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着这几日,院子里反倒清净。
翠儿把窗纸补了一层,炭盆烧得暖,药碗一日三回准时端来。
我喝药时不皱眉,看书时不烦心,连吃饭都比从前香了些。
翠儿起初还担心,后来见我精神一日好过一日,才敢在我面前笑。
“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您病得厉害,怕是……”
她说到这儿,赶紧捂住嘴。
我抬眼看她。
“怕是什么?”
她小声说:“怕是一病不起。”
我放下药碗,淡淡道:“那就让他们传。”
翠儿急了。
“姑娘!”
我擦了擦唇角。
“有人盼着我病,我偏要好起来。有人盼着我乱,我偏要稳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
翠儿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
“姑娘说得对。”
午后,风停了。
我正让翠儿把窗开半扇透透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晚翠压着嗓子的声音。
“二姑娘,您不能进去。”
另一个声音尖细又急促。
“我来看姐姐,凭什么不能进?”
我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是谁。
沈清柔。
翠儿脸色一变,立刻要往外走。
我抬手止住她。
“别急。”
翠儿咬牙。
“她定是来闹的。”
我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让她闹。”
翠儿一怔。
我看着她,轻声道:“闹得越大越好。”
翠儿懂了,眼底亮起一点光,却还是担心。
“可姑娘身子……”
“我坐着呢。”
我说。
翠儿这才没动。
外头,晚翠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姑娘病着,大夫吩咐静养。二姑娘若真有心,改日再来。”
沈清柔冷笑。
“静养?我看她是躲着不见人吧。”
晚翠挡在院门前,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
“二姑娘请回。”
沈清柔像是被这话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过是个丫鬟,也敢拦我?我才是沈家姑娘,我要见我姐姐,谁敢拦!”
这话一出,院外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洒扫的小丫鬟探头探脑,接着是管事嬷嬷也过来了。
我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二姑娘怎么来了?”
“不是说大姑娘病重吗?”
“二姑娘这语气,倒不像来探病的。”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外头,沈清柔已经急了。
“让开!”
晚翠不动。
“二姑娘,请您自重。”
沈清柔气得跺脚。
“自重?我来看望亲姐姐,还要如何自重?倒是她,仗着嫡女身份,平日里处处压我一头,如今病了,连面都不肯露,这是做给谁看?”
这话一出口,院外顿时静了一瞬。
我差点笑出来。
她倒是会挑时候。
可惜,话说得太急,也太蠢。
晚翠冷冷道:“二姑娘这话,若是让老夫人听见,怕是要不高兴。”
沈清柔脸色一白,随即又硬撑着。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她从前何等风光,如今病了,连顾公子都亲自上门,她还不满意,还要摆脸色给谁看?”
翠儿在屋里听得脸都青了。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
顾言泽。
这个名字从沈清柔嘴里说出来,果然带着酸味。
晚翠眉头微蹙。
“二姑娘,顾公子来探望,是两家情分。您这样说,不合适。”
沈清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更尖。
“情分?什么情分?他若真在意她,怎会只来这一回?他若真不在意她,又为何还守着婚约不放?”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
“她沈清鸢有什么好?身子弱,性子冷,整日摆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她的。我不过多说几句话,她便记恨至今。她病了,我来看她,她还让人拦着我,她这是什么心肠?”
院外一片寂静。
连风都像是停了。
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
她说这些话时,大概以为自己站在理上。
可她不知道,嫉妒这种东西,一旦从嘴里漏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晚翠沉声道:“二姑娘慎言。”
沈清柔却已经收不住了。
“我慎什么言?她不是病着吗?我倒要看看,她病成什么样,值得顾公子亲自跑一趟,值得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
她说着,竟往前冲。
晚翠伸手拦住她。
两人推搡之间,沈清柔头上的珠钗歪了,鬓发散下来,狼狈得很。
她气得眼眶发红,指着晚翠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晚翠不退。
“奴婢奉命守院,二姑娘若要硬闯,奴婢只能得罪了。”
沈清柔尖叫一声。
“你敢!”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住手!”
柳氏来了。
她跑得急,披风都没系好,脸上带着慌,也带着怒。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住她。
沈清柔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
“母亲!”
柳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在这里闹什么?”
沈清柔委屈得直掉泪。
“我只是来看姐姐,可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柳氏脸色铁青。
“看你姐姐?你这张嘴,哪里是来看你姐姐的?”
沈清柔一僵。
柳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
“还不跟我回去!”
沈清柔不肯走,仍盯着紧闭的院门,声音发颤。
“她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哪里不如她?她不过是嫡女,便高人一等吗?”
这话一出,连柳氏都变了脸色。
“住口!”
柳氏厉声喝断她,随即转头看向院外众人。
“都看什么?还不回去做事!”
下人们纷纷低头散去。
可我知道,该听见的,都已经听见了。
柳氏拽着沈清柔要走,沈清柔却忽然抬头,朝我院门方向喊道:“沈清鸢,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以为病了就能躲开所有事?你以为顾公子真会一直护着你?你做梦!”
柳氏气得抬手便打了她一巴掌。
清脆一声。
院外又静了。
沈清柔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氏。
“母亲……”
柳氏胸口起伏,声音发抖。
“你给我闭嘴!”
她不再多说,硬拖着沈清柔走了。
沈清柔一路挣扎,哭声、骂声、求饶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翠儿站在门口,脸色又白又红。
“姑娘,她太过分了!”
我靠在床头,神色平静。
“她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见。”
翠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姑娘的意思是……”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沈清柔不是蠢,是急。”
翠儿小声道:“可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老夫人会生气。”
我说。
“但更会记住。”
记住沈清柔失态。
记住她口不择言。
记住她对我这个嫡姐毫无敬重。
也记住,她心里藏着不该藏的心思。
柳氏今日能把她拖走,明日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自有计较。
翠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来时低声道:“晚翠姐姐还守在门口,她说二姑娘若再来,她照样拦。”
我点头。
“让她拦。”
翠儿犹豫片刻,又问:“姑娘,您不生气吗?”
我想了想。
“气。”
翠儿急了。
“那姑娘还这样平静?”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生气不一定要闹。她闹了,我便看着。她失态,我便记着。她越急,错处便越多。”
翠儿怔怔看着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从前的大姑娘,受了委屈只会躲在房里哭。
如今的大姑娘,受了委屈,只会把账记得更清楚。
我见她发呆,便道:“去把我那匣子拿来。”
翠儿回过神,忙去取。
匣子里放着几样旧物。
有母亲留下的玉簪,有外祖母给的平安符,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不厚,却记着沈府这些年许多不便明说的事。
我翻了两页,指尖停在某一处。
柳氏管着内院账目,手脚不算干净。
沈清柔这两年首饰衣裳添得频繁,银钱来路也未必全是柳氏给的体己。
从前我懒得查。
如今,倒是该查一查了。
翠儿见我盯着账册出神,小声道:“姑娘,您在想什么?”
我合上匣子。
“在想,沈清柔今日为何这样急。”
翠儿皱眉。
“她不是向来嫉妒姑娘吗?”
我摇头。
“嫉妒是真的,但今日不止是嫉妒。”
她听见顾言泽来探病,心里发酸。
她看见我病着却不倒,心里发慌。
她更怕的是,顾言泽若真与我重修旧好,她便再没有机会。
可她又不甘心放手。
所以她来了。
带着满腹怨气,带着藏不住的嫉妒,带着自以为是的挑衅。
她以为能看我落魄。
却没想到,先落魄的是她自己。
傍晚时,老夫人那边派人来问安。
来人是个面生的嬷嬷,说话圆滑,眼神却锐利。
她问了病情,又问了今日院外的事。
我半靠在床头,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语气也虚弱。
“妹妹来看我,我自然高兴。只是我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她,便让晚翠拦了一拦。没想到妹妹误会了,闹出那样的动静。”
嬷嬷眯了眯眼。
“二姑娘说了些什么,姑娘可听见了?”
我垂下眼,轻咳两声。
“风大,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顾公子的名字。”
嬷嬷脸色微变。
我抬眸看她,神色无辜。
“嬷嬷,妹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她今日情绪很不好。”
嬷嬷干笑两声。
“二姑娘年纪小,性子急些。姑娘莫往心里去。”
我温声道:“自然不会。”
嬷嬷又坐了片刻,便告辞了。
翠儿送她出去,回来时压低声音。
“姑娘,您方才那样说,老夫人会不会觉得二姑娘……”
我淡淡道:“觉得她心思不正?”
翠儿点头。
“会。”
我说。
“但这话不是我说的。”
翠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今日院外那么多双眼睛。
那么多张嘴。
晚翠拦着,沈清柔闹着,柳氏打着,下人们看着。
每一桩,每一件,都会自己长脚,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躺回枕上,闭上眼。
“翠儿。”
“奴婢在。”
“明日让人盯着二姑娘院里的动静。”
翠儿应声。
“是。”
我又道:“还有,查一查她近半年收过谁的礼,见过谁,写过什么信。”
翠儿心头一紧。
“姑娘怀疑她与顾公子……”
我没有立刻答。
窗外暮色沉沉,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睁开眼,眼底没有半点病气。
“怀疑不怀疑,不重要。”
翠儿看着我。
我轻声道:“重要的是,让她自己露出破绽。”
沈清柔今日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我只需要等。
等她再急一次。
等她再错一步。
等她亲手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摆到所有人面前。
到那时,不必我动手。
沈家自会有人替我收拾她。
翠儿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一盏小灯在床边。
屋里渐渐暗下来。
我望着帐顶,唇角慢慢弯起。
沈清柔。
你不是想看我倒下吗?
可你忘了。
病虎,也是虎。
而你,不过是一只被嫉妒烧昏了头的猫。
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人声。
有沈清柔尖利的喊叫,有柳氏慌乱的斥责,还有顾言泽那副温柔又虚伪的脸。
我醒来时,天还未亮。
翠儿趴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我的被角。
我轻轻替她拢了拢披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知道,今日府里不会平静。
昨日那场闹剧,已经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涟漪,才刚刚散开。
我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
天色灰白,院中石榴树只剩枯枝。
可枯枝之下,未必没有新芽。
我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
翠儿惊醒,连忙起身。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身子还虚着呢。”
我回头看她,神色平静。
“不虚了。”
翠儿一愣。
我望向院门方向,轻声道:“从今日起,该轮到我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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