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上。
秋意渐深,叶子黄了一片,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翠儿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姑娘,顾公子来了。”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让他进来。”
翠儿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身子还弱,要不……就说歇下了?”
我抬眼看她。
她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肯走,眼里满是担忧。
“姑娘,他未必是真心来看你的。”
我笑了笑。
“我知道。”
翠儿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劝,转身去开门。
顾言泽进来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折痕都像是被人仔细熨过。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里立刻浮出几分心疼。
“清鸢。”
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怕惊碎一片雪。
我放下书,淡淡看他。
“顾公子坐。”
他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垂着眼看我,眉头微蹙。
“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我抬手拢了拢被子,语气平静。
“病了自然不好。”
他像是被我这话刺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换回温软神色。
“前几日听沈夫人说你染了风寒,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我看着他。
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
眉目清俊,眼神温柔,说话时总带着三分关切,七分体贴。
若是不知内情,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体贴入微的良人。
可我见过他在宴席上如何同沈清柔相视一笑。
也见过他如何借着酒意,把本该写给我的诗,念得像是说给她听。
更见过他在我父亲面前,如何低声下气,如何把沈家的门第、银钱、人脉,说得比情意还重。
这样的人,温柔是真的。
算计也是真的。
翠儿端茶进来,放到桌上时,特意看了顾言泽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不满,只是她不敢多说。
顾言泽像是没察觉,只温和道:“辛苦你了。”
翠儿冷着脸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片刻后,他先开口。
“清鸢,这些日子,是我不好。”
我指尖在被面上轻轻点了点。
“顾公子哪里不好?”
他抿了抿唇,坐到床边的圆凳上,声音低了几分。
“你病着,我却没能及时来看你。前几日府中事务繁杂,又被长辈催着读书备考,一时脱不开身。”
他说得诚恳,眼里甚至带了些自责。
若换作从前的沈清鸢,大概会心软。
会想,他也不是故意的。
会想,他也有他的难处。
可我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若真忙,怎会有空去城西赴诗会?
他若真被长辈催着读书,又怎会有闲心替沈清柔抄一整本词集?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只是没说破。
我垂下眼,淡淡道:“顾公子有心了。”
他听出我语气里的疏离,神色微僵。
“清鸢,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抬眸看他。
“怪你什么?”
他沉默片刻,像是斟酌字句。
“那日在沈府,我说话不够周全,惹你不高兴。还有……清柔那边,她也只是年纪小,性子活泼,偶尔与我多说几句,并无他意。”
我差点笑出来。
并无他意。
这四个字,他说得倒是轻巧。
我看着他,慢慢道:“顾公子与我家妹妹关系很好?”
他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表兄妹往来。”
“是吗?”
我语气很淡。
他立刻道:“自然。她是你妹妹,我自然也会照拂几分。只是她身子弱,又常受委屈,我偶尔多说两句,也是出于怜惜。”
我静静听着。
他说“怜惜”时,眼神里确实有几分真。
不是装出来的。
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地方。
他未必觉得自己有错。
他或许真觉得,自己一边护着沈清柔,一边娶我,是两全其美。
沈家嫡女,能给他门第、嫁妆、体面。
沈清柔柔弱可怜,能给他怜惜、仰慕、被需要的感觉。
两头都不肯放。
两头都想占。
我心底一片冷。
面上却只轻轻点头。
“顾公子心善。”
他听我这样说,反倒有些不安。
“清鸢,你别这样同我说话。”
我偏头看他。
“那顾公子想我如何说?”
他眉头皱得更深。
“你我自幼订下婚约,我从未想过负你。只是……”
他顿了顿。
我等着。
他果然还是说了。
“只是清柔她近来处境艰难,沈夫人对她多有苛责,她身边也没个能说贴心话的人。我若完全不理会,她只怕更难熬。”
我看着他。
他说得那样坦然,仿佛自己不是在与未婚妻谈论另一个女子,而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忽然很想问他。
那我呢?
我病着的时候,他在哪里?
我被人暗算、被人轻贱、被人当成沈家可有可无的棋子时,他又在哪里?
他所谓的“从未想过负我”,不过是不愿失去沈家嫡女带来的好处罢了。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寒意。
“顾公子真是体贴。”
他听不出我话里的讥讽,反而松了口气。
“你能明白就好。”
我抬眸看他,轻声道:“那顾公子打算如何?”
他一愣。
“什么如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婚约还在。你若真觉得沈清柔可怜,日后娶进门,是打算将她安置在何处?是让她做妾,还是让她以表妹之名,长住沈府?”
顾言泽脸色骤然一变。
“清鸢,你胡说什么!”
我笑了笑。
“我哪里胡说?顾公子方才还说,她身边没个说贴心话的人,你怜惜她,不忍不理。”
他耳根微微发红,声音却压低了。
“我并非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清柔她……她身子不好,又心思敏感。我若骤然疏远,她怕会想不开。”
我慢慢靠回床头。
原来如此。
不是放不下。
是不敢放。
怕沈清柔闹,怕她哭,怕她做出什么让他难堪的事。
更怕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被需要感无处安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倦。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动怒。
也不值得我伤心。
他只配我冷眼旁观。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翠儿进来换茶时,看了顾言泽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
顾言泽见她出去,又低声道:“清鸢,你我之间,不该因旁人而生嫌隙。”
我捧着茶盏,指尖感受那点微凉。
“旁人?”
他点头。
“清柔毕竟只是你妹妹。”
我轻轻吹了吹茶面。
“顾公子,你可知沈家为何愿将嫡女嫁你?”
他怔住。
我抬眼看他。
“不是因为你才学过人,也不是因为你品行无双。而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听话的女婿,一个能借沈家之势往上走,又不会反噬沈家的人。”
顾言泽脸色白了半分。
“清鸢,你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我放下茶盏。
“难听吗?”
他抿紧唇。
我继续道:“你若真娶了我,日后沈家能帮你铺路,能给你银钱,能替你打点**人情。你若负了我,这些东西,你还拿得到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虽然很快被他压下去,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底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
他果然舍不得。
舍不得沈家的门第。
舍不得沈家的嫁妆。
舍不得沈家能给他的一切。
可他又不愿彻底断了与沈清柔的牵连。
因为他享受她的依赖,享受她看他的眼神,享受那种被一个柔弱女子全心仰慕的感觉。
这样的人,虚伪,自私,又贪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不甘、委屈、愤怒,都变得很轻。
像秋叶落地,风一吹,就散了。
顾言泽见我沉默,以为我动摇了,语气又软下来。
“清鸢,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婚约不是儿戏,你我两家长辈早已定下,岂能说改就改?”
我看着他。
“顾公子怕改?”
他皱眉。
“我不是怕,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我从未想过负你。”
我轻轻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被我笑得有些发慌。
“你笑什么?”
我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公子这话,说得比戏文还动听。”
他脸色一沉。
“清鸢,你今日为何处处带刺?”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因为我病了。”
他一愣。
我继续道:“病着的人,没力气装温柔。”
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却又很快压下去。
“我知道你身子不适,不愿与你争执。”
我点头。
“那顾公子请回吧。”
他猛地抬头。
“清鸢!”
我看着他,神色不变。
“我累了。”
他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赶他走。
从前他来时,我即便冷淡,也会留他坐一会儿,给他几分体面。
可今日不同。
我不想再演了。
他见我态度坚决,脸上终于露出几分难堪。
“清鸢,你当真要这样对我?”
我偏头看向窗外。
石榴树上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吹落,轻轻飘到地上。
我轻声道:“顾公子,你今日来,是真心看我,还是怕沈家因我病重而生变?”
他脸色骤变。
“你怎能这样想我?”
我没有回头。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公子自己心里清楚。”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清鸢,你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
我仍看着窗外。
“不必了。”
他脚步一顿。
“清鸢?”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
“顾公子若真有心,便少在我面前提沈清柔。你若无心,便更不必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做出疲惫模样。
“翠儿,送客。”
翠儿立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顾公子,请吧。”
顾言泽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他看见我冷淡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勉强维持体面。
“清鸢,你好好休息。婚约之事,我不会忘。”
说完,他转身走了。
翠儿送到门口,回来时气呼呼地关上门。
“姑娘,他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他有脸。”
翠儿急道:“可他方才那些话,分明是把你和沈清柔放在一起比!他还舍不得沈家的家业,又放不下沈清柔,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我睁开眼。
“所以啊。”
翠儿一愣。
我看着她,轻声道:“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我。”
翠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姑娘……”
我抬手拍了拍床沿。
“过来。”
她坐到床边,声音发颤。
“姑娘,这婚……真能退吗?”
我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我慢慢道:“能。”
翠儿眼睛一亮。
“可老夫人那边……”
“她会拦。”
“那怎么办?”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
“她拦她的。”
翠儿怔住。
我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我走我的。”
翠儿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沈清鸢。
她用力点头。
“姑娘,翠儿陪你。”
我笑了笑。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夫人身边的人来问安。
我让翠儿去应付,自己重新拿起那卷书。
书页翻动,字却看不进去。
我脑海里反复浮现顾言泽方才的神情。
他说“婚约之事,我不会忘”时,眼里没有情意。
只有算计。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
是失去沈家。
我合上书,轻轻放在枕边。
退婚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只是沈家不会轻易放手。
顾言泽也不会轻易放手。
沈清柔更不会。
我闭上眼,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冷意。
没关系。
他们不肯放,我便一个一个,让他们自己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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