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日头虽好,却没什么暖意。沈清鸢的院子里,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
消息传到福寿堂时,老侯夫人正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水香的佛珠。她年纪大了,眼睛有些昏花,但耳朵却依旧灵光。
听完心腹丫鬟的回禀,她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是说,清鸢那丫头,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了?”老侯夫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回话的丫鬟低着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听那边院里的人说,沈姑娘入冬后就一直身子不爽利,起初只当是寻常伤风,谁知这几日愈发沉重,脸色苍白,饭也吃不下几口。太太已经请了好几位大夫,开了方子熬药,可就是不见起色。”
老侯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的几盆腊梅已经含苞待放,金灿灿的,在一片灰败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被这景致熨帖到的暖意。
“清鸢那孩子,”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前几日请安时,不是还好好的吗?虽看着单薄了些,可精神头不差。”
“这……”丫鬟不知该如何接话。
“罢了。”老侯夫人摆了摆手,将手里的佛珠放到手边的小几上,“你去库房里,把那支我留着备用的老山参取来,再拿两盒上好的阿胶,一并送到清鸢院子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一直静立着的老嬷嬷:“让周嬷嬷也跟着去一趟。就说是我放心不下,替我去看看孩子,陪她说说话。”
“是,老夫人。”周嬷嬷应了一声,眼神沉稳,看不出什么波澜。
周嬷嬷是跟了老侯夫人四十多年的老人,从她出嫁到这府里,就一直贴身伺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她不清楚的事。老侯夫人让她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简单地走个过场,而是要她去看个究竟。
沈清鸢的院子里,气氛压抑。棉帘垂着,只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屋子里烧着炭盆,却依旧让人觉得阴冷。
沈清鸢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茫然。
“嬷嬷来了。”她开口,声音轻细,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周嬷嬷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是长辈对晚辈最真挚的疼惜:“哎哟,我的姑娘,怎么才几天不见,就瘦成这样了?这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了。”
她的手指搭在沈清鸢的手腕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股冰凉。
“让祖母担心了。”沈清鸢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轻轻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不胜寒意。
“咳出来便好了,别憋着。”周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的目光像是最温柔的网,将沈清鸢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这姑娘的脸色,确实是憔悴的,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若是不仔细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可是……
周嬷嬷的心里,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疑云。
沈清鸢虽然咳着,呼吸却很平稳,没有病人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她低垂着头,看似柔弱,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那只青花瓷碗时,那双眸子里,竟没有半分涣散和浑浊,反而清亮得像一汪深潭,藏着不动声色的清醒。
那不是被重病困住的人该有的眼神。
一个真正病入膏肓的人,眼神是散的,是疲惫到骨子里的,是连焦点都找不准的。可沈清鸢的眼神,锐利,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嬷嬷又想起方才握她手时,指尖的触感。
冰凉是真的,可那股凉意,更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她的手腕下,脉搏虽然跳动得缓慢,却沉稳有力,节律分明,根本不是气血两亏该有的脉象。
这病,是演出来的。
周嬷嬷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心疼的模样。她拉着沈清鸢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无非是劝她放宽心,说老夫人如何挂念她,又让厨房熬了什么养身的汤水。
沈清鸢都一一温顺地应着,时不时露出一丝感激又疲惫的笑,将一个“懂事又可怜”的晚辈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临走时,周嬷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桌上那只青花瓷碗。碗里还剩着一些深褐色的药渣,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苦涩与淡淡腥气的味道。
她多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只又叮嘱了丫鬟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回到福寿堂,老侯夫人还坐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周嬷嬷走到她身边,附耳低语,将方才看到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姑娘的脸色和身形,看着确实是病了,”周嬷嬷压低了声音,“可眼神清亮,脉象也稳,不像真的有顽疾在身。老奴看她,倒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老侯夫人听完,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她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她的动作很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沉静之下,却酝酿着足以掀翻一切的风暴。
她活到这个年纪,在后宅里什么风雨没见过?什么腌臜事没经过?一个孙女,忽然间病得如此蹊跷,而掌家的,又是那个向来与她这个嫡亲婆婆面和心不和的儿媳……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根本不用去想。
老侯夫人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冷意。
她早就察觉出柳氏心术不正,这些年为了掌家权,没少在背后做小动作。她之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维持着后宅表面的安稳,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如今,这双脏手,竟然伸到了她嫡亲的孙女儿身上。
那是她心尖子上的人。
“祖母,”周嬷嬷轻声开口,“要不要老奴去查一查?”
“不必。”老侯夫人开口,声音沉静如水,“清鸢那孩子,心里有数。她既然选择演这出戏,自然有她的打算。我们若是贸然插手,反而会打草惊蛇,坏了她的事。”
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女儿了。那个孩子,和她死去的母亲一样,骨子里流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示弱,更不会轻易认命。她现在的虚弱,不过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出鞘时机。
她需要证据。
一个能将柳氏彻底钉死的,铁证如山的证据。
“你现在要做的,是替她把好关。”老侯夫人将手里的佛珠紧紧攥住,目光锐利,“从今日起,你亲自安排人,轮流守在清鸢院子附近。不用露面,远远看着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王妈妈那边,她每日送进去的东西,都必须给我看仔细了。吃食,汤药,凡是从她手里过道的,一律不许直接送到姑娘面前。若是有任何不对劲的东西,立刻拦下,不许声张,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是,老夫人。”周嬷嬷领命,心里暗暗佩服。
老侯夫人这招,当真是高明至极。她不点破,不质问,甚至连对柳氏的敲打都省了。她只是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在沈清鸢的院子周围,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这张网,不会限制沈清鸢的行动,也不会暴露她们的意图。但它会像一道无形的墙,将那些来自柳氏的、最危险的试探,统统挡在外面。
柳氏若是再想做什么手脚,就会发现,她的路,被堵死了。
“还有,”老侯夫人又想了想,补充道,“让厨房那边,每日都送一份吃食过去。就说是我惦记着孩子,让她补补身子。送去的吃食,必须经过我的人手,确认干净了,才能送到她跟前。”
周嬷嬷心里一暖。她知道,老夫人这是在不惜用自己的名声做担保,给孙女儿撑腰。后宅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一旦知道沈清鸢院子里的吃食都是由福寿堂直接管控的,谁还敢轻易动手脚?
“老奴这就去办。”
周嬷嬷退下后,老侯夫人独自坐在佛堂里,久久没有动。
她望着面前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清鸢,好孩子,你的心思,祖母都懂。
你愿意用自己的身子做饵,去钓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这份胆识和决绝,像极了你的母亲。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倔强,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肯向那些肮脏的事低头。
祖母不帮你,是怕坏了你的局。祖母帮你,是怕你孤军奋战,摔得太惨。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身后,还有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兜着底。
只要祖母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就没人能动你分毫。
柳氏……
老侯夫人缓缓闭上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希望她,不要走得太远。
否则,到时候别怪祖母不讲情面,让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鸢的院子里,周嬷嬷刚走,她便知道,自己的“病”,已经瞒不过福寿堂那位最通透的老人了。
她没有惊慌,反倒松了口气。
祖母没有当众拆穿她,甚至还派周嬷嬷送了东西来。这说明,祖母已经看破了她的伪装,并且选择了沉默和庇护。
她不知道周嬷嬷回去后会如何禀报,也不知道祖母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傍晚时分,厨房送来了晚膳。和以往不同,这次的饭菜,是由福寿堂派来的一个小太监亲自盯着送进来的。那小太监话不多,只恭敬地说了句“老夫人特意吩咐的”,便将食盒放下,退了出去。
沈清鸢看着桌上那几样精致清淡的菜色,还有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这是祖母给她的信号。
无声的信号。
她在告诉她:孩子,祖母知道了。祖母在护着你。你只管安心演戏,剩下的,交给祖母。
沈清鸢端起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燕窝粥送进嘴里。燕窝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风依旧在刮,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望着福寿堂的方向,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祖母,谢谢您。”
她不会让祖母失望的。
这场仗,她会赢。为了她死去的母亲,也为了她自己,为了所有曾受过委屈的人,她都要赢。
风穿过窗棂,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苍白模样。可在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了起来。
那火焰,明亮,滚烫,足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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