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尘:掌世风华

第23章 苦药藏锋

入冬后的天色总是暗得早,不过酉时三刻,院子里的梧桐叶就已被暮色染得发灰。沈清鸢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捻着被角,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响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谨慎,是王妈妈来了。

她垂下眼,将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冷笑压进喉咙里。

“姑娘,该喝药了。”王妈妈掀开棉帘进来,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只青花瓷碗,碗里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苦味混着几缕说不出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清鸢抬眼,故意让眼神涣散了半瞬,才慢吞吞地伸手去接碗。她的手指细白,却没什么力气,指尖碰到碗壁时轻轻颤了颤,差点没端稳。王妈妈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还装着关切:“姑娘可得趁热喝,这药是太太特意吩咐厨房熬的,用了上好的药材,喝了定能好起来。”

“有劳妈妈费心。”沈清鸢低低应了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她将碗凑到唇边,微微仰头,做出一副要喝的模样,手腕却借着被褥的遮挡,悄悄往旁边一倾——滚烫的汤药顺着袖口内侧的暗袋流进去,早被她提前缝在里面的棉絮吸了个干净。她喝得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苦味,实则大半碗药都悄悄倒进了暗袋里。

喝到最后,她还故意剩了个碗底,皱着眉将碗递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弱:“这药……实在太苦了,我喝不下去。”

王妈妈接过碗,晃了晃,见确实只剩个底,便没起疑,只笑着劝:“姑娘再忍忍,良药苦口嘛。太太说了,只要您按时喝药,不出半月,身子就能好利索。”

“多谢妈妈,我知道了。”沈清鸢点点头,像是累极了似的,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放得很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当真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王妈妈又站了片刻,见她确实没什么精神,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棉帘掖好,免得漏风进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清鸢才缓缓睁开眼。她眼底的虚弱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清冷的锐利。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的书案旁,从袖口暗袋里取出吸满汤药的棉絮,小心翼翼地挤进一只提前备好的小瓷瓶里。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瓶身裹着层黑布,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她这半个月来存的第七瓶药渣了。

每次王妈妈送药来,她都用同样的法子将药悄悄留下,再装作喝下去的样子。她特意在喝药后少吃饭、少走动,连说话都刻意放轻了声音,不过十来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脸颊也少了些血色,连院子里的丫鬟见了,都忍不住私下议论,说姑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将这些瓷瓶一一收进妆奁的夹层里,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药里的毒她找大夫悄悄验过了,是种慢性的毒草,名叫“断肠枯”,少量服用不会立刻要命,却会让人日渐虚弱,气血两亏,时间久了,便会像真的得了重病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柳氏倒是好手段。

沈清鸢合上妆奁,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确实是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柳氏,你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你看看,我“死”之前,能为你准备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鸢将“虚弱”演得越发逼真。她不再去给柳氏请安,连院门都很少出,每日里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靠在窗边晒太阳,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丫鬟们来伺候时,她也总是懒洋洋的,多说两句话就喘,连吃饭都只吃几口便放下筷子。

消息传到柳氏耳朵里时,她正在花园里赏菊。

“太太,沈姑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这几日连床都下不了了,王妈妈去送药时,见她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伺候的丫鬟轻声回禀。

柳氏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她放下茶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唉,清鸢这孩子,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我特意让人给她熬的补药,怎么喝了还不见好呢?”

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

柳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王妈妈再勤着点,药可不能断。这孩子没了娘,我总得多照拂些,不能让她有个三长两短,不然到了地下,我可没脸见她娘。”

“是,太太。”

丫鬟退下后,柳氏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满是得意。断肠枯的厉害她是知道的,当初选这个毒,就是因为它发作慢,不会引人怀疑。如今沈清鸢果然如她所料,日渐虚弱,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她原本还存着几分警惕,怕沈清鸢察觉什么,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戒备便松了大半。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秧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氏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被沈清鸢看在眼里。

夜深人静时,沈清鸢坐在灯下,将妆奁里的瓷瓶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着那些小小的瓷瓶,像是一排沉默的证人。她拿起其中一瓶,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那股熟悉的苦味混着腥气,依旧清晰可辨。

光有这些药渣,还不够。

她很清楚,这些药渣只能证明汤药里有毒,却没办法直接证明是柳氏指使的。王妈妈只是个跑腿的,就算抓了她,她也可以说是自己擅作主张,与柳氏无关。柳氏那样精明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想要扳倒柳氏,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沈清鸢将瓷瓶重新收好,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她想起前几日听丫鬟们闲聊,说柳氏最近常让心腹丫鬟去城外的庄子,每次去都带着个上了锁的匣子,回来时匣子就空了。她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那匣子里装的,说不定就是和毒药有关的东西。

还有王妈妈。她给柳氏当了十几年的差,对柳氏的事知道得不少,若是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沈清鸢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暗纹,久久没有入睡。窗外的风刮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她攥紧了被角,眼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柳氏,你以为我快死了,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我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在我查清当年的真相之前,在我让害过我娘的人付出代价之前,我绝不会倒下。

你给我的每一分“毒药”,我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第二天一早,王妈妈又来送药。沈清鸢依旧装作虚弱的样子,将药“喝”了下去,还故意咳了几声,咳得脸颊都泛起了红。王妈妈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笃定,连说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敷衍:“姑娘好好歇着,老奴先走了。”

“妈妈等等。”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弱得像蚊子叫。

王妈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姑娘还有什么事?”

沈清鸢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助和依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妈妈,我……我最近总觉得心里慌,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病好不了了?”

王妈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笑,嘴上却还安慰道:“姑娘别胡思乱想,喝了药就会好的。”

“真的吗?”沈清鸢的眼眶红了,像是快要哭出来,“妈妈,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王妈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含糊道:“老奴怎么会骗姑娘呢。姑娘放心,太太盼着您好起来呢。”

“谢谢妈妈。”沈清鸢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王妈妈没再待下去,匆匆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清鸢脸上的泪瞬间收了。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眼底一片冰冷。王妈妈刚才别开眼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看来,王妈妈也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

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先打开缺口。

沈清鸢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银,指尖摩挲着银子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王妈妈在柳氏身边当差多年,捞了不少油水,但听说她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不少债,最近正愁得睡不着觉。

若是能用这块银子,换王妈妈的一句真话,倒也值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梧桐叶上,泛着金色的光。沈清鸢望着那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柳氏,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等着,等着柳氏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等着将所有证据攥在手里的的那一天,等着将柳氏欠她的、欠她娘的,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风穿过窗缝,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眼底的最后一丝虚弱。镜子里的人,依旧苍白瘦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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