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将近,暴雨瓢泼。
钱江月扶着门框好一阵恍惚,眼前的雨好似不是那么真切。
打江南西道一路上京,除了后追上来的容妈妈,她手头竟无一人可用。
这就是年轻不经事儿,为了所谓的情爱?
思忖间,平安领着三位女镖师过了来,其中两位魁梧异常,衬得余下的那位倒有些纤细了。
平安是去岁冬日里烧香祈福路上,随手救的乞儿。
他身量小,穿着蓑衣被雨砸的迈不开步子,刚过影墙便放开嗓子喊。
“娘子,您点名要的那位倪娘子走镖去了,女镖师也没再多的,行里便给荐了这一位……”
褪了蓑衣,平安领着人停在门口回话。
“娘子,您细瞧瞧,”
容妈妈接过他手里的册子,只听他又补充说道:“行里说这位孔镖师是打宣州过来的,小子想着娘子离家苦久……最难得的是,他善医!说是家传呢。”
钱江月倚在榻上,腰后头垫了几个软枕,肚子还是坠得慌,整个人都不舒坦。
她接过册子没翻看,只应了声,便让容妈妈带下去安置。
待人走后,她不觉缓缓阖眼,手惯性的搭在肚子上,感受女儿的一举一动。却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
“东家,换条束胎带会轻松些。”
钱江月闻声抬眸,隔着竹帘只瞧得模糊身形,是……那位同乡?
斜眼扫过花名册,才知此人名唤孔方生。
只听他接着说道:“宽布为优,常为阔六七寸长,依娘子的身量,收紧些也无妨。”
孔方生一副诊治的口吻,听不出与护院有半分干系。
钱江月微微一怔,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好拂了这份好意,只点头应好。
待人走后,也没放在心上。
她只默默思量,眼下顶要紧的护卫已定,再则就是生产……
记忆中接生的李婆是个好的,可她生下孩子后为何会血崩?
眼下离生产尚有半月之期,只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容妈妈撩帘进屋,立在门口掸了掸衣摆上的水珠,“娘子,那头刚递话过来,说让咱近期别出门,免得惹贵人不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想笑,“早些时候说你不听,大朗二郎来回劝,你就跟吃了秤砣似的,一门心思的要跟他好,这如今搭钱又搭人,弄成这样……哎,好在现下醒悟也不晚。”
钱江月揉揉额角,她也想不通从前的自己为何跟中邪似的。
荣妈妈叹息一声,搓热双手后给她揉按:“只是委屈了月儿……”
钱江月闻言不想她难过,耍赖似的,倚着荣妈妈撒娇。姆妈总是这般心疼她……可她生产之时为何不见她的身影?
疑惑闪过一瞬,她娇嗔道:“哎呀,不委屈,白得个女儿,他皮囊又生的好,我闺女定是个了不得的大美人呢。”
容妈妈跟着笑,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几分,“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哼!”
钱江月被捏的肉疼,连忙讨饶,“好妈妈好妈妈…放过月儿吧…”
主仆二人闹了好一会儿,直到钱江月肚子开始疼,两人才慌了神。
——“嘭!”
打热水回来的小丫头如意正巧撞见,水撒了一地,也顾不得有没有被烫着,撒着丫子跑出去请大夫。
“啊…啊…姆妈,我疼!疼——肚子、肚子……”
钱江月整个人瘫坐在地,双手捧着腹部哀嚎,下半身急剧抽动,大腿上的筋僵直紧绷,动弹不得半分。
这阵痛来的突然,容妈妈直接拿了榻上的褥子垫在她身下,也无甚作用。
她能做的只有紧握住月儿的手,不停的给她擦汗,上一刻还好好的人一息间竟如此要命!
“月儿…月儿…没事儿的一定会没事儿的,来,我们深呼吸——”容妈妈恨不得痛她所痛。
钱江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一下催一下的吸气,根本顾不上吐,人几近晕厥。
迷离之际,她声音微弱,只一心记挂着腹中孩儿,“孩子…救…救孩子……”
阖眸之时,一双薄底快靴停在她身前。
“快!备热水剪刀!”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钱江月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她下意识护着肚子,可摸到的确实平坦异常的小腹!
“孩子!我的孩子!”她惊慌失措,竭力奔逃,不停寻找。
突然身上数处传来刺痛,她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急的生面孔。
大夫没来,先一步赶到的是孔方生。
“夫人,”孔方生手捏银针,郑重道:“夫人既醒了,那准备准备,羊水已经破了,我们要努力把宝宝生下来。”
钱江月紧咬下唇,眉头颦蹙,现在生?
她紧忙问道:“早产?”
孔方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回禀道:“夫人放心,胎相一切正常,是足月发动。”
末了自顾自补了句,“在下定保夫人无虞。”
醒来后一切都变了,眼下却容不得钱江月多想。
一碗晚汤药灌进腹中,孩子很快就有了感觉,百年老参阿胶黄芪……不要钱似的往嘴里送。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孩子很顺利的生了下来,除了最开始那会儿,生产的时候一点苦都没吃。
“哇——”
婴儿哭声嘹亮,很是康健。
容妈妈抱着孩子,稀罕的不行,都不舍得给旁人看一眼。
床边守着的是孔方生,不大的年纪却异常沉稳,给人很安心。
“多亏你了,”钱江月望着他那青嫩的面庞,很是感激。这一次产子顺利的让她觉得恍若重生。
“当真要好好感谢你!你是我此生的贵人。”她一再道谢。
孔方生笑笑,“夫人应当感谢自己,这么勇敢,成为了母亲。”
钱江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对着逗孩子的容妈妈道:“姆妈,给这位孔护院涨月银,再额外多计上一笔医供奉的钱。此次他助我产子,奉十两金的红封,再将赏雀街的铺面转至他名下……”
孔方生抿嘴不语,根本没听这些赏,只是心里五味杂陈,他的江中月天上星当真是一点儿没变。
正如当初捡他回家那样,眼前人的眉眼与记忆中重叠,冲淡他的愁绪。
孔方生一时不知是喜好还是……沉默片刻,他冷不丁开口,却不是谢赏,而是提了一个震惊当场的要求。
“夫人若是真想感谢在下,不妨让孩子认我个干亲可好?”
钱江月愣了半晌,屋内的血污之气还未散去,她脑袋有些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荣妈妈开了口。
“听供奉这话——是要给我们哥儿做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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