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湿润滚烫,新消息还在弹出,傅孟秋却被泪糊得看不清了。
脑子里忽然一阵嗡鸣,自主屏蔽了四周的杂声,心跳的又沉又快,呼吸也变得费劲。
婚前,李青阳脾性温和、颇有耐心,虽不解浪漫,却待她极好,直至她生下嘉禾之后,他便彻底地变了。
也或许,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本性暴露。
懒怠、不思进取,丝毫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甚至身为丈夫,对妻子最基本的维护都做不到。
因此,他们常常因为家庭琐事而起争执。
久而久之,不止李青阳,他的父母、亲姐,也逐渐褪下了伪装。时常对她言语攻击,嫌弃她在家白吃白喝,没有工作。
可他们都忘了,当初让她辞职在家专心养胎带孩子的,也是他们。
外人总说她在家享福,但这些年身心俱疲的苦,只有傅孟秋一人懂。
轰轰烈烈的恋爱只有一时,日子一久,终将回归平淡。
这样的道理,傅孟秋向来都懂。
岂料,李青阳由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她。
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真正叫她回过神来的,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李嘉禾的呼唤:“妈妈——”
神思迅速回笼,傅孟秋深呼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清嗓扬声回应:“妈妈马上来。”
手机再度响起,傅孟秋这才滑动接听,贴到耳边,关了微信界面:“喂,宋总。”
明显的哭腔,宋礼生愣了一下:“怎么了?有事?”
他的敏锐令傅孟秋再次不争气地红了眼,一口气提上来,眼泪差点决堤。她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什么,我很快就出去。”
挂了电话,缓和好情绪,傅孟秋拔下U盘,将电脑桌面恢复原状,起身离开,去了趟房间。
再回到客厅,程莉华并未察觉出异样。
傅孟秋放不下孩子,陪着他玩了一阵,准备离开。
程莉华知道劝阻无果,假模假样地关心问候两句:“你不回来,在哪儿住呢?”
“在外面租了房子。”傅孟秋敷衍过去,蹲下身抱住李嘉禾亲了亲,心里不舍到了极点,“小禾要好好吃饭,妈妈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孩子还小,并不懂傅孟秋这话里的意思,以为妈妈只是像往日一样,出门逛街,挥挥手表示再见后,又继续玩起了玩具车。
出了大门,傅孟秋一路逃也似地往外跑,情绪堆积在心里,似乎远离了这间屋子,就能丢下那些委屈又烦扰的伤心事。
远远瞧见章旭的车,傅孟秋加快速度跑到车前,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钻进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扶着前座的椅背,傅孟秋整张脸埋进臂弯,任由泪水在面上纵横交错地淌,捂在胸口上的手不断收紧,试图压下那阵痛感。
哭声充斥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膜,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傅孟秋渐渐缓和住气息,埋在臂弯的脑袋始终没抬起来,身子一耸一耸地抽噎着。
夹着纸巾的一只手在这时递来,傅孟秋伸手接过,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谢……谢谢,抱歉……章助理,失态了……”
“没流鼻涕,还好。”
沉润熟悉的音色,不是记忆中章旭的声音,傅孟秋呼吸一颤,整个人弹起来。宋礼生就在一旁坐着,西服外套被脱了,穿着藏蓝色的马甲和白衬衫,右腿搭在左腿上,依旧一副沉稳清贵的模样。
“宋、宋总……”傅孟秋挺直了身子,一瞧驾驶座空荡荡的,哪儿有章旭的踪影,忙用力抹开泪痕,拿哭肿的一对眼直视他,“您怎么来了?”
“嗯。”宋礼生又递了张纸过去,轻描淡写道,“开完会路过。”
接到章旭电话前,宋礼生的心里已有预料,傅孟秋或许会犹豫,会临阵退缩,他也并非有百分百肯定,今日这份资料一定能拿到手。
并购绝非儿戏,他在商海沉浮多年,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即便傅孟秋拿不到证据资料,他也有后手。
他只是在赌,赌傅孟秋的决心,也想借此,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个选择彻底死心,还是孤注一掷的机会。
在电话里察觉她哭了,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慌乱。
既心疼,又害怕她决定放弃的慌乱。
等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车开到了这里。
心烦意乱,他打发走了章旭,坐车里冷静不过五分钟,就见傅孟秋急促而来的身影。
在她宣泄的这五分钟里,他并不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心安。
因为他清楚,傅孟秋若是反悔,他就等不来她的出现。
傅孟秋擦干净眼泪,不作停留地从包里拿出U盘递过去,目光已经恢复平静:“宋总,发票相关的资料都在这里,账套和公章,还需要去一趟阳升。”
宋礼生伸手接了去。
傅孟秋问:“章助理呢?”
“公司有事,让他先回去了。”宋礼生抬手瞧了眼腕表,“饿了吗?”
傅孟秋:“……还好。”
“嗯,”他拉开车门,迈腿下去,关上门前吩咐了句,“坐前面来。”
傅孟秋照做,下车坐到前头,拉下安全带扣上,听见他说:“吃个饭送你去阳升。”
话落,宋礼生一脚油门驶上马路。傅孟秋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反正都要吃饭,她疲惫不堪,真的再无力气多言了。
宋礼生带她去了“留园”,一家高档的私家餐馆,避开了核心商圈的铺面,藏于一座园林宅院之中,私密性极高。馆内虽兼营各色菜系,但主打的仍是江南菜。
担心包厢会令她拘谨,宋礼生选择了大厅靠窗的座位,视野开阔,窗外是半条老街的梧桐与青石,正午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实木圆桌上,连杯里的茶水都温软几分。
服务员递上菜单,厚重的一本,傅孟秋掀开第一页,盯着上头的“松鼠鳜鱼”,忽然就想到,这是老傅同志的拿手菜。
上大学以来,傅孟秋便久居京市,从前寒暑假还能回趟南城,后来结了婚,除了新婚第一年回过南城外,再没回过家。
前后算算,快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家乡菜的味道,几乎已经在记忆里淡成了似有若无的轻烟。
数不清今日红了多少次眼,回想曾经的自己,真觉得愚不可及。
宋礼生点了几道江南名菜,见她对着菜本发呆,出声问了句:“四菜一汤,够吗?”
傅孟秋回过神来,扯了道笑:“还有别人吗?”
“没有。”
“那够的,”她弯起眼睛,眼角闪过晶莹的泪花,“我吃不了多少。”
“好。”宋礼生合上菜本,递还给服务员,“再要一道松鼠鳜鱼。”
傅孟秋面上一愣,突然觉得这人一点儿也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凉薄,但转而一想,也许是看在温宛言的面上,他才对自己有额外照顾?
“谢谢。”傅孟秋说,“您放心,阳升的并购,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
“别总您啊您的,”宋礼生端茶杯抿一口,玩笑道,“显得我很老。”
“不好意思,您……”傅孟秋一顿,忍俊不禁,忙改口,“你又是上司又是闺蜜长辈的,下意识就……我马上改。”
宋礼生眼里笑意不减,放下水杯,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杯沿滑动,又问她:“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财务管理。”
“CPA,考过了吗?”
傅孟秋预备端水杯的手一顿,惭愧地抿了抿唇,摇头。
大学毕业的次月,她入职阳升财务部,不多久便认识了李青阳,本打算备考的她,一心扑在恋爱上,因此荒废了学业。
结婚后,辞了职,更是没在考虑范围内。
宋礼生神色淡淡:“为了你未来的职业发展,建议你把这项考试纳入后续规划安排。”
“是要考的,”傅孟秋眼睫低敛,懊悔道,“以前不懂事,舍弃太多,今后要一点一点捡回来。不过明年的考试应该是来不及了。”
“嗯不着急,我那儿有书,可以借你先看。”
服务员这时端来一道龙井虾仁。
嫩绿的茶叶散落在白玉似的虾仁间,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新月,鲜味夹杂着茶香,一缕接一缕地往上漫。
宋礼生把那盘虾仁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谢谢。”傅孟秋用公勺捞起两只放到碗里,夹起送进嘴。
虾仁滑嫩带着一点脆,吃起来鲜甜又清爽,随后是茶香,不冲也不涩,整体的口味把持的刚刚好。
傅孟秋发出惊艳的赞叹:“太好吃了!很正宗的江南味,唤醒了我对老家的记忆。”
“杭城调来的厨子,最拿手便是做苏杭菜。”宋礼生嘴角微扬,心里腾起丝愉悦,“开胃了就多吃些。”
“好。”傅孟秋又夹了一只,半晌反应过来,“难道这是你开的餐厅?”
宋礼生眉梢轻挑,说:“我母亲是杭城人,吃惯了江南味,京里选的厨子都不和她胃口,就从南方调来了个。”
傅孟秋内心惊叹:这是真豪门啊……
她笑了笑:“巧了。我妈妈也是杭城人。”
没一会儿,其余的几道菜陆续上来。松鼠鳜鱼、东坡肉、吴西小笼包以及莼菜银鱼羹。
都是特色的江南名菜。
心情欠佳,本以为胃口也好不到哪儿去,结果尝起来倒是开了胃,一口接一口,吃得撑肚。
现在回想,自打有了孩子后,她和李青阳基本不在外下馆子。平日里不是他有应酬,就是孩子粘着自己走不开。
今天这顿,大概是傅孟秋这两年来吃得最安心最满意的一顿饭了。
“饱了吗?”宋礼生给她添了杯热茶,“要不要再试试这儿的条头糕?”
傅孟秋送了口茶,解去点腻味,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不了不了,太饱了。”
宋礼生一语双关:“嗯。那就下次。”
下次?
回想菜单上的价格,傅孟秋苦笑:她可吃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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