
况且她手里只有一份和老爷子的DNA鉴定报告,那上面只能证明祖孙关系,却无法证明她到底是哪一房的女儿。
母亲死得太早,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姜梨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到了三楼顾瓷的房间。
房间很大,是她保姆房的二十倍不止。
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床铺是淡粉色的真丝四件套,枕头旁边躺着一只毛绒兔子。
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裙子,每一条的价格都够姜梨活半年。
姜梨开始收拾。
正当她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归位时,手突然停住了。
梳妆台的角落,放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静静地躺在一只绒面托盘上,中间镶着一颗蓝宝石,周围是一圈碎钻。
即使姜梨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也看得出来,这东西很贵。
她的手悬在那枚戒指上方,心跳开始变快。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那枚戒指让她想到了一个数字。
养父上个月又输了八万。
那些人说,月底之前不还,就上门来收。
她的脑子里很乱。
一部分的她在说,拿走它,当掉,什么都解决了。
另一部分的她在说,你疯了吗,在顾家偷东西,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
如果被赶出去。
那她所有的计划就全部白费了。
她来顾家不是为了当贼。
她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姜梨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地朝那枚戒指落了下去。
就在她将戒指拿起来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姜梨的手猛然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花了一秒钟,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压进了胸腔里。
然后,她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
但他的眼睛正看着姜梨的手。
而她的手里,正握着那枚蓝宝石戒指。
沈清川没有开口。
姜梨也没有开口。
她站在那里,眼神平静。
不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沈清川终于动了。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说出去,你会被赶出这个家。”
尽管他说的话满是威胁,可姜梨此刻一点也不害怕。
她甚至歪了歪头。
“所以呢,沈先生。”
她的声音细细的,“你想让我跟你认错吗?”
沈清川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姜梨看着他,又说,“然后呢?”
沈清川没答。
“求求你?”
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语气却不是在求人。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沈清川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保姆服的女孩。
她很瘦,却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保姆都不一样。
也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被抓住把柄的人都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哭,会跪下来求他,会编一个拙劣的借口。
可她没有。
他朝前走了一步。
姜梨没有后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沈清川比她高很多,从他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细腻的皮肤,雪白的脖颈,以及一排睫毛。
“你好像,”沈清川的声音低了下来,“一点也不害怕。”
姜梨抬着脸看他。
“怕有用吗。”
沈清川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清川哥!”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顾瓷。
姜梨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手一松,戒指被她放回了绒面托盘上。
然后她的头低了下去。
此时站在原地的,是一个标准的,低眉顺目的保姆。
这个转变只用了一秒。
沈清川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顾瓷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咦?”
她的目光先看到了沈清川,然后看到了低着头站在梳妆台旁边的姜梨。
“清川哥,姜梨?”顾瓷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你们在说话吗?”
沈清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来找你的。”
闻言,顾瓷脸上浮起一个笑:“找我?你从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在花园都没看到你的车。”
“刚到。”
沈清川朝着门口走去。
他走到顾瓷面前时,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她肩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顾瓷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今天聚餐,爷爷让你也来吧?”
“嗯。”
“那你等我换个衣服,我马上就好!”
顾瓷说着就要往衣帽间跑。
沈清川跟着往外走,看都没看姜梨。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今天很越界,居然跟一个保姆说这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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