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值仲夏,闷雷滚滚。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黑夜。
“夫人!夫人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哪怕是为了郎君的子嗣着想!”
暴雨忽骤,将廊灯杀了个七七八八。
黑暗做掩,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冲破围栏,给人撞飞出去。
紧着惨案发生。
“啪嗒——”
有人摔死了。
翌日清晨,天沉气闷。
一碗碗汤药流水似的往西厢房送,满屋子药味黏腻呛鼻。
可床榻上的钱江月依旧昏迷不醒,口中却不停呓语。
给守了一夜的容妈妈急的口生燎泡,恨不得自己替了去。
她这方着急上火,忍了王氏一家作妖作了一大早上。
可偏生来的是些个不长眼的,仗着是老太太身边人,又端着一罐子汤药巴巴近前。
日常屋里伺候的小丫头捧着药碗都打颤。
容妈妈开口拦了。
“多谢太太赐药,娘子服用过了。大夫一早交代过,双身子不能临时用新药。”
那老妇立马顶了过来,“什么新旧你我!长辈赐不可辞!钱娘子肚子里揣的可是我们王家的种!”
说罢一把抢过药碗就要往钱江月嘴里灌。
被荣妈妈一把掀翻在地,连碗带着罐子,叮咚哐啷滚出老远。
老妇摔了个趔趄,手里高举着药碗却一滴没洒。
她眼珠一转,把药碗狠狠一摔!
“砰——”
“轰隆——”
一道炸雷声响,调停了此间闹剧。
时隐时现的闪电,照的钱江月面上忽明忽暗。
她猛然睁眼,屋内却空无一人!
婆母惊现,面孔陡然放大,似阴间来索命的厉鬼!
张口就是批判:
“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头胎连个儿子生不出来,我们这种高门大户,连个长孙没有,说出去都丢死个人。”
“还是个恶月子!趁早处理了,就压门槛下头,也给后面想来我们家投胎的女娃子一点震慑,我们家门,只欢迎男丁。”
“不…不要…娘,求您了,她是王家的血脉……”钱江月僵在床上苦苦哀求,泪都流干了,“只半个时辰……”
她不敢动作,身下热流不止。可婆母依旧在步步紧逼。
王氏嗤笑,“钱氏,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一身铜臭脏了我老王家门楣!要不是你,我儿早就娶了公主皇女了!”
公主皇女?
一抹熟悉的身影打脑海闪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徒劳伸手,嘶哑的声音开口却成了,“娘,我签、我签……休书给我!”
突兀的声音响起。
“钱夫人,您万莫再动了,这血崩老身真要止不住了!”
接生的李婆膝盖都要跪烂了,一只手还插在产妇下身里紧紧抓着出血点。
“吱呀——”
门开了。
“师、师父!没寻到师祖……”女童浑身是血,眼里满是失落。
钱江月只觉身下积压,热流滚滚,仿似下一秒就要破堤。嘴里的老参片也没甚滋味。
王氏掩鼻挥了挥手,“没规矩的东西,还想差使我?这休妻书用得着求你签?”
钱江月不懂,当初对她百般疼爱,视如己出的婆母,怎变得如此?
只听婆母接着笑道:“春华,把你手里那小崽子先丢一边,趁这血还新鲜,把她手印摁了。怀胎十月吃的补品都一一清算了,让她还回来,休想从我王家带走分毫!”
良善的婆母此时像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从内到外的每一处都在吃人。
末了还补了句,“哦对了——今日分娩弄脏的床品屋子,连那烧水的柴火也都别给我落咯!错了一厘你自个往里贴!”
王氏在产房宣判着这场婚姻的最后结局。
钱江月耳若未闻,一心只记挂着那春凳上刚从她身上剥离的骨肉。
怎的好似没了声息……
她也快没了生机……
泄洪的生机莫名骤然止阀,钱江月又有了说话的气力。
“母亲!不用算了,我的嫁妆,我名下所有的所有都尽数赠您,只求您把我儿给我,让她同母亲一道儿去吧。”
众人只当她回光返照。
王氏见她带血的手推过来了一个匣子,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难得对她有了好颜色。
“既然你一心向往超脱,有了往生的念头。母亲虽心有不忍却也不好逆了你的意愿,那便依你吧。”
春华见主子点头,快步接过那方精致的小木匣。
钱氏嫁妆进门那日是她负责帮忙一起清点的,整整六十八担!还有数不尽的金银绸缎,红了多少人的眼。
轻轻一方带血的小木盒,捧的春华心惊肉跳,这可是泼天的富贵!终于到手!
王家要变天了,苦日子要结束了!
王氏主仆二人大获全胜,满脸得意离了这污秽腌咂之地。
钱江月最后还是未能如愿,直至身体里的血流干了,枯死在榻上。
血腥裹挟着她的灵魂,不得往生。
春凳上的血肉化作一团虚无,回归母体。
血腥味开始逐渐变淡,变苦……最终彻底由药香替代!
榻上钱江月猛然惊醒,急促喘息,一口气未结跟着又是一口。
“娘子!娘子!”
“月儿……”
几声呼唤令她魂归本体,握着容妈妈的手抖如筛糠,泪水止不住的下流。
容妈妈见她似是有话要说,便叫小丫头出去守着。
钱江月深吸一口气,泪眼汪汪道:“姆妈,有人要害我和孩子!”
容妈妈面色一顿,“娘子这是魇住了?”
她是万不会相信外头的传言……难不成应了真?
钱江月抓着她的手,连连摇头否认。
“不是的姆妈!你万万要相信我!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见她神色踌躇,她托着肚子挣扎起身,作势跪下来求她!
容妈妈一把将人护在怀里,是又急又气。
“这是作甚呐!我一手将你奶大,又不顾你娘偷偷奔了你来!能让你有事儿?哪怕豁了这条老命也让你母子平安!莫要再说什么死啊活的。”
“外头的流言怎好的当真?那登月楼一尸两命的命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容妈妈才觉自己说了这不该说的,转而想来安慰。
可钱江月没有给她机会,“姆妈,王家来的人走了吗?”
这一刻她出奇的冷静,无比庆幸自己是那探花郎见不得人的外室!
见不得光的好处在此刻体现。
容妈妈拍着她的手,示意她别操心,“你醒来的前一刻,我让丫头拿了两吊钱给那波瘟神送走了。”
“如此甚好。”
“前些日子伏虎镖局,开张时散的人物册子,拿来我瞧瞧。”
算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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