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霍危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以温雯的社交圈,正规途径当然拿不到邀请函,她是拿一个没有发表过的旧报道换来的,塞给她的人还再三嘱咐她混进去要低调,不要暴露是他给她的。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的慈善晚宴的重点都在慈善上的。
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光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侍者托银盘穿行,鎏金器皿盛着琥珀色的酒,宾客觥筹交错,每一个人形象精致,举止
体,仿若带了一层假面。
这样的场景下,温雯很难不注意到人群中心的人,神情慵懒,透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呵,不过是更技高一筹的衣冠禽兽罢了。
温雯有些不屑。
三年前西岭矿难、十一人遇难,事后被定性为“自然塌方”草草揭过。而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背后真相,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发现那笔工程款最终进了三家空壳公司,背后均隐隐指向鸿昱。
她下意识伸手进衣服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手机壳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照片里的男孩站在一片塌方的山体前,脸被煤灰糊得只剩一双乌黑的眼睛。那是西岭十一户里的一户遗孤,补偿款被层层截留,至今都没到孩子手里。她在写文章时,脑海里总是会闪过这双透着死寂的眼睛,这也是支撑她一次次选择孤注一掷的理由。
胸口的录音笔已经开始隐隐发烫,温雯把香槟搁下,借着侍者离开的身影,侧身走进了走廊。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一并被吞得干干净净。
在她走进去的那刻,伫立在**的人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朝她的方向落下。
安静得出奇,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据她得知,他们今天在这开了一场会,至于内容却无人知晓。门内景象若隐若现,温雯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长桌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醒目的标题和落款在右下角的签名让她心跳愈发快速,来不及多想,她举起手机,一页一页拍,屏幕的冷光映得她指尖发白。拍到第三页,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温雯侧身闪到文件柜后,屏住呼吸,听见那双脚在门口顿了顿,又往反方向去了,心跳声在胸腔里猛烈回响着,她舒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手机继续拍。
“记者同志,您让我好找啊。”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温雯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她缓了片刻才佯装淡定转身直望过去,霍危,鸿昱背后现任操盘人,传闻里不苟言笑,行事雷厉风行,手段狠厉。在此之前温雯对他已经进行详细的调查,但今天却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人。
果然是陷阱,温雯目光淡淡掠过桌上随意摆放的文件,收起了手机。
“没想到霍先生专门还设了这么一出逮我,也是用心良苦。”
“也不算专门,”霍危站在门边,姿态随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幽微,“守株待兔罢了,只有温小姐撞了上来。”
温雯蜷着的手紧了紧,连她姓什么都知道了。
“霍先生,您既知晓我的身份,那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西岭的事故报告,”温雯说,“十一户人家到现在没拿到抚恤。您公司经手的那笔钱,账面上写着善后慰问,实际上却进了三家空壳公司,呵,也不知是哪门子慰问。”温雯止住话头,毫不遮掩对眼前人的嘲讽。
霍危没接话,他缓缓把身后的门关上,继而一步步走向温雯,脚步声在安静的会议室显得尤为清晰,温雯攥紧手,看着他身体紧绷,却依旧半步不动。
“温小姐查我?”霍危在她两步面前停下,依旧云淡风轻,只是手却伸向温雯胸口前的口袋。
没等温雯反应,口袋里的录音笔已经被他握在手里打量,眼见着他看了一圈把录音笔关机,温雯咬着牙,“没做亏心事,你又怕什么!从你接盘那家制药厂开始,每一桩脏事都沾着鸿昱的边。”
温雯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霍危,只是此人表情管理做的极好,面瘫了一样,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类人,无一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温雯向来不做无准备之仗,她今天既然过来,就做好了肯能面对这样场景的准备,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储卡,这是她真正谈判的底牌,“霍先生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是想必会对这个感兴趣,您说这里面的台账和照片落在巡捕手里,巡捕是信这个还是信霍先生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呢?”
指腹紧紧捏在卡的边缘,触感冰凉,刺得人手指发麻。
“这是备份,就先留给霍先生做个念想吧。”说着温雯把卡举到他眼前,当着他的面一掰两断,扔到地上,神情挑衅。
霍危终于有了点表情,不是怒,是一种被冒犯了的、近乎新鲜的兴味。他见过许多人,但像温雯这样单枪匹马还毫不收敛的人,他倒是头一次见。
他目光落在眼前人用力过度隐隐发白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温小姐不如说说你的条件。”
温雯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站在煤灰里的男孩照片,“西岭十一户,一周内抚恤到账,做不到,所有信息明天都会出现在每一个该看见的人邮箱里。”
温雯的威胁于霍危而言至多算是小打小闹而已,但这个人,执拗莽撞却又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倒是真真实实一个威胁的存在。
良久,温雯才听见霍危不紧不慢的回复,“那就希望温小姐说到做到,不要出尔反尔。”
电梯合拢的瞬间,温雯强撑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金属的凉意让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她成功了。
“温雯,独立记者,这几年一直在调查一些烂尾案。单是西岭矿难十一户,她就跟了一年多。”
李特助念着有关温雯的调查档案,不免有些咂舌。
这女孩年纪轻轻,涉猎的内容恐怕是资深记者都鲜少踏足的。
“霍总,这姑娘是从福利院出来,没有任何的后台背景,孤身一人竟然能查到这么多东西,我本来猜是不是背后还有人,但是……”
李特助一时难言,帮她的人倒是一点没看到,上赶着找她的人倒是一大堆,她查的那些东西,能有那么多人找她自然是不奇怪。
看着柔柔弱弱,胆子真是非同一般的大。
“温雯这个人,暂且先不动,先找人跟着她。”,霍危翻着手上的文件,“西岭十一户的事怎么样了?”
李特助正色道:“那些人推了黄振凡出来定罪了事,查的那些线索现在也都毫无用处了。”
“黄振凡,”霍危听到这个名字挑了挑眉,“费尽心思塞进来的人,竟然舍得放弃,看来背后的人身份不一般啊。”
霍危指了指手下的文件,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特助,“不过,这个人的存在或许会成为一个惊喜。”
李特助目光顺着看到温雯的档案,女孩清瘦冷白,后脑勺利落扎着马尾,眼神明亮坚韧,单看照片,就让人觉得此人充满了一股勃勃向上的力量。
***
温雯回到出租屋煮了碗泡面,汤冒白气,霍危这人虽坦然出现在大众面前,但能供人细查的却找不出丝毫,就像是站在镜子里的人,看着一清二楚,实则抬手触碰皆是虚影。
就像霍危的基金会,嘴上说着会对西岭地区进行帮扶,实际上连个影也没有。
温雯收集过基金会里一些高层人员的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慈善晚宴出席名单里,却没有这些人的名字。
她将这个点着重圈了出来,把吃完的泡面碗收拾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做了,就总会有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温雯关了灯,照常走到窗边朝外扫了一眼,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红色汽车依旧停在相同的地方,见没什么其他异常,她才走到床边躺下。
手机因轻轻触碰亮了起来,露出开屏壁纸。同样是黑色的眼睛,有的是让人心生悲悯,有的则是让人心生警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次的梦里,是她不断下坠的身体,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深渊里,顶上有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波澜不惊,却令人窒息压抑。
早上醒来的时候,温雯感觉自己堪比受了一场刑,浑身上下都是被束缚的僵硬感,伸个懒腰,嘎吱嘎吱的。
今天她约了老周在西岭城郊的煤场附近见面,这电话她打了四次才通,第五次他才得到答应见面的信息。想起最开始约和他见面,老周头都放了鸽子,不是说厂里要有人看着,就是说儿子身边离不了人,他要说他孙子身边离不人都比这个要有可信度。
“老周,慰问金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不同于原先随便的态度,老周此时是彻底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了。
“老周,我想问你,其实是不是根本不止名单上的十一户人,矿灯每人一盏,按编号来和人数根本对不上……”
“小雯,”老周头打断温雯的说话,“慰问金的事我老周头感谢你,我也为之前对你的态度道歉,但是这件事你不管怎么问我,我都是和你说不知道。”
老周头叹了一口气,片刻才缓缓道:“往后的日子里,活着的人还要想方设法继续走下去。”
温雯看着老周头满脸褶皱的脸,常年的工作环境让他的皮肤苍老粗糙。
“小雯,你还年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老周头临走前看了眼沉默的温雯,忍不住劝了句,他的女儿要是当年要是没出事,大概也这么大了吧。
风呼啸而过,不知去向何方,她知道自己在走,却不知每一步的脚下是坦途还是悬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雯点开,是之前咨询律师给她的回复:不算证据,顶多是个疑点。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不免还是让她有些心生失望。
同时,之前让人查的过账的那家公司也有了眉目,法人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名下挂着十九间公司,温雯根据发来的地址找过去,门牌号被钉在一堵拆了一半的墙上,墙后是片空地,周围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走到那扇垂垂危矣门前,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对着一大片草发了会呆,站起来时脚麻了,她扶着墙缓了几秒。
起身准备离开时,温雯抬眼直愣愣撞上停在前面的酒红色车辆,出现在这个地方,明晃晃告诉她在监视她!
气愤瞬间涌上,温雯三步并两步走到车面前,深色的车窗上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脸,温雯能看到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却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分毫,但里面的人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
他想要干什么?后颈毫无征兆地一凉,像有风从脊背里钻出来。
车里的人则看着车外怒气冲冲过来的人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看着温雯紧绷的嘴角,到鼻子,耳朵,眼睛。
车外的人没有动。
“走吧。”
他身体靠坐进座椅,闭上眼。
司机踩下油门,疾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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